第31章 他活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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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良的手電頭一個轉了過去。

  一百五十米的光柱掃過窯門口那片沙地,白得晃眼。

  沙面子被風吹得起了一層細紋,可就在窯門左邊那塊背風的地方,紋路讓什麼東西壓塌了一小片。

  陳猛搶先蹲下去,腦袋幾乎貼到地上,看了一會兒,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方格底。」

  「半個腳印,腳尖朝北。」

  他猛地抬起頭,兩隻眼睛通紅。

  「我一直趴在土坎上盯著窯口,一眼都沒錯過。我他媽的一眼都沒錯過!」

  李國良走過去,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猛哥,這不賴你。」

  「他就沒打算讓你瞧見。他挑的這個地方,正好在窯牆拐角背光那一塊。」

  杜懷山也蹲了下去。他把手指頭張開,在旁邊比了比。

  「四十二碼往上。」

  「沙塌得深,人不輕,一百四五十斤。」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翻毛皮鞋。這年頭,一雙翻毛皮鞋頂咱們兩個月工資。」

  小趙在旁邊聽得直咽唾沫,帆布包抱得更緊了。

  李國良仰起臉。

  天上沒月亮,雲壓得很低。遠處城裡的方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就在這時候,他腦子裡響了一聲。

  【叮,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叮,系統溫馨提示,宿主今日尚未簽到。】

  李國良心裡默念了一句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十天簽到,獲得駕駛精通。】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工兵鍬三十把。】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棉帽一百頂。】

  【叮,恭喜宿主獲得熟豬油二百斤,已存放至系統空間。】

  就在這時,南邊土道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還有馬燈晃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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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幾條漢子跑得棉襖敞懷,白氣從領口往外冒。跑在最前頭的黑臉漢子還沒到跟前就開始罵。

  「李國良!」

  「你他娘的一發紅光把老子往南邊支了十里地,十里!老子帶著三十六桿槍在葦子地里趴了半宿,連個耗子都沒逮著!」

  王鐵柱衝到跟前,胸口起伏得厲害,手裡那杆老套筒往地上一杵。

  後頭的民兵們也七嘴八舌地叫喚起來。

  「連長,跟他掰扯啥,凍得老子腳趾頭都不是自個兒的了。」

  「俺就說往南沒影兒,葦子地那頭是個墳圈子,敵特鑽那兒去幹啥,趴那兒數墳頭啊。」

  「可拉倒吧,紅光是往南打的,那就得往南跑,這是規矩。」

  「俺回去媳婦非撕了俺不可,俺跟她說是去打敵特,回頭一問啥也沒打著。」

  「……」

  李國良迎上去,先深深彎了個腰。

  「王連長,我給您賠不是。」

  王鐵柱那句還沒出口的罵讓他這一下堵在了嗓子眼。

  「……你他媽少來這套。」

  「這套我今兒還非來不可。」李國良直起腰,「您那三十六桿槍要是還在破窯跟前趴著,姓韓的一輩子都不會往這兒來。他這十八年就沒走過一步不算計的路。我得把這塊地方騰乾淨了,騰成一塊沒人要的破地,他才肯自個兒走進來。」

