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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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夫。這東西是從傷口裡掉出來的?」

  孫大夫湊過去看了一眼,腦門上一下子見了汗。

  「是……是清創的時候夾出來的,我當時忙糊塗了,隨手撂在盆里。」

  杜懷山把那一小片東西托在掌心裡,轉向所有人。

  「各位,肉鉤子是圓鐵的,砸下去是個凹坑。這個是漆皮。底下還帶著一層白灰。」

  他掃了一眼全場。

  「打他後腦的那個東西,外頭刷著綠漆,裡頭襯著白灰。這根本不是肉鉤子。」

  出西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風是乾的,刮在臉上跟砂紙似的。

  李國良騎在二八大槓上,後頭跟著三輛車。

  二班的小馬、老杜,還有市局來的小趙。

  四個人,四輛車,三十里地。

  出城十來里,路邊有個歇腳的茶棚,早年間是給趕大車的備下的,這會兒只剩兩根柱子撐著半張葦席。

  李國良一捏閘。

  「大夥歇會兒。」

  三個人跟著停下。

  小馬跳下車,兩條腿直打顫,臉上臊得通紅。

  「小李哥,我這兩天沒吃上什麼東西……」

  李國良從後架上解下一個布兜。用刺刀撬開聽蓋,那股又甜又濃的奶味在冷風裡散得老遠。

  「一人一聽。」

  小趙擺手。

  「我們有紀律。」

  「同志,紀律我懂。」

  李國良把那聽煉乳往他手裡一塞,笑得特別實在。

  「這不是請客,是乾糧。」

  「一會兒到了村里,得刨墳起東西,那是力氣活。您要是餓暈在墳地上,杜科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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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您照價給我錢票,我一分不少地收。」

  小趙愣了一下,噗地笑出聲。

  「你這個人。」

  一聽煉乳兌水下肚,三個人的臉色都緩過來了。

  老杜捧著軍用水壺灌了兩口,咂咂嘴。

  「小李,你這壺裡的水怪甜的,我還從來沒喝過這麼甜的水。」

  李國良接過水壺,又給小馬倒了一缸蓋。

  「涼白開而已,昨兒灌的暖壺。」

  小馬喝完了,抹了把嘴,忽然湊過來。

  「小李哥,我昨兒夜裡說的那事……你真不惱?」

  「惱什麼。」

  李國良把水壺掛回腰上。

  「你跟我說了,是把我當自己人。你要是不說,我一樣不惱,那是你的本分。我這人有個毛病,只跟人打明牌。今兒這一趟起東西,你們仨的眼睛就是我的清白。回去你們該怎麼報就怎麼報,一個字別給我美化。」

  老杜在旁邊悶聲笑了一下。

  「這小子……」

  三十里地騎到晌午。

  李家村在一道土梁的背風坡上,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房頂上壓著秫秸。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一個個瘦得脫了形,眼窩深深地陷進去。

  李國良剛下車,其中一個老頭兒就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國……國良?」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揪。記憶瞬間湧上來,是三爺爺。

  「三爺爺。」

  老頭兒的嘴唇抖了半天。

  「你、你可算是回來了……你爺爺,病了小半個月了……」

  李家老屋在村子最裡頭。

  土炕上躺著一個老頭兒,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被,顴骨支棱得嚇人。

  炕沿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攥著半個黑乎乎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往老頭兒嘴裡塞。

  李國良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個樹葉子和麩皮和成的糰子,硬得像塊土坷垃。

  老太太一抬頭,看見門口那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年輕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半個糰子啪嗒一聲掉在炕上。

  老太太撲過來,兩隻枯柴一樣的手抓住李國良的胳膊,從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肩膀上那兩塊補丁,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瘦了……瘦了……」

  「你爹那個挨千刀的……他一年到頭也不讓你回來一趟……」

  李國良的嗓子眼兒堵得死死的。

  前身在那個家裡挨了十八年的打,可這個村子裡,有兩個人把最後一口吃的留給他。

  他扶著老太太坐下,轉身出去,從後架上把布兜拎了進來。煉乳十聽,蜂蜜五斤,雞蛋一百個,精白面二十斤。鋪開在炕上的時候,屋裡那三個人都沒吭聲。

  小馬張著嘴,眼珠子都直了。

  老太太的手在那些東西上頭懸著,愣是不敢落下去。

  「國良,這……這是哪兒來的?」

  「奶奶,別怕。」

  李國良撬開一聽煉乳,兌上溫水,端到炕沿上,一勺一勺餵給炕上的老頭兒。

  「昨兒我在城外頭打了一仗,紅星公社的鄉親們送的慰問品。連里掛彩的兄弟先用,剩下的我背回來了。這一趟還帶著市局的同志,都是公家人,來路清清白白。」

  他扭頭沖小趙笑了一下。

  「同志,您給我作個證。」

  小趙這一路上憋了半天,這會兒終於開了口。

  「老人家,是真的。他昨天下午一個人在河灘上打死七個敵特,紅星公社的民兵連全跟著他跑。這些東西,他給我們仨路上一人分了一聽,我還欠他錢票沒給呢。」

  老太太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炕上那個老頭兒,喝了小半碗煉乳,眼皮居然掀開了。渾濁的眼珠子轉到李國良臉上,嘴唇動了動。

