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猜他們信誰
窯洞裡，老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韓、韓科長……」
「我啥也沒聽著……」
「我耳朵背，站那麼遠，風又大……」
「我啥也沒聽見啊。」
「我知道。」
韓茂才的語氣很溫和。
「你耳朵背。」
「老侯，我問你個事。」
「前兒下午三點半，我讓你出車往城北拉煤。」
「你拉的那趟煤，倒在哪兒了？」
窯洞裡靜了很久。
「……倒、倒在西門外頭的煤堆上了。」
「你從煤場拉的煤？」
「是……是。」
「老侯。」
那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
「煤場在城東，你往北開的車。」
「車斗里擱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那玩意兒蒙著一塊油氈，你從西門裝上車的時候，還幫我搭了把手。」
「我記著你當時說了一句話。」
「你說，韓科長，這麻袋怎麼還熱乎著呢。」
一聲悶響。
像是老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韓科長！」
那聲音一下子就帶了哭腔。
「我啥也不知道啊！」
「我一個開車的，你讓我往哪兒開我往哪兒開！」
「那袋子裡是什麼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碰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
韓茂才嘆了口氣。
「所以我今兒才親自來接你。」
「你請三天假是對的。」
「可你不該往北走。」
「通縣在東南，你往北，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你心裡有鬼嗎？」
土坎後頭，杜懷山的呼吸猛地一沉。
李國良輕輕按住他的胳膊。
窯洞裡的馬燈光晃了兩晃。
「老侯，你聽我說。」
韓茂才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又慢又軟，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今兒這個局面，你自個兒也瞧見了。」
「市局的人在廠里駐著，兩千號人天天嚼舌頭。」
「你要是站出去說一句實話，你猜他們信誰？」
「你是個開車的，一個月三十二塊錢，一家六口人擠著兩間半的房。」
「我是保衛科副科長。」
「你說的話，得有人信才叫話。」
「可你要是不說話呢。」
窯洞裡靜下來。
「我明兒一早給你辦個調動。」
「張家口有個咱們的兄弟單位，缺一個開車的，一個月四十二塊，帶家屬房兩間半，孩子上學不要錢。」
「你今兒夜裡就走。」
「我這兒有五百塊錢，還有一百斤全國糧票。」
「到了地方，誰也不認得你，誰也不問你。」
「老侯，你今年四十六了。」
「往後二十年，你就安安穩穩開你的車。」
一聲長長的、抽氣一樣的動靜。
老侯的哭聲悶在了嗓子眼兒里。
「韓科長……」
「我一家六口……我娘還癱在炕上……」
「所以我才給你留這條路。」
那個聲音里全是體恤。
「老侯，你只要點個頭，今兒這事就翻篇了。」
「來，把這個揣上。」
窯洞裡傳出紙包摩擦的動靜。
李國良的手指頭在手電開關上摩挲了一下。
他沒動。
還不到時候。
「韓科長。」
老侯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我……我點頭。」
「我這就走。」
「我今兒夜裡就走，我誰也不告訴。」
「好。」
韓茂才笑了。
「老侯，你是個明白人。」
「來，我送你上車。」
「這條道黑，我給你打著燈。」
窯洞裡的馬燈往門口移過來。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從窯口出來了。
馬燈掛在韓茂才手上，晃晃悠悠地照著腳底下那條道。
老侯弓著腰走在前頭，一手捂著懷裡的紙包。
他的兩條腿抖得厲害，走一步歪半步。
「慢點走。」
韓茂才在後頭。
「這道上頭儘是碎磚頭。」
「老侯，你回頭到了張家口，給孩子買雙新鞋。」
「哎……哎，我記著。」
老侯抹了一把臉，回過頭，就著馬燈的光沖後頭那個人躬了躬身子。
「韓科長，您的大恩大德……」
那句話沒說完。
因為他看見韓茂才另一隻手，從棉襖底下抽了出來。
那隻白淨的、指頭修長的手上，攥著一段短短的東西。
綠漆的木桿。
上頭蹭著一道白灰。
老侯的臉唰地一下白到了脖子根。
「韓……」
李國良的大拇指頭，按下去了。
咔。
一道雪白的光柱，從三十步外的土坎後頭，筆直地劈了過來。
正正地劈在韓茂才那張白淨的臉上。
一百五十米射程的軍用大手電，在這黑透了的河灘上，亮得像一輪小太陽。