  他往後一讓身,手電光柱正好掃過土坎底下。

  韓茂才兩隻手綁著,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

  王鐵柱瞪圓了眼睛。

  「……韓科長?」

  「市局杜科長在這兒呢。王連長,今兒夜裡這十里地,您一步都沒白跑。您那三十六桿槍往南一動,才把這個人從窩裡挪出來。回頭這份功,我一個字都不占。」

  王鐵柱嘴張了張,那股火不知道怎麼就散了。

  「猛哥。」李國良回頭喊了一聲,「車斗上那兩個麻袋搬下來。」

  陳猛也不問,蹬著車輪子上了車斗,扛下兩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往地上一撂。

  李國良解開麻繩。

  軍用棉帽,厚實的護耳,一頂挨一頂碼得整整齊齊。

  「一人一頂,都戴上,別客氣。」他抓起一頂就往離得最近那個小民兵頭上扣,護耳往下一放,給人系好帶子,「兄弟,你這耳朵都凍紫了,回家該長凍瘡了。」

  那小民兵愣了半天,忽然抽了抽鼻子。

  另一個麻袋裡是一塊塊拿油紙包著的熟豬油,白得晃眼,一股子葷香讓所有人喉嚨里都動了一下。

  「二百斤,回頭分到各家灶上,一家一小塊,炒個白菜也能見點油星子。」李國良說,「今兒夜裡這一趟,公社的兄弟們跑空了腿,我心裡過不去。」

  三十幾個漢子誰都沒伸手,全看著王鐵柱。

  杜懷山站在人堆外頭,一直沒吭聲。這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這兩麻袋,什麼時候上的車?」

  問得不輕不重,可李國良背上一下就繃緊了。

  王鐵柱扭過頭,答得比誰都快。

  「公社的東西。前兒個就撂在這破窯邊上的草垛底下,俺們民兵連歇腳存的。」

  「杜科長,那本來就是俺們公社給保衛科的心意,一直沒送利索。」

  杜懷山看了看王鐵柱,又看了看李國良。

  李國良臉上沒笑。

  「杜科長,這三十把工兵鍬也是公社的。」他把話頭往正事上帶,「二號冷庫那底下,明兒要動土。廠里的鍬是木把鐵頭,凍土刨不動,一鍬下去崩個白印兒。這三十把您先使著,人手不夠,王連長這三十六個兄弟,您一句話的事。」

  王鐵柱把胸脯一拍。

  「那還用說。」

  杜懷山慢慢走過來,從麻袋邊上抄起一把工兵鍬,掂了掂分量,又把鍬刃翻過來在光底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鍬立在地上。

  「剛才那個連長替你說話,說得太快了。」

  李國良心口咯噔一下。

  杜懷山沒再說下去,轉身往嘎斯車那邊走。

  「上車。回城。」

  小趙推了老侯一把,老侯哆哆嗦嗦爬進駕駛室,兩隻手往方向盤上一搭,抖得像篩糠,鑰匙插了三回都插不進去。

  「下來吧,侯師傅。」李國良把他扶下來,順手把自己的棉手套塞他兜里,「您這手今兒夜裡開不了車。您聽我說,您那趟車要不是您自個兒翻的供,這會兒這地界上躺的就不是別人了。您家裡六口人,您娘還癱在炕上,您得囫圇著回去。」

  老侯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可這車……」

  「我來。」

  陳猛一愣。

  「你?你還會開車?」

  「糧站扛了三年包。」李國良拉開車門,「車上裝貨卸貨,司機嫌熱得慌,我給人家在場院裡倒過不少回。」

  他一條腿踩上踏板,忽然又縮回來。

  然後他繞著這輛嘎斯走了一圈。

  腳尖踢了踢左前輪,手掌貼著擋泥板往下摸了一把,掀開機蓋看了一眼,又坐進駕駛室,一腳一腳地踩剎車踏板。

  第一腳,軟。

  第二腳,踏板直接下去了大半截。

  李國良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拎著手電鑽到車底下,光柱貼著車架往裡照。

  制動的油管上,一道口子。

  割開了大半,還剩薄薄一層皮連著,切口新得發亮,正一滴一滴往下滲油。

  這刀口的分寸拿捏得極准。停著不漏,走個三五里地顛一顛,那層皮自個兒就斷。

  李國良從車底下退出來,把手上的油在褲子上蹭了蹭,抬起頭,一張一張地看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然後他走到杜懷山跟前,把嗓子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杜科長。」

