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跟這屋一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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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唇哆嗦著,幾乎沒有聲音。

  「他今天……還在廠里……他就在這屋外頭……站著呢。」

  李國良沒有回頭。

  他那隻手,還被床上的人死死攥著。

  冰涼,硬,指甲掐進肉里。

  他把嗓門抬高了半分,抬得剛好能讓走廊里的人聽見。

  「曹科長,麻煩您出去擋一擋。屋裡人多,別擠著孫大夫的手。」

  曹大寶會意,轉身出去了。

  不大工夫又回來,湊到李國良耳朵邊上,聲音壓得極低。

  「二班的兩個在門口,走廊里擠著十幾個工人,王德發在最後頭站著。老韓下了台階,往廠辦去了。」

  李國良俯下身,把耳朵貼過去。

  「爹,您慢慢說。您說的那個人,到底叫什麼?」

  李大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不知道他叫啥。」

  李國良的心往下一沉,怎麼回事?

  「我沒見過他的臉。那年小鬼子還沒滾蛋。他半夜來的,站在門口不進屋,脊樑衝著燈。臉上蒙著一塊布,說怕過了癆病。他把三百塊錢撂在窗台上。把一個屠宰場的差事,也撂在窗台上。還有那碗藥。」

  李國良的嗓子發乾。

  四二年的屠宰場,解放後歸了公,就是今天的肉聯廠。

  他爹這個廚子的飯碗,端了整整十八年。

  「爹,不對吧,您連臉都沒見過,怎麼就知道他今天在廠里?」

  李大山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我聞著了。那年他身上有一股子味兒。今兒後晌,冷庫門口,我又聞著了。跟這屋裡,一個味兒。」

  屋裡所有的動靜都停住了。

  馬燈的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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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來蘇水。」

  孫大夫端著鹽水瓶的手猛地一抖,瓶子磕在鐵床架上,當的一聲。

  老頭兒的臉,唰地一下白到了脖子根。

  「我……我……小李,我五三年才調來的,我……」

  老頭兒嘴唇哆嗦著,一句整話都拼不出來,兩隻手在白大褂上亂擦,越擦越抖。

  曹大寶的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李國良站起身,先看的是門口那兩個二班的人。

  「孫大夫。」

  他的語氣不輕不重。

  「您這話我不愛聽。」

  孫大夫一愣。

  「來蘇水是稀罕東西?」

  李國良伸手一指窗外。

  「屠宰車間天天沖,冷庫月月熏,澡堂子的門檻底下泡著,連食堂洗菜的池子都得撒兩把。咱們廠兩千號人,誰身上不帶這個味兒?我這身衣裳擱鼻子底下聞聞,一樣。再說了,四二年您在哪兒?」

  孫大夫愣愣地答。

  「冀中……跟著衛生隊。」

  「那不結了。」

  李國良往後退了半步,對著老頭兒彎下腰,實實在在地鞠了一躬。

  「我爹一個快咽氣的人,聞著什麼說什麼,胡言亂語衝撞了您。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今兒這條命,是您兩隻手保住的。往後誰拿這事嚼舌頭,先過我李國良這一關。」

  孫大夫張著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老頭兒別過臉去,抬起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轉身又撲到床邊上去掐人中,嘴裡罵罵咧咧。

  「……老李你個混帳玩意兒,我給你止了半宿的血,你倒好,先咬我一口。」

  曹大寶在旁邊悶聲開了口。

  「誰嚼舌頭,我擰他腦袋。」

  門口那兩個二班的,把探進來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李國良重新蹲下。

  「爹,那人後來還來過沒有?」

  「來過一回。」

  李大山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夠什麼很遠的東西。


  李大山張開嘴,喉嚨里咯咯地響了兩聲。眼皮往上一翻,那隻攥著的手,一下子鬆開了。

  孫大夫兩根手指頭死死掐住人中。

  半天,老頭兒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昏死過去了。血虧得太厲害,腦子裡那塊骨頭又塌著,能撐到現在全靠你那支參吊著。天亮前後,興許還能醒一回。」

  孫大夫頓了頓。

  「也興許,就這麼去了。」

  窗戶紙外頭是黑的。

  天亮,還有八個多鐘頭。

  李國良推門出去。

  走廊上的馬燈底下,擠著二十來號人,全是聽著信兒從家屬院跑過來的。

  一見他出來,屋裡屋外的議論聲嗡地就起來了。

  「止住血了!我親眼瞧見的,那小伙子撒了點面面兒,血就不淌了!」

  「聽說還使了參,五十年的老參!同仁堂櫃檯底下壓著的那號!」

  「得了吧你,五十年的參,那得多少錢?他一個見習保衛員,一月二十六塊。」

  「他今兒剛在城外頭打了一仗,斃了七個,你們知道不?紅星公社的民兵都跟著他跑!」

  「可這是他親爹啊。前天中午在食堂,爺倆打得頭破血流,我就站在打菜口跟前。」

  「你懂個屁。打歸打,那是爹。」

  「……」

  李國良沖大伙兒抱了抱拳。

  「各位街坊,各位師傅,謝了。我爹這會兒睡著了,人多屋裡悶。大傢伙兒明兒還得上早班,都回吧。」

  人群慢慢往外挪。

  最後頭那個穿中山裝的沒動。

  王德發站在馬燈照不著的地方,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臉色比屋裡那位躺著的強不到哪兒去。

  李國良迎過去,從麻袋裡摸出一聽罐頭,雙手遞過去。

  「王主任,這麼晚了您還專門跑一趟,我替我爹謝您。」

  王德發的手抖了一下,沒接。

  「小李……你別這麼客氣。」

  李國良把罐頭往他袖筒里一塞,語氣還是那麼實在。

  「王主任,我有個事得請教您。食堂的差事都歸您派,是吧?」

  「……是。」

  「那我就納悶了。」

  李國良歪著頭。

  「取板油是明兒一早的活兒,昨兒的排班上就是這麼定的。我爹三點多鐘,跑冷庫去幹什麼?」

  王德發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馬燈的光晃在他臉上,一忽明一忽暗。

  「不是我派的。」

  老頭兒的聲音發飄。

  「晌午我在後院泡黃豆,他撂下勺子就走。我攔了一句,問他上哪兒去。」

  「他說……」

  王德發忽然住了嘴,眼珠子往兩邊掃了掃。

  「他說什麼?」

  「他說,有人在冷庫門口喊他。說是保衛科找他問話。」

  李國良的瞳孔縮了一下。

  保衛科。

  「王主任,冷庫那門,幾把鑰匙?」

  「兩把。」

  王德發的嗓子已經啞了。

  「一把在冷庫王老蔫手裡,那老傢伙拿繩子拴在褲腰帶上,從來不離身。還有一把……」

  老頭兒咽了口唾沫。

  「掛在你們保衛科值班室的釘子板上。」

  就在這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後頭跟著一雙布鞋。韓茂才走在前頭,手裡兩個核桃轉得嘩啦嘩啦。

  聶書記披著一件舊棉襖跟在後頭,頭髮花白,臉繃得死緊。

  李國良迎上去。

  「聶書記。」

  聶書記擺擺手,先往屋裡瞧了一眼。

  「人怎麼樣?」

  「血止住了,人昏著。孫大夫說,天亮前後還有一回。」

  聶書記點點頭,抬腳就要往裡走。

  韓茂才卻在這時候站住了。把兩個核桃收進兜里,兩隻手垂下來,臉上那點笑意,頭一回一絲不剩。

  「小李。有件事,我得當著聶書記的面,跟你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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