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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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臉的左半邊,全是燒傷後的疤痕,皺巴巴地擰成一團。

  而那雙眼睛,正正地盯著他。

  「我是誰不要緊。」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兩隻手舉起來,攤開,掌心朝外。

  「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告訴你一句話的。你手上那個鐵盒。打開它的那一天,肉聯廠得死人。第一個死的,就是你親爹。」

  枯楊樹林裡,風一過,頭頂上嘩啦啦地響。

  李國良的槍口沒動。

  那人兩隻手舉著,掌心朝外,站在離他七八步遠的地方。

  左半邊臉皺成一團死肉,右半邊倒還端正,眉眼間竟有幾分書生氣。

  這一張臉拼在一起,看得人心裡發毛。

  「你說我爹先死。」

  李國良開了口。

  「為什麼?」

  那人沒答這一句。

  他歪了歪頭,看了看李國良身後。

  小趙、小馬、老杜三條人影已經從土梁那頭騎過來了,車鈴搖得震天響。

  「你帶著人。」

  「那是市局的同志。」李國良的語氣很平,「你現在跑,我不打你腿。你說完了再跑,我也不打你腿。可你要是拿話糊弄我,我今天就把你摁在這兒。」

  疤臉人愣了一下。他左半邊臉那團死肉動了動,像是在笑。

  「怪不得。他們說你不好惹。」

  三輛自行車拐進林子,小趙翻身跳下來,手已經摸到腰上了。

  李國良抬起左手,往下壓了壓。

  「同志,別急。他要殺我,昨兒在河灘上有的是機會。」

  疤臉人這才慢慢把兩隻手放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往地上一扔。

  一小塊布,藍的,邊兒上帶著毛。

  「這是我兄弟身上的。」

  「昨兒夜裡你們那位王連長在破窯外頭收屍,我在葦子裡趴著,看得清清楚楚。」

  「我兄弟叫栓子,二十三歲。」

  「他不認字,一輩子沒上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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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給他一塊錢一天,讓他把機槍扛上崖頭,他就扛上去了。」

  李國良的眉頭擰起來。

  「你說他不是敵特。」

  「他連敵特兩個字是啥意思都不知道。」疤臉人的嗓子啞得厲害,「昨兒在河灘上死的七個,四個是永定河東邊逃荒過來的。餓了三個月,一天一塊錢一斤棒子麵。真正拿槍的那幾個,早跑了。跑的時候還捎帶手,把沒跑動的往崖根底下推。」

  老杜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操……」

  李國良的槍口慢慢垂了下去。

  昨兒那個頭目說話的怪腔怪調,說的是「撤」。

  可河灘上那七具屍首,穿的全是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

  有一個人的鞋底子,是拿麻繩綁上去的。

  他當時覺著彆扭,只是沒工夫細想。

  「你叫什麼?」

  「鄭成。」

  疤臉人說。

  「早年在城南開車行的,四五年讓人一把火燒了鋪子,臉就成了這樣。這些年我在城外拉腳。」

  「你為什麼找我?」

  鄭成的目光落在小趙胸前那個帆布包上。

  「因為你手上有那個盒子。」

  「十八年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等這個盒子,等了十八年。」

  小趙一把按住帆布包。李國良卻抬手攔住了他。

  「你接著說。」

  「四二年冬天。」

  鄭成的聲音低下去。

  「屠宰場後頭那片窪地,一夜之間拉去過三十七個人。都是活的。天亮以後,一個都沒出來。」

  林子裡靜得嚇人。

  小馬的臉唰地白了。

  「三……三十七個?」

  「我數過。」

  鄭成的右半邊臉沒有一絲表情。

  「我那時候趕大車,替他們拉過一趟。裝的是水泥。進窪地的時候,我聽見底下有人哭。我這條命,是當時裝聾賣傻撿回來的。」

  李國良的後脊樑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爹昨兒夜裡那句話,在耳朵里嗡嗡地響。

  這廠子底下,埋著東西。

  原來不是東西。

  是人。

  「我爹知道這事?」

  「你爹那年是屠宰場的小伙夫。」

  鄭成盯著他。

  「那三十七個人,最後一頓飯,是他做的。棒子麵窩頭,一人兩個。他一直以為那是給民工做的飯。」

  李國良閉了一下眼睛。

  十八年,一個大男人夜裡睡不著,白天喝了酒就打兒子。

  是因為心理創傷?

  「你說打開盒子我爹先死。」

  李國良重新抬起眼。

  「為什麼?」

  「因為那盒子一開,就得查四二年。」

  鄭成的語氣很慢。

  「查四二年,就得找當年在場的人。」

  「當年屠宰場幾十號人,活到今天的,我數得過來。」

  「你爹是一個。」

  「我是一個。」

  「還有一個,如今在你們廠里當著官。」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跳。

  「誰?」

  鄭成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現在的名字。我要是知道,我早去跟他拼命了。我只知道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件,四二年那個人,管帳。三十七個人的口糧是從他手上發下來的。」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他那時候就有個毛病。手裡頭常年攥著兩個鐵核桃。轉起來嘩啦嘩啦地響,一屋子的人聽著都心慌。」

  李國良的呼吸停住了。

  那兩個核桃,昨兒夜裡就在醫務室的門口轉了半宿。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鄭成忽然抬起頭,眼睛越過他的肩膀,望向林子外頭。

  「有人來了。」

  土樑上,塵土揚起來老高。

  三輛自行車正往這邊趕,蹬得飛快。

  打頭那個身高一米九,隔著二里地都能認出來。

  陳猛。

  「小李!小李!」

  李國良回過頭。

  再轉回來的時候,楊樹後頭已經空了。

  只剩地上那一小塊藍布,被風吹得貼在枯草上。

  「鄭成!」

  林子裡沒有回聲。

  陳猛的車衝進林子,人從車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爬起來接著往前跑。

  「小李,出事了!」

  「慢點說。」

  「市局的杜科長把冷庫封了!」

  陳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今兒一早,他帶人把冷庫里外量了個遍,量到中午,把王老蔫叫走了!」

  「還有!」


  李國良的心一沉。

  「什麼通告?」

  「說……說案子定了!」

  陳猛的嗓子都劈了。

  「說你爹跟你後媽兩口子長期盜竊廠里的肉,分贓不勻,動了手。」

  「說你後媽畏罪自盡。」

  「通告底下蓋的是廠辦的章。」

  「聶書記的名兒在上頭。」

  李國良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聶書記昨兒夜裡那張臉,繃得跟鐵一樣。

  老頭兒絕不會在這個當口簽這麼一張通告。

  「通告什麼時候貼的?」

  「晌午。西門、食堂、大禮堂門口,三張。」

  「誰貼的?」

  陳猛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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