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查
李國良沒接他那句話。
他先偏了偏頭。
「猛哥，把侯師傅扶起來。這天兒地涼，在沙土裡坐一宿，人就廢了。」
陳猛悶聲應了一句，幾步過去，一隻手就把老侯從地上薅了起來。老侯那兩條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被陳猛半架半拖弄到土坎背風的地方蹲下。
李國良又看向小趙。
「趙同志，地上那些錢和票，誰都別伸手，就那麼攤著。等天亮了光線好，您願意怎麼點就怎麼點。這會兒誰碰一下，往後誰就說不清了。」
小趙伸出去的手在半道上停住，又縮了回來，帆布包往胸口緊了緊。
「……哎。」
杜懷山一直站在光柱後頭沒吭聲。那身藏藍制服的風紀扣扣到嗓子眼，衣角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這會兒他往前邁了一步。
「韓茂才。」
韓茂才把馬燈往地上一擱。
接著他做了個誰都沒料到的動作。他從棉襖兜里掏出那兩個鐵核桃，也擱在馬燈旁邊，還伸手擺了擺，擺得端端正正。
「這玩意兒跟了我十八年。」
「髒。」
李國良這才開口。
「韓科長，第二碗藥呢？」
韓茂才抬起眼皮看他。
「今兒夜裡你問我這個，問不出來。我要是一口氣全倒給你們，明天天一亮我就沒用了。沒用的人，活不過後天晌午。」
李國良點了點頭。
「那您就說一句。說一句真的。」
韓茂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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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碗端進你娘屋裡的時候是溫的。你娘喝完，天還沒擦黑。第二碗撂在灶台上，涼了一宿。第二天雞叫頭遍，讓人拎出去，倒進了豬食桶。」
李國良握手電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誰倒的？」
韓茂才把嘴閉上了。
風又刮過來一陣，馬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歪了歪，又慢慢直起來。
過了好半天，韓茂才忽然把臉轉向杜懷山。
「杜科長。我認。地上這五百塊，一百斤全國糧票，我掏的。老侯那趟車，我派的。這些您不用費勁，我全認下。」
小趙手一哆嗦。
「可我想請您也順手細一細別的。」韓茂才把袖子往上擼了擼，「您辦案子細，紗布盆里那麼點漆皮都能讓您捏出來，我服氣。那您也捏一捏這個。」
他抬起下巴，往李國良那邊點了點。
「他今年十八，見習保衛員，一個月二十六塊，口糧三十斤，裡頭細糧不到四斤。他進廠九天。」
韓茂才伸出一根手指頭。
「頭一天，門崗、我、全科的弟兄，人手一支大前門。那煙要錢，還要票。」
第二根手指頭豎了起來。
「張順中彈那天夜裡，全廠的盤尼西林斷了檔，孫大夫捧著空藥盒子直搓手。第二天早上，他兜里掏出來二十支。」
「二十支，杜科長。市醫院一回都調不出這個數。」
「白面五十斤。紅糖三十斤。軍大衣二十件。豬肉罐頭一百聽。昨兒散會，兩口大鍋熬煉乳，兩千人一人一碗。手套一百雙，全廠發。」
他把手放下，衝著李國良手裡那支手電揚了揚下巴。
「還有您手裡這幾支。一百五十米的光。我在這廠子裡待了十八年，沒見過。杜科長，您給他算算這筆帳。」一個月二十六塊。」
陳猛在旁邊把牙咬得咯咯響，抬腳就往前邁。
李國良伸手把他攔住了。
「猛哥，別動。他這話問得對。」
陳猛一愣，回頭看他。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光柱和馬燈中間那塊亮地上，臉上帶著笑。
「我先謝謝韓科長。這筆帳我自個兒從來沒算過。您替我算得這麼清楚，我心裡反倒踏實了。」
「杜科長，我說三樣。」李國良轉過身，「頭一樣，您別等天亮，也別打發人。現在就查。我住集體宿舍上鋪，鋪蓋卷就那麼大，褥子角上縫過什麼，市局的同志比我清楚。屋裡那口木箱沒鎖，鑰匙在猛哥兜里。」
陳猛下意識往兜里一摸，把一串鑰匙攥了出來。
「再一樣，我給出去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背著人塞的。」李國良說，「得了我東西的人，這會兒都在廠里躺著睡覺。張順他爹、孫大夫、孟廣田、王主任、傳達室看門的老李頭，您一個一個叫來問。誰要是說我半夜偷偷摸摸塞給他，我這條命就擱這兒。」
「最後一樣，大宗的那些，紅星公社的名頭。王鐵柱當著兩千人認過。人在南邊十來里地，您這會兒打發人去喊，雞叫頭遍他就能站到您跟前。」
韓茂才輕輕笑了一聲。