韓茂才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隻舉起來的手，還舉在半空。
綠漆的木桿在雪白的光柱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救命啊！」
「他要殺我啊！」
「同志！公家的同志！他要殺我啊！」
杜懷山從土坎後頭站了起來。
「韓茂才！」
「市局刑偵科杜懷山！」
「把東西放下！」
第二支手電亮了。
第三支。
三道雪白的光柱，從三個方向死死釘在窯口那一小塊地上。
風把葦子颳得嘩啦啦地響。
韓茂才站在那三道光柱的正中間，眯著眼睛，那張白淨的臉上被照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慢慢地，把舉著的那隻手放了下來。
馬燈還掛在另一隻手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一點都不勉強，甚至比往常還熱絡。
「哎喲，杜科長。」
「您怎麼在這兒？」
「這黑燈瞎火的，我差點沒認出您來。」
他把手上那段綠漆木桿掂了掂，往前一遞。
「您瞧我這運氣。」
「我今兒下午本來是給聶書記往市里送材料的，路過這片河灘，尋思著那個證物窯里沒人守了，我不放心，繞過來瞧一眼。」
「一進窯就在牆根底下摸著這個玩意兒。」
「綠漆的，還帶著白灰。」
「我當時就想，這不就是您前天說的那個兇器嗎？」
「我這正打算給您送回去呢。」
杜懷山的槍口沒動。
「那老侯呢？」
「老侯？」
韓茂才回過頭，一臉的詫異。
「老侯是我在路上碰見的。」
「這小子請了假不回家，一個人在河灘上瞎晃悠。」
「我一瞧不對勁，就把他叫上車了。」
「我正勸他呢，勸他去您那兒把事情說清楚。」
「杜科長，您可別聽風就是雨。」
「咱們保衛科的人，什麼時候幹過害人的事？」
李國良從土坎後頭站起來。
他手裡那支手電沒有關。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那道雪白的光柱一直沒離開韓茂才的臉。
走到十步遠的地方，李國良停住了。
「韓科長。」
「您剛才在窯里跟老侯說的那些話，我們四個人，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落地聽著。」
韓茂才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李啊。」
「風這麼大，你隔著三十步，能聽見什麼？」
「再說了，就算你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臉上的笑一絲沒變。
「你聽見的是我在勸他自首。」
「你要是把這個說成別的，那我可就冤了。」
李國良看著他，也笑了。
「韓科長，您說得對。」
「我們四個人的耳朵，不算數。」
「可有一樣東西算數。」
李國良把手電往旁邊挪了半尺。
那道雪白的光柱，從韓茂才的臉上，挪到了他腳邊的地上。
地上攤著一樣東西。
一個紙包，散開了，露出裡頭厚厚一沓鈔票，還有一疊糧票。
風一吹，最上頭那幾張鈔票嘩啦啦地翻了兩下。
「五百塊錢。一百斤全國糧票。」
「韓科長，您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八。」
「您勸人自首，一勸就是七個半月的工錢。」
窯口前頭，死一樣的靜。
杜懷山身後那支手電，慢慢地移過去，把地上那一攤錢票照得雪亮。
老侯趴在沙土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他給我的！」
「他讓我今兒夜裡就滾去張家口！」
「他說……他說我要是點個頭，這事就翻篇了！」
韓茂才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一攤錢。
然後，他抬起頭。
那張白淨的臉上，那點笑意，頭一回，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他看著李國良。
「小李。」
「你進廠九天。」
韓茂才慢慢地把馬燈放在地上。
「我在這個廠子裡，待了十八年。」
他直起腰，兩隻手垂在身側。
「你知道我為什麼昨兒夜裡在醫務室門口，非要攔著你不讓進嗎？」
李國良的手電穩穩地照著他。
「您說。」
「因為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殺你。」
韓茂才的聲音很輕。
「我要是想殺你，你前天下午在老渡口就回不來了。」
「那崖頭上的機槍，是衝著卡車的車頭打的。」
「打車頭，不打車門。」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沉。
「你為什麼？」
韓茂才盯著他，那雙眼睛在雪白的光柱底下，慢慢地眯成了一條縫。
「因為你姓李。」
「因為十八年前，那碗藥端進屋的時候。」
「你就在你娘的炕頭上躺著。」
