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都是死路
「二班的人貼的。韓科長親自帶著去的。」
李國良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高。
這一手實在是高。
案子一定，冷庫那間屋子就成了「已經了結的事」。
已經了結的事再翻，翻的人就是攪局的。
而且這張通告，是替聶書記「分憂」。
老頭兒要是認，往後就得跟著這張通告一條道走到黑。
老頭兒要是不認，那就是廠辦書記跟保衛科副科長在兩千號工人跟前撕破臉。
這兩條路，哪一條都是死路。
小趙在旁邊急了。
「這不行！杜科長今兒一早還在量冷庫呢，案子怎麼可能定了？」
李國良忽然笑了。
「同志，您別急。通告上說了什麼，那是紙上的事。咱們手裡可是有這個盒子呢！」
他把二八大槓一把拽起來。
回城三十里地，四個人蹬了不到兩個鐘頭。
小趙那雙腿在最後五里地已經不聽使喚了，是陳猛在後頭頂著他的車屁股推進城的。
進城以後，李國良在離西門還有半里地的一個胡同口停住了。
「猛哥，你先回廠。進門以後，你什麼都別說，也別打聽。你去食堂後院，把王主任請到傳達室，就說我有一句話托他捎。」
陳猛愣了。
「王德發？他……」
「他昨兒夜裡在馬燈底下跟我交了個底。」
李國良的語氣很穩。
「一個五十歲的人，能在那個當口開口，不容易。咱們得讓他有個台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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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猛點點頭，蹬著車走了。
李國良這才轉過身。
「小趙同志，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咱們進廠之前，得先把這個包放在一個人手裡。」
李國良的眼睛盯著那個帆布包。
「不是我不信杜科長。我是怕這一路上有人跟咱們搶。搶了以後，往後這個盒子裡有什麼、少什麼，就成了咱們四個人自個兒說了算。」
小趙皺起眉。
「放誰手裡？」
「聶書記。」
李國良說。
「可我進不了廠辦，進了也得讓人瞧見。所以我得請一個誰都不會攔的人。」
一刻鐘以後，糧站門口。
一輛板車吱吱呀呀地拐出來。
孟廣田光著半邊膀子，肩上那塊老繭在日頭底下發黑。
看見李國良，老頭兒的車把一擰就停住了。
「小李！」
李國良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孟廣田手裡。
「孟隊長，蜂蜜，二斤。」
「隊裡誰家有小孩兒鬧咳嗽的，沖水喝。」
孟廣田捏著那個布包，手抖了一下。
「你這孩子……」
「孟隊長，我還得求您一趟。」
李國良附在他耳邊，「一會兒您照舊往廠里送紅薯干。車板底下坐著市局的一位同志，姓趙，胸前掛著個包。您把他直接拉到廠辦二樓底下。不進大門，走東邊的運料口。」
孟廣田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頭兒攥著東西，一個字沒多問。
「上車。」
小趙爬上板車，李國良扯過一條空麻袋蓋在他身上。
板車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國良這才帶著小馬和老杜，慢悠悠地騎進西門。
西門門樓底下圍著一堆人。
牆上貼著一張通告，白紙黑字，右下角一枚鮮紅的公章。
底下的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分贓不勻？我不信。」
「咋不信？兩口子在食堂和冷庫都有門路，往外順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王翠芬那個娘們兒多大力氣？她能一鉤子把李大山砸趴下？」
「對啊，李大山那個塊頭，一米七幾的爺們兒。」
「再說了，砸完了人她怎麼跑的？三十里地，她一個裹過腳的女人，天擦黑就在葦塘子裡了？」
「她坐飛機去的唄。」
「噓，小點聲。」
「……」
李國良站在人群外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把車支好，從後架上解下一個布兜，走到門崗。
「張哥。」
站崗的換成了張順。右肩上還吊著繃帶，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得很。
「小李！」
張順一把攥住他的手。
「我聽說你回村了！你爹……」
「還有一口氣。」
李國良往他手裡塞了兩聽煉乳。
「喝這個，補血。張哥，我問你個事。昨兒後晌那會兒，廠里有沒有車出去過？」
張順想了想。
「有。三點半左右，車隊那輛嘎斯出去過一趟。」
「開車的是誰？」
「車隊的老侯。」
張順壓低了聲音。
「說是去城北拉煤，可他四點半就回來了。城北到煤場一個來回，怎麼著也得倆鐘頭。」
李國良的眼睛慢慢眯起來。
三點半，一輛嘎斯出西門。
四點，冷庫鑰匙從值班室的釘子板上不見了。
天擦黑，王翠芬揣著那把鑰匙，出現在三十里地外的葦塘子裡。
一個人從冷庫走到永定河，得走一天。
一輛嘎斯，只要一個鐘頭。
「張哥，這話你跟誰說過？」
「沒跟誰說過。」
張順看著他。
「我這條命是你的盤尼西林救回來的。我這張嘴，什麼時候張，全聽你的，放心吧。」