  「……大孫子。」

  「爺爺,我在。」

  老頭兒的手抬起來,抖抖索索地摸到李國良的臉上。

  「你娘……走的那年……」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跳。

  「你娘走的頭一天,你爹回過一趟村。」

  老頭兒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

  「他手裡攥著一個鐵盒。一進門,先到院裡的水缸邊上,把鐵盒摁在水裡洗了三遍。」

  「洗完了他不說話,就蹲在灶膛跟前哭。」

  「我問他咋了。」

  「他說,爹,我做了一件挨千刀的事。」

  「我說啥事。」

  「他說,城裡有個官兒。」

  李國良俯下身。

  「爺爺,什麼官兒?」

  「他沒說。」

  老頭兒喘了兩口。

  「他就說了一句怪話。那個人的手,跟咱們莊稼人的手不一樣,白,長,指甲蓋修得溜平。可他右手那個大拇指頭上,有一層繭子。厚得跟牛皮似的。」

  李國良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

  「同志們。」

  李國良站起身,聲音有點啞。

  「麻煩你們仨,站在我三面,眼睛都別眨。我這一鍬下去,起出什麼來,都是你們仨親眼看的。」

  小趙點點頭,站到了正南面。

  小馬站東,老杜站西。

  李國良從借來的鋤頭把上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從墳腳頭那塊地方,一鍬一鍬地刨下去。

  刨到二尺來深,鋤頭碰上了硬東西。

  咔。

  李國良蹲下去,用手一點一點地扒。

  一塊青磚,方方正正,邊兒上磨得溜圓,露了出來。

  四個人的呼吸全屏住了。

  李國良兩隻手摳住磚縫,慢慢地把青磚起了出來。

  磚底下,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凹坑。

  坑裡墊著幾層爛了的油紙。

  油紙裡頭,一個小鐵盒。

  萬金油的,綠漆已經鏽得斑斑駁駁,盒蓋四周糊著一圈發黑的蠟。

  「別碰。」

  小趙搶上一步。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塊乾淨的白布,鋪在地上,用兩根手指頭把鐵盒捏出來,擱在布中間。

  四個人圍著那塊白布蹲成一圈。

  老杜的嗓子發乾。

  「這裡頭……真是十八年前的藥?」

  李國良盯著那圈發黑的蠟。

  蠟是完整的。

  十八年,一圈都沒有斷。

  小馬忽然一哆嗦。

  「我的娘哎……這要是真的……那殺人的那個……到今兒還在廠里活蹦亂跳呢?」

  李國良伸手把白布四個角折起來,包好,雙手遞給小趙。

  「同志,這東西您收著。從這會兒起,我不碰它一下。」

  小趙鄭重地接過去,塞進帆布包,把包帶在胸前又纏了一道。

  四個人牽著車往村口走。

  剛拐過老槐樹,李國良的腳步停住了。

  村口的土路上,停著一輛自行車。

  一個人扶著車把站在那兒,個子挺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帽檐壓得很低。

  他一直在看著這邊。

  看見李國良幾個人過來,那人不慌不忙地跨上車,掉了個頭。

  小馬「咦」了一聲。

  「這人瞅著眼熟。」

  李國良的眼睛猛地眯起來。

  那輛自行車的後架上,綁著一個長條布卷。

  布卷底下露出半截東西。

  綠漆的木桿。

  上頭蹭了一道白灰。

  「站住!」

  李國良一聲暴喝,撒腿就追。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一腳蹬在踏板上,車子唰地就竄了出去。

  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塵。

  李國良跳上二八大槓,弓著腰死命地蹬,鏈條嘩嘩直響。

  風灌進領子裡,冷得跟刀子一樣。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土樑上拉出兩條塵線。

  追出去二里地,前頭那人拐進了一片枯楊樹林。

  李國良一捏閘,車軲轆在土裡滑出去半尺,人已經跳了下來,五四式手槍出鞘。

  「別跑了!你跑得過我的槍嗎?」

  樹林裡靜得嚇人。

  半晌,一個聲音從楊樹後頭傳出來。

  「小李同志。槍法我領教過了。昨兒在河灘上,崖頭那個使機槍的,是我兄弟。」

  李國良的手指頭搭上了扳機。

  「你是誰?」

  那人從樹後頭走了出來。

  帽檐抬起來的時候,李國良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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