「那一年，你兩個月大。」
「那個人本來給了你爹兩碗藥。」
「韓、韓科長……」
「我啥也沒聽著……」
「我耳朵背，站那麼遠，風又大……」
「我啥也沒聽見啊。」
「我知道。」
韓茂才的語氣很溫和。
「你耳朵背。」
「老侯，我問你個事。」
「前兒下午三點半，我讓你出車往城北拉煤。」
「你拉的那趟煤，倒在哪兒了？」
窯洞裡靜了很久。
「……倒、倒在西門外頭的煤堆上了。」
「你從煤場拉的煤？」
「是……是。」
「老侯。」
那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
「煤場在城東，你往北開的車。」
「車斗里擱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那玩意兒蒙著一塊油氈，你從西門裝上車的時候，還幫我搭了把手。」
「我記著你當時說了一句話。」
「你說，韓科長，這麻袋怎麼還熱乎著呢。」
一聲悶響。
像是老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韓科長！」
那聲音一下子就帶了哭腔。
「我啥也不知道啊！」
「我一個開車的，你讓我往哪兒開我往哪兒開！」
「那袋子裡是什麼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碰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
韓茂才嘆了口氣。
「所以我今兒才親自來接你。」
「你請三天假是對的。」
「可你不該往北走。」
「通縣在東南，你往北，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你心裡有鬼嗎？」
土坎後頭，杜懷山的呼吸猛地一沉。
李國良輕輕按住他的胳膊。
窯洞裡的馬燈光晃了兩晃。
「老侯，你聽我說。」
韓茂才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又慢又軟，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今兒這個局面，你自個兒也瞧見了。」
「市局的人在廠里駐著，兩千號人天天嚼舌頭。」
「你要是站出去說一句實話，你猜他們信誰？」
「你是個開車的，一個月三十二塊錢，一家六口人擠著兩間半的房。」
「我是保衛科副科長。」
「你說的話，得有人信才叫話。」
「可你要是不說話呢。」
窯洞裡靜下來。
「我明兒一早給你辦個調動。」
「張家口有個咱們的兄弟單位，缺一個開車的，一個月四十二塊，帶家屬房兩間半，孩子上學不要錢。」
「你今兒夜裡就走。」
「我這兒有五百塊錢，還有一百斤全國糧票。」
「到了地方，誰也不認得你，誰也不問你。」
「老侯，你今年四十六了。」
「往後二十年，你就安安穩穩開你的車。」
一聲長長的、抽氣一樣的動靜。
老侯的哭聲悶在了嗓子眼兒里。
「韓科長……」
「我一家六口……我娘還癱在炕上……」
「所以我才給你留這條路。」
那個聲音里全是體恤。
「老侯，你只要點個頭，今兒這事就翻篇了。」
「來，把這個揣上。」
窯洞裡傳出紙包摩擦的動靜。
李國良的手指頭在手電開關上摩挲了一下。
他沒動。
還不到時候。
「韓科長。」
老侯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我……我點頭。」
「我這就走。」
「我今兒夜裡就走，我誰也不告訴。」
「好。」
韓茂才笑了。
「老侯，你是個明白人。」
「來，我送你上車。」
「這條道黑，我給你打著燈。」
窯洞裡的馬燈往門口移過來。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從窯口出來了。
馬燈掛在韓茂才手上，晃晃悠悠地照著腳底下那條道。
老侯弓著腰走在前頭，一手捂著懷裡的紙包。
他的兩條腿抖得厲害，走一步歪半步。
「慢點走。」
韓茂才在後頭。
「這道上頭儘是碎磚頭。」
「老侯，你回頭到了張家口，給孩子買雙新鞋。」
「哎……哎，我記著。」
老侯抹了一把臉，回過頭，就著馬燈的光沖後頭那個人躬了躬身子。
「韓科長，您的大恩大德……」
那句話沒說完。
因為他看見韓茂才另一隻手，從棉襖底下抽了出來。
那隻白淨的、指頭修長的手上，攥著一段短短的東西。
綠漆的木桿。
上頭蹭著一道白灰。
老侯的臉唰地一下白到了脖子根。
「韓……」
李國良的大拇指頭，按下去了。
咔。
一道雪白的光柱，從三十步外的土坎後頭，筆直地劈了過來。
正正地劈在韓茂才那張白淨的臉上。
一百五十米射程的軍用大手電，在這黑透了的河灘上，亮得像一輪小太陽。
韓茂才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隻舉起來的手，還舉在半空。
綠漆的木桿在雪白的光柱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救命啊！」