李國良重重地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傳達室里，王德發已經在了。
老頭兒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插在袖筒里，看見李國良進來，猛地站了起來。
「小李……」
李國良把門帶上，回身沖他鞠了一躬。
王德發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這是幹什麼！」
「王主任，我給您賠個不是。」
李國良直起腰。
「前天中午在食堂，我把您的人打了，還讓曹科長帶著一幫人當著兩千號工人的面，把您的臉撕了。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
王德發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那是李大山活該。」
「可我不能讓您那麼下不來台。」
李國良從布兜里掏出五聽煉乳，兩包止血粉，一條軍用羊毛毯。
「這是紅星公社慰問保衛科的東西。煉乳您拿回去給孩子。羊毛毯擱在食堂後院，值夜的人披。止血粉給食堂常備著，切菜剁骨頭的，誰沒個磕碰。」
王德發看著炕桌上那一堆東西，眼圈忽然紅了。
老頭兒在袖筒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往桌上一放。
「小李。這個，你拿著。」
李國良打開紙包。
裡頭是一根線繩，繩子上串著一片薄薄的鐵牌，鏽得看不出字。
「這是什麼？」
「冷庫的鑰匙牌。」
王德發的嗓子發乾。
「咱們廠的鑰匙，每一把都拴著一塊牌，牌上打著號。昨兒夜裡我睡不著，去冷庫門口轉了一圈。這個牌，是在冷庫門口的雪窩子裡撿的。」
李國良的手指頭捏緊了那塊鐵牌。
「王主任，您為什麼給我？」
王德發抬起頭。那張五十歲的臉上，全是苦。
「因為我怕。」
「前天在廠辦二樓，你說你褥子底下縫著東西，屋裡就四個人。」
「那句話我一個字沒往外說過。可第二天，韓科長就把那個空管子起出來了。」
老頭兒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這幾天夜裡躺在炕上，一閉眼就想。那間屋子四個人。聶書記不可能。曹科長不可能。你自個兒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我一個。可我真沒說過啊。我發誓！」
李國良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高。
這一手實在是高。
案子一定，冷庫那間屋子就成了「已經了結的事」。
已經了結的事再翻，翻的人就是攪局的。
而且這張通告，是替聶書記「分憂」。
老頭兒要是認，往後就得跟著這張通告一條道走到黑。
老頭兒要是不認，那就是廠辦書記跟保衛科副科長在兩千號工人跟前撕破臉。
這兩條路，哪一條都是死路。
小趙在旁邊急了。
「這不行！杜科長今兒一早還在量冷庫呢，案子怎麼可能定了？」
李國良忽然笑了。
「同志，您別急。通告上說了什麼，那是紙上的事。咱們手裡可是有這個盒子呢！」
他把二八大槓一把拽起來。
回城三十里地，四個人蹬了不到兩個鐘頭。
小趙那雙腿在最後五里地已經不聽使喚了，是陳猛在後頭頂著他的車屁股推進城的。
進城以後，李國良在離西門還有半里地的一個胡同口停住了。
「猛哥，你先回廠。進門以後，你什麼都別說，也別打聽。你去食堂後院，把王主任請到傳達室，就說我有一句話托他捎。」
陳猛愣了。
「王德發？他……」
「他昨兒夜裡在馬燈底下跟我交了個底。」
李國良的語氣很穩。
「一個五十歲的人，能在那個當口開口，不容易。咱們得讓他有個台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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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這才轉過身。
「小趙同志，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咱們進廠之前，得先把這個包放在一個人手裡。」
李國良的眼睛盯著那個帆布包。
「不是我不信杜科長。我是怕這一路上有人跟咱們搶。搶了以後，往後這個盒子裡有什麼、少什麼，就成了咱們四個人自個兒說了算。」
小趙皺起眉。
「放誰手裡？」
「聶書記。」
李國良說。
「可我進不了廠辦，進了也得讓人瞧見。所以我得請一個誰都不會攔的人。」
一刻鐘以後，糧站門口。
一輛板車吱吱呀呀地拐出來。
孟廣田光著半邊膀子，肩上那塊老繭在日頭底下發黑。
看見李國良，老頭兒的車把一擰就停住了。
「小李！」
李國良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孟廣田手裡。
「孟隊長，蜂蜜，二斤。」
「隊裡誰家有小孩兒鬧咳嗽的，沖水喝。」
孟廣田捏著那個布包，手抖了一下。
「你這孩子……」
「孟隊長，我還得求您一趟。」
李國良附在他耳邊，「一會兒您照舊往廠里送紅薯干。車板底下坐著市局的一位同志，姓趙，胸前掛著個包。您把他直接拉到廠辦二樓底下。不進大門，走東邊的運料口。」
孟廣田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頭兒攥著東西，一個字沒多問。
「上車。」