  「油管讓人割了。」

  杜懷山的臉色變了。

  韓茂才站在兩步開外,綁著手,忽然出了聲。

  「割了?」

  李國良扭頭看他。

  韓茂才閉了一下眼睛,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人像是矮了一截。

  「那我就更走不了了。」


  「老侯留下,坐公社的馬車走小道。」他轉過身,「趙同志也留下,你懷裡那個鐵盒子的收條比這條命金貴。王連長,您派兩個人跟著。」

  小趙張嘴要爭。

  「聽他的。」杜懷山說。

  車上最後只剩四個人。李國良坐駕駛位,陳猛把韓茂才夾在中間,杜懷山靠著車門。

  發動機哼哼了兩聲,突突地響起來。

  李國良一掛擋,車輪碾過沙土,穩穩噹噹地上了土道。

  黑道往前伸,兩邊的白楊樹影子一根一根往後倒。

  「到坡口了。」陳猛的嗓子發乾。

  李國良鬆開油門,右手一推,擋位直接掉到最低那一檔。

  發動機嗷地吼起來,整個車廂跟著抖。

  「都抓緊車幫。誰也別喊。」

  車頭一栽,衝進了坡道。

  嗡——發動機的吼聲壓過了風聲,轉得像要炸開。車速還是一點一點往上躥。

  李國良右手抓住手剎,一點一點往上提,提一分松一分,皮帶磨出的焦糊味順著腳底板往上冒。

  「右邊有個土坎子!」陳猛喊。

  「我瞧見了。」

  李國良把方向往右一帶,車幫子擦上路邊的土坎,嘩啦一聲刮下一片碎土,車身猛地一頓,又滑出去老遠。

  韓茂才被甩得撞在陳猛肩膀上。

  這個十八年臉上沒掉過一塊顏色的人,這會兒死死盯著李國良握方向盤的那雙手。

  「割油管使的是刮鬍子的刀片。」他忽然開口,「口子薄,兩邊不帶毛刺。廠里能弄著刀片的,兩隻手數得過來。」

  「您現在說這個了?」

  「我要是摔死在這坡底下,說給鬼聽啊。」

  車頭再一次栽下去。

  李國良整個人往方向盤上壓,腳在擋位上又踩了一腳,發動機的吼聲幾乎要頂穿車頂棚。

  三里長坡的最後一段,車像一頭拴不住的牲口,貼著土坎子一路蹭,蹭出的土霧在後頭捲成一條黃龍。

  然後,坡到底了。

  車頭一平,車速慢下來,慢下來,最後停在一片碾平的空場上。

  發動機熄了火。

  車廂里只剩四個人的喘氣聲。

  陳猛忽然咧開大嘴笑了一聲,笑完自己先抹了把臉。

  「我他媽的還以為今兒要交代在這兒。」

  韓茂才靠在車幫上,喘勻了氣,也笑了。

  「你這車開得好。比我十八年前見過的那個司機還好。」

  李國良兩隻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鬆開。

  「韓科長。油管上那道口子,誰割的?」

  車廂里靜了很久。

  「我要是說了,天亮我就得死。」

  「我不說,我也是天亮死。」

  「所以我給你留句話。」韓茂才把腦袋往後一仰,靠在冰冷的鐵皮上,「明兒早上,那個人還會穿著那雙翻毛皮鞋,站在你們保衛科的院裡頭,笑呵呵地跟你握手。」

  「他還會問你一句。」

  「問你爹昨兒夜裡,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李國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了。

  他扭過頭,看著擋風玻璃外頭那條通往城裡的黑道,喉嚨里像是塞了塊冰。

  「杜科長。」

  「這車先不進市局。」

  「先拐肉聯廠,走西門。」

  杜懷山看著他。

  「我爹還在醫務室躺著。」李國良重新擰著了鑰匙,發動機哼了一聲,「他後腦塌著一塊骨頭,孫大夫說他隨時能醒隨時能昏。今兒夜裡要是有人進那間屋,問他一句昨兒夜裡說了什麼,他就活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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