「他要殺我啊！」
「同志！公家的同志！他要殺我啊！」
杜懷山從土坎後頭站了起來。
「韓茂才！」
「市局刑偵科杜懷山！」
「把東西放下！」
第二支手電亮了。
第三支。
三道雪白的光柱，從三個方向死死釘在窯口那一小塊地上。
風把葦子颳得嘩啦啦地響。
韓茂才站在那三道光柱的正中間，眯著眼睛，那張白淨的臉上被照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慢慢地，把舉著的那隻手放了下來。
馬燈還掛在另一隻手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一點都不勉強，甚至比往常還熱絡。
「哎喲，杜科長。」
「您怎麼在這兒？」
「這黑燈瞎火的，我差點沒認出您來。」
他把手上那段綠漆木桿掂了掂，往前一遞。
「您瞧我這運氣。」
「我今兒下午本來是給聶書記往市里送材料的，路過這片河灘，尋思著那個證物窯里沒人守了，我不放心，繞過來瞧一眼。」
「一進窯就在牆根底下摸著這個玩意兒。」
「綠漆的，還帶著白灰。」
「我當時就想，這不就是您前天說的那個兇器嗎？」
「我這正打算給您送回去呢。」
杜懷山的槍口沒動。
「那老侯呢？」
「老侯？」
韓茂才回過頭，一臉的詫異。
「老侯是我在路上碰見的。」
「這小子請了假不回家，一個人在河灘上瞎晃悠。」
「我一瞧不對勁，就把他叫上車了。」
「我正勸他呢，勸他去您那兒把事情說清楚。」
「杜科長，您可別聽風就是雨。」
「咱們保衛科的人，什麼時候幹過害人的事？」
李國良從土坎後頭站起來。
他手裡那支手電沒有關。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那道雪白的光柱一直沒離開韓茂才的臉。
走到十步遠的地方，李國良停住了。
「韓科長。」
「您剛才在窯里跟老侯說的那些話，我們四個人，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落地聽著。」
韓茂才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李啊。」
「風這麼大，你隔著三十步，能聽見什麼？」
「再說了，就算你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臉上的笑一絲沒變。
「你聽見的是我在勸他自首。」
「你要是把這個說成別的，那我可就冤了。」
李國良看著他，也笑了。
「韓科長，您說得對。」
「我們四個人的耳朵，不算數。」
「可有一樣東西算數。」
李國良把手電往旁邊挪了半尺。
那道雪白的光柱，從韓茂才的臉上，挪到了他腳邊的地上。
地上攤著一樣東西。
一個紙包，散開了，露出裡頭厚厚一沓鈔票，還有一疊糧票。
風一吹，最上頭那幾張鈔票嘩啦啦地翻了兩下。
「五百塊錢。一百斤全國糧票。」
「韓科長，您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八。」
「您勸人自首，一勸就是七個半月的工錢。」
窯口前頭，死一樣的靜。
杜懷山身後那支手電，慢慢地移過去，把地上那一攤錢票照得雪亮。
老侯趴在沙土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他給我的！」
「他讓我今兒夜裡就滾去張家口！」
「他說……他說我要是點個頭，這事就翻篇了！」
韓茂才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一攤錢。
然後，他抬起頭。
那張白淨的臉上，那點笑意，頭一回，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他看著李國良。
「小李。」
「你進廠九天。」
韓茂才慢慢地把馬燈放在地上。
「我在這個廠子裡，待了十八年。」
他直起腰，兩隻手垂在身側。
「你知道我為什麼昨兒夜裡在醫務室門口，非要攔著你不讓進嗎？」
李國良的手電穩穩地照著他。
「您說。」
「因為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殺你。」
韓茂才的聲音很輕。
「我要是想殺你，你前天下午在老渡口就回不來了。」
「那崖頭上的機槍，是衝著卡車的車頭打的。」
「打車頭，不打車門。」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沉。
「你為什麼？」
韓茂才盯著他，那雙眼睛在雪白的光柱底下，慢慢地眯成了一條縫。
「因為你姓李。」
「因為十八年前，那碗藥端進屋的時候。」
「你就在你娘的炕頭上躺著。」
「那一年，你兩個月大。」
「那個人本來給了你爹兩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