「公社認你，是因為你救過他的人。人情歸人情，帳歸帳。杜科長在這兒，您問問他，辦案子的認不認人情。」
小趙下意識看了自家科長一眼。
李國良也笑了。
「那我再多說一句。我要是真有來路不明的東西，我該藏起來自個兒吃。您瞧瞧我這身板，一陣風都能給我吹溝里去。昨兒散會那兩口鍋，我最後一個上去，鍋底就剩點刷鍋水，兩千號人都瞧見了。」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
「韓科長，您在廠里十八年，一個月六十八塊八，家裡添了收音機。我進廠九天，兜里三塊二，還是我娘那隻銀鐲子換的零頭。咱倆誰的東西該查，您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杜科長說了算。」
老侯蹲在土坎底下，抬起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袋像個撥浪鼓。陳猛的胸脯一起一伏，那口氣到底還是憋回去了。
韓茂才盯著李國良。
「正因為你捨得，才可怕。一個人肯把東西全散出去，他要的東西就大了。」
杜懷山這時候開口了。
「查。」
就一個字。
李國良轉過身，沖他彎了彎腰。
「謝謝杜科長。您要是不查，我今兒夜裡睡不著。」
杜懷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
「怕。」李國良老老實實地說，「我更怕您嘴上不查，心裡查。那我這輩子在您跟前就是個說不清的人，走哪兒都得低半頭。」
杜懷山沒吭聲，沖小趙擺了下手。
小趙解下腰上那捆細麻繩走過去。
韓茂才很配合，兩隻手往前一伸，腕子並得整整齊齊，連袖口都往上翻了半寸，怕繩子勒進棉花里磨手。
可就在麻繩剛碰上他手腕的那一下，他忽然又開口了。
「杜科長。您先別忙著查他。您先查查，今兒夜裡這道土樑上，一共來過幾個人。」
李國良心口猛地一沉。
「我們四個。」
「不對。」韓茂才慢慢搖頭，眼珠子在光柱里顯得特別亮，「我進窯那會兒，窯門口那片沙上，有五個人的腳印。」
「你們四個，兩雙布鞋兩雙膠鞋。」
「還有一雙，翻毛皮鞋，底子上帶方格，腳尖衝著車頭那邊。」
「那雙鞋不是我的人。」
「我在這廠子裡十八年，廠里兩千號人的鞋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這一雙，我沒見過。」
他先偏了偏頭。
「猛哥，把侯師傅扶起來。這天兒地涼，在沙土裡坐一宿，人就廢了。」
陳猛悶聲應了一句，幾步過去，一隻手就把老侯從地上薅了起來。老侯那兩條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被陳猛半架半拖弄到土坎背風的地方蹲下。
李國良又看向小趙。
「趙同志，地上那些錢和票，誰都別伸手，就那麼攤著。等天亮了光線好，您願意怎麼點就怎麼點。這會兒誰碰一下，往後誰就說不清了。」
小趙伸出去的手在半道上停住，又縮了回來，帆布包往胸口緊了緊。
「……哎。」
杜懷山一直站在光柱後頭沒吭聲。那身藏藍制服的風紀扣扣到嗓子眼，衣角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這會兒他往前邁了一步。
「韓茂才。」
韓茂才把馬燈往地上一擱。
接著他做了個誰都沒料到的動作。他從棉襖兜里掏出那兩個鐵核桃，也擱在馬燈旁邊，還伸手擺了擺，擺得端端正正。
「這玩意兒跟了我十八年。」
「髒。」
李國良這才開口。
「韓科長，第二碗藥呢？」
韓茂才抬起眼皮看他。
「今兒夜裡你問我這個，問不出來。我要是一口氣全倒給你們，明天天一亮我就沒用了。沒用的人，活不過後天晌午。」
李國良點了點頭。
「那您就說一句。說一句真的。」
韓茂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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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碗端進你娘屋裡的時候是溫的。你娘喝完，天還沒擦黑。第二碗撂在灶台上，涼了一宿。第二天雞叫頭遍，讓人拎出去，倒進了豬食桶。」
李國良握手電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誰倒的？」
韓茂才把嘴閉上了。
風又刮過來一陣，馬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歪了歪，又慢慢直起來。
過了好半天，韓茂才忽然把臉轉向杜懷山。
「杜科長。我認。地上這五百塊，一百斤全國糧票，我掏的。老侯那趟車，我派的。這些您不用費勁，我全認下。」
