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次全給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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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良一副附耳傾聽的摸樣。

  「您說。」

  「你後媽,王翠芬,找著了。」

  走廊上死一樣的靜。

  「城外頭,永定河那片葦塘子。天擦黑的時候讓打葦子的老鄉發現的,人早就涼透了。」

  韓茂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沉痛。

  「身上還揣著二百來塊錢。還有一把鑰匙。冷庫的。」

  醫務室隔壁的空屋裡,點著兩盞馬燈。聶書記坐在長條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曹大寶靠著門框,刀疤在燈底下紅得發亮。

  韓茂才站在屋子當中,說得又快又清楚。

  「情況我捋一遍吧。」

  「西牆那條線,我這兩天就覺著不對勁,前幾天還跟老曹念叨過一嘴。」

  「今兒這麼一串,全通了。」

  「李大山兩口子在食堂和冷庫都有門路,往外順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廠里丟肉的帳,前後對得上。」

  「分贓分不勻,兩口子在冷庫里幹起來了。」

  「女的抄了掛肉的鉤子,從後頭給了男的一下。」

  「她一看人不動彈了,把門從外頭別上,揣著錢就跑,跑到葦塘子那兒想不開了。」

  「鑰匙在她身上。」

  「兇器上的血,孫大夫驗過,是人血。」

  韓茂才攤了攤手。

  「聶書記,這案子難聽,可它是個囫圇個兒的。我失察,我認。往後西牆那班,我親自排。」

  李國良靠著牆站著,一聲不吭。

  這一手漂亮。

  真事兒墊底,假結論壓頂。

  西牆順麻袋是真的,兩口子手腳不乾淨是真的,人死了也是真的。

  只要這三樣是真的,中間那點假的,誰都咬不動。

  順帶著,那四條麻袋底下的油布方包,也一併成了「兩口子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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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他媽像銀行的爛尾帳,正愁劫匪來搶劫呢,一次全給平了。

  高,實在是高!

  「聶書記。」

  韓茂才轉過身,沖李國良笑了一下。

  「還有一層,我得說。」

  「死的是小李的親爹親後媽,這案子他是家屬。」

  「按規矩,家屬得迴避。」

  「小李今天在河灘上立了大功,我頭一個服氣。可正因為服氣,我更不能讓他往這上頭沾。」

  「往後市局的同志來了,問一句這案子誰辦的,答一句是死者的兒子辦的。」

  「咱們保衛科這張臉,往哪兒擱啊?」

  屋裡靜了下來。

  曹大寶的下巴繃得像塊鐵,可他張了兩回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

  韓茂才不是以勢壓人。

  相反,一切都在合法化。

  聶書記的眼睛慢慢轉到李國良臉上。

  「小李,你怎麼說?」

  李國良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沒有半點不情願,反倒鬆了一口氣似的。

  「韓科長說得對。我應該迴避。」

  曹大寶猛地扭過頭來,有些不解。

  「今天下午冷庫那半個鐘頭,我在河灘的土坎子後頭趴著,一河灘的人給我作證。可這個案子我一沾手,往後就是黃泥掉褲襠。」

  「還有一件,我一塊兒說了。」

  「河灘那一仗,是曹科長壓著保衛科一個人沒動,是紅星公社王連長三十六桿槍在葦子裡摸了一天一宿,是孟隊長的板車把口信送出去的。副科長那個名額,等這案子了了再說。」

  「案子沒了結之前我占了這個位子,全廠兩千號人心裡都得有個疙瘩,我李國良自個兒夜裡也睡不踏實。」

  聶書記的眉毛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話,像個當兵的說的。」

  韓茂才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下下。

  「不過我得跟組織上請個假。」

  「三天。」

  「我爹是李家村的人。我爺爺奶奶今年都七十多了,還在村里,到這會兒還不知道兒子出了事。」

  「這個喪,得我回去報。」

  聶書記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該去。明兒上午市局的同志到,你不在場也好,省得說不清。三天,去吧。」

  韓茂才呵呵一笑,笑得比誰都熱絡。

  「聶書記,那我給小李派兩個人。」

  「城外頭剛打完仗,跑了幾個沒抓著的,小李一個人騎車走三十里地,我這心裡不落地。」

  「路上有個照應,回來也有個交代啊。」

  李國良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太好了。韓科長,我斗膽點兩個人。門口站著的這兩位,二班的小馬和老杜。」

  韓茂才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倆今晚在走廊上凍了一宿,算是熟了一些。」

  李國良笑得實在。

  「別的兄弟我使喚不動。」

  「……行。」

  後半夜,走廊上的風從兩頭灌,穿堂而過。

  小馬和老杜背著槍,靠著牆根打盹,脖子一點一點。

  李國良的腦子裡那道機械聲,不輕不重地響了一下。

  【叮,新的一天已到,宿主尚未簽到。】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八天簽到,獲得煉乳一百聽、蜂蜜二十斤、軍用羊毛毯二十條。】

