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點不合理啊
「埋著東西。」
窗戶紙外頭，天光已經白了。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好幾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響。
那兩個核桃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嘩啦，嘩啦。
「老李醒了？」
韓茂才的嗓門在門外頭笑呵呵地遞進來，熱絡得像是接親。
「那可太趕巧了。」
「市局的同志，我給請來了。」
「天沒亮就到的西門，一路我陪著走的。」
「同志，人就在這屋裡頭。您問吧。」
門開了。
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中等個兒，穿一件半舊的藏藍制服，風紀扣扣到頂。眉毛很濃，眼睛不大，可那眼珠子一進屋就在四面牆上滾了一圈，最後落在床上。
後頭跟著一個年輕的，挎著帆布包。
再後頭，是韓茂才。那兩個核桃這會兒轉得又輕又慢。
「聶書記。」
打頭那人先沖長條凳上的老頭兒點了點頭。
「市局刑偵科，杜懷山。」
聶書記站起來，兩隻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杜科長，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杜懷山沒接這個茬。
他兩步走到床邊，彎下腰，看了看紗布，又抬眼看了看吊在樑上的馬燈，最後目光落在床頭小凳上那個搪瓷缸子上。
缸子裡剩著小半碗奶白色的東西。
「傷員用過什麼藥？」
孫大夫正抖著手系白大褂的扣子，聞聲一個哆嗦。
「杜科長，我這兒條件差，就三瓶鹽水。血是拿止血粉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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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粉哪兒來的？」
「小李拿的。」
孫大夫說著，把李國良往前一讓。
李國良上前半步，站得筆直。
「報告杜科長，我叫李國良，肉聯廠保衛科見習保衛員。止血粉一共二十包，我用了七包，剩十三包在這兒。」
他從兜里摸出那個油紙包，雙手遞過去。
「來路我一併說清楚。前年冬天在糧站，我救過一位南邊來的老郎中，老先生走的時候留下一個布包，說不到要命的時候不許動。上回押車張順同志中彈，那二十支盤尼西林也是從這個包里拿的。」
「這話我在廠辦二樓說過一回，聶書記、曹科長、食堂王主任都在場。」
「那位老郎中的姓名我不知道，人往南邊去了，也找不著。這一條我交代不清，責任在我，怎麼處理都行。」
杜懷山接過油紙包，捏了捏。
他抬眼看了李國良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李國良覺得自己從頭到腳被人過了一遍篩子。
「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你在哪兒？」
「城北河灘，老渡口西邊三里地，一輛大解放的車頭後頭趴著。」
「作證的人？」
「紅星公社民兵連王鐵柱連長，加上他手底下三十六個人。肉聯廠司機崔師傅。還有被我摁在車軲轆底下的保衛科二班劉長海，他這會兒關在紅星公社大院裡。四個活口也在那兒。」
杜懷山點了點頭。
「東西呢？」
「河灘西邊破窯里，一輛平板車，車尾夾層里有一個方包，油布裹兩層，捆麻繩。」
李國良的語氣一點沒變。
「我沒開。我攔著不讓任何人開，木板釘回去了，麻袋蓋上了，三十六桿槍輪班守著。報告杜科長，我這麼幹有私心。」
杜懷山的眉毛動了一下。
「說。」
「那包東西我要是自己開了，往后里頭是什麼、少沒少，全憑我一張嘴。我一個見習的，賠不起這個。」
屋裡靜了一下。
站在門邊的韓茂才呵呵一笑，笑得又親切又替他惋惜。
「杜科長，我這個兄弟，說話就是這麼直。河灘那一仗打得漂亮，全廠都知道。就是這藥和參的來路，實在有點……」
他斟酌著措辭。
「有點不合常理。」
「咱們廠醫務室三瓶鹽水都得算計著用，他一個月二十六塊錢的見習保衛員，昨兒一晚上使出去二十支盤尼西林、二十包止血粉、一支五十年的野山參。」
「我不是疑心他。」
韓茂才嘆了口氣。
「我是替他愁。這話擱哪兒說，哪兒的人都得多問一句。」
這一刀補得又輕又准。
杜懷山沒接韓茂才的話。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紙，攤在窗台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
「小趙，記著。」
小趙掏出鋼筆，杵在旁邊。
杜懷山這才轉向韓茂才。
「韓科長是吧？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你在哪兒？」
韓茂才的核桃停了。
「我在廠辦二樓。陪聶書記等市裡的電話。三點一刻我下過一趟樓，去了值班室，四點前回的。」
「下樓幹什麼？」
「取排班表。西山軍供車這兩天的班是我排的。」
杜懷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值班室里有人？」
「有，坐班的小徐。」
「他一直在？」
韓茂才笑了。
「杜科長，這我可就不敢擔保了。人有三急。」