小趙爬上板車，李國良扯過一條空麻袋蓋在他身上。
板車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國良這才帶著小馬和老杜，慢悠悠地騎進西門。
西門門樓底下圍著一堆人。
牆上貼著一張通告，白紙黑字，右下角一枚鮮紅的公章。
底下的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分贓不勻？我不信。」
「咋不信？兩口子在食堂和冷庫都有門路，往外順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王翠芬那個娘們兒多大力氣？她能一鉤子把李大山砸趴下？」
「對啊，李大山那個塊頭，一米七幾的爺們兒。」
「再說了，砸完了人她怎麼跑的？三十里地，她一個裹過腳的女人，天擦黑就在葦塘子裡了？」
「她坐飛機去的唄。」
「噓，小點聲。」
「……」
李國良站在人群外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把車支好，從後架上解下一個布兜，走到門崗。
「張哥。」
站崗的換成了張順。右肩上還吊著繃帶，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得很。
「小李！」
張順一把攥住他的手。
「我聽說你回村了！你爹……」
「還有一口氣。」
李國良往他手裡塞了兩聽煉乳。
「喝這個，補血。張哥，我問你個事。昨兒後晌那會兒，廠里有沒有車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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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點半左右，車隊那輛嘎斯出去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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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的老侯。」
張順壓低了聲音。
「說是去城北拉煤，可他四點半就回來了。城北到煤場一個來回，怎麼著也得倆鐘頭。」
李國良的眼睛慢慢眯起來。
三點半，一輛嘎斯出西門。
四點，冷庫鑰匙從值班室的釘子板上不見了。
天擦黑，王翠芬揣著那把鑰匙，出現在三十里地外的葦塘子裡。
一個人從冷庫走到永定河，得走一天。
一輛嘎斯，只要一個鐘頭。
「張哥，這話你跟誰說過？」
「沒跟誰說過。」
張順看著他。
「我這條命是你的盤尼西林救回來的。我這張嘴，什麼時候張，全聽你的，放心吧。」
李國良重重地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傳達室里，王德發已經在了。
老頭兒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插在袖筒里，看見李國良進來，猛地站了起來。
「小李……」
李國良把門帶上，回身沖他鞠了一躬。
王德發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這是幹什麼！」
「王主任，我給您賠個不是。」
李國良直起腰。
「前天中午在食堂，我把您的人打了，還讓曹科長帶著一幫人當著兩千號工人的面，把您的臉撕了。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
王德發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那是李大山活該。」
「可我不能讓您那麼下不來台。」
李國良從布兜里掏出五聽煉乳，兩包止血粉，一條軍用羊毛毯。
「這是紅星公社慰問保衛科的東西。煉乳您拿回去給孩子。羊毛毯擱在食堂後院，值夜的人披。止血粉給食堂常備著，切菜剁骨頭的，誰沒個磕碰。」
王德發看著炕桌上那一堆東西，眼圈忽然紅了。
老頭兒在袖筒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往桌上一放。
「小李。這個，你拿著。」
李國良打開紙包。
裡頭是一根線繩，繩子上串著一片薄薄的鐵牌，鏽得看不出字。
「這是什麼？」
「冷庫的鑰匙牌。」
王德發的嗓子發乾。
「咱們廠的鑰匙，每一把都拴著一塊牌，牌上打著號。昨兒夜裡我睡不著，去冷庫門口轉了一圈。這個牌，是在冷庫門口的雪窩子裡撿的。」
李國良的手指頭捏緊了那塊鐵牌。
「王主任，您為什麼給我？」
王德發抬起頭。那張五十歲的臉上，全是苦。
「因為我怕。」
「前天在廠辦二樓，你說你褥子底下縫著東西，屋裡就四個人。」
「那句話我一個字沒往外說過。可第二天，韓科長就把那個空管子起出來了。」
老頭兒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這幾天夜裡躺在炕上，一閉眼就想。那間屋子四個人。聶書記不可能。曹科長不可能。你自個兒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我一個。可我真沒說過啊。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