  【叮,系統溫馨提示,煉乳每聽可兌溫水一大碗,重傷失血者最宜。】

  李國良提著那條從河灘背回來的大麻袋進了走廊。

  這條麻袋,從西門到醫務室,全廠至少三十號人瞧見過。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抖開一條羊毛毯,走到小馬跟前。

  「兄弟,披上。」

  小馬嚇得一激靈,跳起來就要立正。

  「別別別,我一個見習的,您這是折我的壽。」

  李國良把毯子往他肩上一搭,又抖開一條給老杜。

  「紅星公社王連長塞的,說是慰問咱們保衛科。我一個人受用不起,走廊上凍著的先分。」

  他從麻袋裡掏出兩聽煉乳,撬開一聽,倒進搪瓷缸子,兌上暖壺裡的水,攪了攪遞過去。

  一股又甜又濃的奶味在走廊上散開。

  老杜捧著缸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我的娘哎……」

  「這是啥?」

  「煉乳。喝了頂餓,還擋寒。」

  李國良又給孫大夫送了兩聽進去,讓老頭兒一勺一勺餵給床上那位。

  回身出來,他又拿了兩條毯子,讓人給隔壁屋的張順捎去。

  小馬披著毯子,捧著缸子,站在那兒臉都紅了。

  「小李哥,那什麼……我跟你說個實話你別惱。韓科長下午交代過我們倆。」

  李國良頭也沒抬,正彎腰系麻袋口。

  「交代什麼了?」

  「他說,屋裡說了什麼話,一句不落地告訴他。」

  小馬的嗓子越說越低。

  李國良直起腰,笑了。

  「該報就報,一句別落下。」

  「你倆是二班的,吃保衛科的飯,聽科長的話,天經地義。」

  「我要是這會兒求你們瞞著,那才是害你們。」

  「往後韓科長問什麼,你們照實說。我李國良要是心裡有鬼,也不至於當著你們倆的面把話說出來。」

  小馬愣在那兒,半天沒吭聲。

  老杜捧著缸子,忽然咳嗽了一聲,往兩邊看了看。

  「小李,我也跟你交個底。昨兒後晌四點來鍾,我上值班室拿手電。」

  老頭兒的聲音壓得極低。

  「釘子板上,冷庫那把鑰匙,不在。」

  李國良的手一頓。

  「四點來鍾?」

  「錯不了。我還納悶了一句呢,這年頭誰沒事去冷庫?」

  李國良慢慢地點了點頭。

  三點多,他爹倒在冷庫里。

  四點,那把鑰匙從保衛科的釘子板上不見了。

  而王翠芬天擦黑的時候,是在城外三十里地的葦塘子裡被人發現的,身上揣著這把鑰匙。

  一個食堂洗菜的女工,什麼時候能進保衛科的值班室?

  ...

  天蒙蒙亮的時候,屋裡傳出孫大夫一聲喊。

  「來人!他醒了!」

  李國良一步跨進屋。

  床上那張臉,灰得像燒透了的紙。可那雙眼睛,反倒亮起來了。

  「大小子……」

  「我在。」

  李大山的嘴唇動了動,眼珠子往門口那邊轉。

  聶書記會意,沖曹大寶遞了個眼色。曹大寶把門帶上,自己背對著門板站著。

  「爹,屋裡就我、聶書記、曹科長、孫大夫。」

  「您說。」

  李大山的胸口起伏了兩下。

  「那碗藥……我沒全端進去。」

  「剩了小半碗。」

  李國良整個人繃住了。

  「我當時就怕。」

  「我怕他哪天回頭把我也……」

  李大山的眼淚順著太陽穴往鬢角里淌。

  「我把那小半碗,倒進了一個裝萬金油的小鐵盒裡,拿蠟把縫糊死了。」

  「埋了。」

  「埋在哪兒?」

  「你娘下葬那天。」

  李大山死死抓著他的手腕。

  「李家村村後,你娘的墳。」

  「腳頭那塊地方,底下壓著一塊青磚。」

  「鐵盒就在青磚底下。」

  「十八年了……我一回都沒敢去看。」

  聶書記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國良俯下身,把耳朵貼到他爹嘴上。

  「爹,還有嗎?」

  「有。」

  李大山的呼吸已經細得像一根線。

  「那年他撂下三百塊錢的時候,還撂下一句話。他說……等孩子長大了,千萬別讓他進肉聯廠。」

  李國良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為什麼?」


  李大山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房梁。

  「他說,這廠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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