杜懷山沒說話，走到床邊，重新彎下腰。
「老李同志，能說話嗎？」
李大山的眼皮抖了抖，那雙渾濁的眼睛先在杜懷山臉上停了一下，又慢慢地、警惕地往門口那邊挪。
李國良看得清清楚楚。
他爹的手，在床單底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李國良往前走了一步，正正地擋在門口和床之間。
「杜科長。」
「我爹昨兒夜裡說了兩樁事，一樁關著我娘十八年前的死，一樁關著這個廠子。」
杜懷山直起腰。
「為什麼？」
「他這會兒只剩一口氣。他張一回嘴，氣就散一分。他要是說到半截人沒了，往後就成了死無對證。」
「我請您先辦三件事。」
「第一，把這間屋子給我封了。除了孫大夫，誰也不許進出，包括我。」
「第二，我爹說的那件物證，埋在李家村，我娘墳的腳頭，青磚底下，一個裝萬金油的小鐵盒。」
「這東西我不敢碰。請您派人跟我一塊兒去起。」
「第三。」
李國良轉過身，沖韓茂才笑了一下。
「昨兒晚上韓科長已經給我派了兩位兄弟，二班的小馬和老杜，說是保護我。這兩位就在門口。我請杜科長再添一個人。」
「三個人一塊兒看著我起那個鐵盒。三個人一塊兒簽字畫押。往後誰也別想說這盒東西是我李國良自個兒埋進去的。」
杜懷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還挺謹慎。」
「杜科長，我不謹慎不行。」
李國良苦笑了一下。
「死的是我後媽，躺著的是我親爹，昨兒中午還有兩千號人看著我跟我爹在食堂動過手。」
「這一攤子事，我沾一手就是一手泥。我就想把這泥擦乾淨了。」
杜懷山沖那個年輕的一抬下巴。
「小趙，你跟他去。記住，鐵盒起出來之前，你的眼睛不許離開那塊地。」
「是。」
韓茂才在旁邊呵呵一笑。
「杜科長辦事，就是周到。」
他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全是熱絡。
「不過還有一層，我得替我們廠說句話。」
「昨兒那個案子，人證物證都齊了。兇器上有血，鑰匙在女的身上，錢也在。廠里這會兒兩千號人都在傳，說是兩口子分贓分不勻打起來了。」
「聶書記，杜科長，咱們是不是先把這案子的調子定下來？」
「再拖兩天，工人心裡都得長草。」
聶書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杜懷山卻像是沒聽見。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拽出一個盆。盆里是昨兒換下來的紗布，血都干成了黑痂。
他撥了兩下，忽然停住手。
從那堆紗布底下，他捏出一樣東西。
一小片東西，指甲蓋那麼大，硬，邊兒上帶著毛刺。
杜懷山把它舉到馬燈底下，翻過來，又翻過去。
屋裡的人都伸著脖子。
窗戶紙外頭，天光已經白了。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好幾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響。
那兩個核桃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嘩啦，嘩啦。
「老李醒了？」
韓茂才的嗓門在門外頭笑呵呵地遞進來，熱絡得像是接親。
「那可太趕巧了。」
「市局的同志，我給請來了。」
「天沒亮就到的西門，一路我陪著走的。」
「同志，人就在這屋裡頭。您問吧。」
門開了。
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中等個兒，穿一件半舊的藏藍制服，風紀扣扣到頂。眉毛很濃，眼睛不大，可那眼珠子一進屋就在四面牆上滾了一圈，最後落在床上。
後頭跟著一個年輕的，挎著帆布包。
再後頭，是韓茂才。那兩個核桃這會兒轉得又輕又慢。
「聶書記。」
打頭那人先沖長條凳上的老頭兒點了點頭。
「市局刑偵科，杜懷山。」
聶書記站起來，兩隻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杜科長，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杜懷山沒接這個茬。
他兩步走到床邊，彎下腰，看了看紗布，又抬眼看了看吊在樑上的馬燈，最後目光落在床頭小凳上那個搪瓷缸子上。
缸子裡剩著小半碗奶白色的東西。
「傷員用過什麼藥？」
孫大夫正抖著手系白大褂的扣子，聞聲一個哆嗦。
「杜科長，我這兒條件差，就三瓶鹽水。血是拿止血粉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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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粉哪兒來的？」
「小李拿的。」
孫大夫說著，把李國良往前一讓。
李國良上前半步，站得筆直。
「報告杜科長，我叫李國良，肉聯廠保衛科見習保衛員。止血粉一共二十包，我用了七包，剩十三包在這兒。」
他從兜里摸出那個油紙包，雙手遞過去。
「來路我一併說清楚。前年冬天在糧站，我救過一位南邊來的老郎中，老先生走的時候留下一個布包，說不到要命的時候不許動。上回押車張順同志中彈，那二十支盤尼西林也是從這個包里拿的。」
「這話我在廠辦二樓說過一回，聶書記、曹科長、食堂王主任都在場。」
「那位老郎中的姓名我不知道，人往南邊去了，也找不著。這一條我交代不清，責任在我，怎麼處理都行。」