小趙手一哆嗦。
「可我想請您也順手細一細別的。」韓茂才把袖子往上擼了擼，「您辦案子細，紗布盆里那麼點漆皮都能讓您捏出來，我服氣。那您也捏一捏這個。」
他抬起下巴，往李國良那邊點了點。
「他今年十八，見習保衛員，一個月二十六塊，口糧三十斤，裡頭細糧不到四斤。他進廠九天。」
韓茂才伸出一根手指頭。
「頭一天，門崗、我、全科的弟兄，人手一支大前門。那煙要錢，還要票。」
第二根手指頭豎了起來。
「張順中彈那天夜裡，全廠的盤尼西林斷了檔，孫大夫捧著空藥盒子直搓手。第二天早上，他兜里掏出來二十支。」
「二十支，杜科長。市醫院一回都調不出這個數。」
「白面五十斤。紅糖三十斤。軍大衣二十件。豬肉罐頭一百聽。昨兒散會，兩口大鍋熬煉乳，兩千人一人一碗。手套一百雙，全廠發。」
他把手放下，衝著李國良手裡那支手電揚了揚下巴。
「還有您手裡這幾支。一百五十米的光。我在這廠子裡待了十八年，沒見過。杜科長，您給他算算這筆帳。」一個月二十六塊。」
陳猛在旁邊把牙咬得咯咯響，抬腳就往前邁。
李國良伸手把他攔住了。
「猛哥，別動。他這話問得對。」
陳猛一愣，回頭看他。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光柱和馬燈中間那塊亮地上，臉上帶著笑。
「我先謝謝韓科長。這筆帳我自個兒從來沒算過。您替我算得這麼清楚，我心裡反倒踏實了。」
「杜科長，我說三樣。」李國良轉過身，「頭一樣，您別等天亮，也別打發人。現在就查。我住集體宿舍上鋪，鋪蓋卷就那麼大，褥子角上縫過什麼，市局的同志比我清楚。屋裡那口木箱沒鎖，鑰匙在猛哥兜里。」
陳猛下意識往兜里一摸，把一串鑰匙攥了出來。
「再一樣，我給出去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背著人塞的。」李國良說，「得了我東西的人，這會兒都在廠里躺著睡覺。張順他爹、孫大夫、孟廣田、王主任、傳達室看門的老李頭，您一個一個叫來問。誰要是說我半夜偷偷摸摸塞給他，我這條命就擱這兒。」
「最後一樣，大宗的那些，紅星公社的名頭。王鐵柱當著兩千人認過。人在南邊十來里地，您這會兒打發人去喊，雞叫頭遍他就能站到您跟前。」
韓茂才輕輕笑了一聲。
「公社認你，是因為你救過他的人。人情歸人情，帳歸帳。杜科長在這兒，您問問他，辦案子的認不認人情。」
小趙下意識看了自家科長一眼。
李國良也笑了。
「那我再多說一句。我要是真有來路不明的東西，我該藏起來自個兒吃。您瞧瞧我這身板，一陣風都能給我吹溝里去。昨兒散會那兩口鍋，我最後一個上去，鍋底就剩點刷鍋水，兩千號人都瞧見了。」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
「韓科長，您在廠里十八年，一個月六十八塊八，家裡添了收音機。我進廠九天，兜里三塊二，還是我娘那隻銀鐲子換的零頭。咱倆誰的東西該查，您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杜科長說了算。」
老侯蹲在土坎底下，抬起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袋像個撥浪鼓。陳猛的胸脯一起一伏，那口氣到底還是憋回去了。
韓茂才盯著李國良。
「正因為你捨得，才可怕。一個人肯把東西全散出去，他要的東西就大了。」
杜懷山這時候開口了。
「查。」
就一個字。
李國良轉過身，沖他彎了彎腰。
「謝謝杜科長。您要是不查，我今兒夜裡睡不著。」
杜懷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
「怕。」李國良老老實實地說，「我更怕您嘴上不查，心裡查。那我這輩子在您跟前就是個說不清的人，走哪兒都得低半頭。」
杜懷山沒吭聲，沖小趙擺了下手。
小趙解下腰上那捆細麻繩走過去。
韓茂才很配合，兩隻手往前一伸，腕子並得整整齊齊，連袖口都往上翻了半寸，怕繩子勒進棉花里磨手。
可就在麻繩剛碰上他手腕的那一下，他忽然又開口了。
「杜科長。您先別忙著查他。您先查查，今兒夜裡這道土樑上，一共來過幾個人。」
李國良心口猛地一沉。
「我們四個。」
「不對。」韓茂才慢慢搖頭，眼珠子在光柱里顯得特別亮，「我進窯那會兒，窯門口那片沙上，有五個人的腳印。」
「你們四個，兩雙布鞋兩雙膠鞋。」
「還有一雙，翻毛皮鞋，底子上帶方格，腳尖衝著車頭那邊。」
「那雙鞋不是我的人。」
「我在這廠子裡十八年，廠里兩千號人的鞋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這一雙，我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