杜懷山接過油紙包，捏了捏。
他抬眼看了李國良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李國良覺得自己從頭到腳被人過了一遍篩子。
「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你在哪兒？」
「城北河灘，老渡口西邊三里地，一輛大解放的車頭後頭趴著。」
「作證的人？」
「紅星公社民兵連王鐵柱連長，加上他手底下三十六個人。肉聯廠司機崔師傅。還有被我摁在車軲轆底下的保衛科二班劉長海，他這會兒關在紅星公社大院裡。四個活口也在那兒。」
杜懷山點了點頭。
「東西呢？」
「河灘西邊破窯里，一輛平板車，車尾夾層里有一個方包，油布裹兩層，捆麻繩。」
李國良的語氣一點沒變。
「我沒開。我攔著不讓任何人開，木板釘回去了，麻袋蓋上了，三十六桿槍輪班守著。報告杜科長，我這麼幹有私心。」
杜懷山的眉毛動了一下。
「說。」
「那包東西我要是自己開了，往后里頭是什麼、少沒少，全憑我一張嘴。我一個見習的，賠不起這個。」
屋裡靜了一下。
站在門邊的韓茂才呵呵一笑，笑得又親切又替他惋惜。
「杜科長，我這個兄弟，說話就是這麼直。河灘那一仗打得漂亮，全廠都知道。就是這藥和參的來路，實在有點……」
他斟酌著措辭。
「有點不合常理。」
「咱們廠醫務室三瓶鹽水都得算計著用，他一個月二十六塊錢的見習保衛員，昨兒一晚上使出去二十支盤尼西林、二十包止血粉、一支五十年的野山參。」
「我不是疑心他。」
韓茂才嘆了口氣。
「我是替他愁。這話擱哪兒說，哪兒的人都得多問一句。」
這一刀補得又輕又准。
杜懷山沒接韓茂才的話。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紙，攤在窗台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
「小趙，記著。」
小趙掏出鋼筆，杵在旁邊。
杜懷山這才轉向韓茂才。
「韓科長是吧？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你在哪兒？」
韓茂才的核桃停了。
「我在廠辦二樓。陪聶書記等市裡的電話。三點一刻我下過一趟樓，去了值班室，四點前回的。」
「下樓幹什麼？」
「取排班表。西山軍供車這兩天的班是我排的。」
杜懷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值班室里有人？」
「有，坐班的小徐。」
「他一直在？」
韓茂才笑了。
「杜科長，這我可就不敢擔保了。人有三急。」
杜懷山沒說話，走到床邊，重新彎下腰。
「老李同志，能說話嗎？」
李大山的眼皮抖了抖，那雙渾濁的眼睛先在杜懷山臉上停了一下，又慢慢地、警惕地往門口那邊挪。
李國良看得清清楚楚。
他爹的手，在床單底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李國良往前走了一步，正正地擋在門口和床之間。
「杜科長。」
「我爹昨兒夜裡說了兩樁事，一樁關著我娘十八年前的死，一樁關著這個廠子。」
杜懷山直起腰。
「為什麼？」
「他這會兒只剩一口氣。他張一回嘴，氣就散一分。他要是說到半截人沒了，往後就成了死無對證。」
「我請您先辦三件事。」
「第一，把這間屋子給我封了。除了孫大夫，誰也不許進出，包括我。」
「第二，我爹說的那件物證，埋在李家村，我娘墳的腳頭，青磚底下，一個裝萬金油的小鐵盒。」
「這東西我不敢碰。請您派人跟我一塊兒去起。」
「第三。」
李國良轉過身，沖韓茂才笑了一下。
「昨兒晚上韓科長已經給我派了兩位兄弟，二班的小馬和老杜，說是保護我。這兩位就在門口。我請杜科長再添一個人。」
「三個人一塊兒看著我起那個鐵盒。三個人一塊兒簽字畫押。往後誰也別想說這盒東西是我李國良自個兒埋進去的。」
杜懷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還挺謹慎。」
「杜科長，我不謹慎不行。」
李國良苦笑了一下。
「死的是我後媽，躺著的是我親爹，昨兒中午還有兩千號人看著我跟我爹在食堂動過手。」
「這一攤子事，我沾一手就是一手泥。我就想把這泥擦乾淨了。」
杜懷山沖那個年輕的一抬下巴。
「小趙，你跟他去。記住，鐵盒起出來之前，你的眼睛不許離開那塊地。」
「是。」
韓茂才在旁邊呵呵一笑。
「杜科長辦事，就是周到。」
他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全是熱絡。
「不過還有一層，我得替我們廠說句話。」
「昨兒那個案子，人證物證都齊了。兇器上有血，鑰匙在女的身上，錢也在。廠里這會兒兩千號人都在傳，說是兩口子分贓分不勻打起來了。」
「聶書記，杜科長，咱們是不是先把這案子的調子定下來？」
「再拖兩天，工人心裡都得長草。」
聶書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杜懷山卻像是沒聽見。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拽出一個盆。盆里是昨兒換下來的紗布，血都干成了黑痂。
他撥了兩下，忽然停住手。
從那堆紗布底下，他捏出一樣東西。
一小片東西，指甲蓋那麼大，硬，邊兒上帶著毛刺。
杜懷山把它舉到馬燈底下，翻過來，又翻過去。
屋裡的人都伸著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