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合適。」

  李國良的聲音一下子沉下來。

  「韓科長,您要是不進去。等我爹把話說完了,全廠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說了什麼。到時候我說他招了什麼,您信不信?曹科長信不信?聶書記信不信?」

  風從門樓底下穿過去,把那盞燈泡吹得晃了兩晃。

  韓茂才盯著李國良看了很久,曹大寶的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然後那兩個核桃重新轉起來,嘩啦嘩啦。

  「好啊。我陪你進去。」

  醫務室在廠區東頭那排平房的最裡間。

  門口守著兩個保衛科的人,都是二班的。

  一看見韓茂才帶著人過來,兩人立刻立正,往兩邊讓開。

  李國良推門進去,一股子來蘇水味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屋裡點著一盞馬燈,掛在樑上,光晃得人影在牆上一忽長一忽短。

  鐵架子床上躺著李大山。後腦上裹著一圈紗布,紗布已經透了,紅得發黑。

  那張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臉這會兒灰得像一張紙,顴骨支棱著,嘴唇往裡癟,胸口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快。

  孫大夫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白大褂前襟全是血,兩隻手垂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都是黑的。

  看見李國良,老頭兒站起來,搖了搖頭。

  「小李啊……你有個心理準備。顱骨塌了一塊,血止不住。我這兒就剩三瓶鹽水,用完了,就只能幹看著。你要有話跟他說,趁早。」

  李國良走到床邊,蹲下去。

  他看著床上這個人。

  十八年來,這雙手用板凳、用皮帶、用擀麵杖,在前身身上留下過多少道印子。

  李國良從肩上那條麻袋裡,摸出了一個油紙包。

  「孫大夫,麻煩您把紗布揭開。」

  孫大夫一愣。

  「揭開?血噴你一臉。」

  「揭。」

  李國良把油紙包一層一層剝開。裡頭是二十個白紙小包,每一包上頭都蓋著一個模模糊糊的紅戳。

  他捏起一包,用牙咬開,倒出一撮暗黃色的粉末。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這是止血的。」

  孫大夫的手抖了一下。

  「你哪來的?」

  「前年冬天,我在糧站救過一位南邊來的老郎中。老先生走的時候留下一個布包,和那些救命呀一起的。上回救張哥那二十支盤尼西林,就是從那個包里拿的。」

  孫大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什麼也沒再問,一把揭開了紗布。

  血湧出來的那一下,屋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國良的手很穩。

  一包,兩包,三包。

  暗黃色的粉末蓋上去,那股子往外冒的勢頭,眼見著慢下來、緩下來、停住了。

  孫大夫俯下身,鼻子幾乎貼到傷口上,一雙老眼瞪得溜圓。

  「止住了……真他娘的止住了!」

  老頭兒的聲音都變了調。

  門外頭,那兩個二班的保衛員探頭往裡看,脖子伸得老長。走廊上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十幾號工人,全踮著腳。

  「止住血了!那小伙子撒了點面面兒,血就不淌了!」

  「我的娘哎,那是什麼藥啊?」

  「聽說是啥老郎中留下的。嘖,這年頭哪兒還有郎中,早都歸衛生所了。」

  「你懂個屁,人家那是祖傳的。你沒見孫大夫那手都抖了?」

  「可這是他親爹啊,前天中午他倆還在食堂打得頭破血流呢……」

  「……」

  李國良沒理會外頭的動靜。

  他又從麻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卷,解開三道繩。

  布卷攤開的那一刻,孫大夫整個人從板凳上彈了起來。

  一支參。

  蘆頭細長,參體飽滿,須子密密麻麻地垂下來,根根帶著珍珠似的小疙瘩,土腥氣里透著一股清甜。

  孫大夫的兩隻手在半空中懸著,不敢碰。

  「這……這是……五十年往上的野山參。」

  老頭兒的嗓子發乾。

  「小李,你知道這東西現在什麼價嗎?同仁堂櫃檯底下壓著的那幾支,都是有數的,得是市里點了頭才能出貨。你這一支,比我這條老命值錢。」

  李國良拿起孫大夫桌上的手術剪,剪下薄薄的一片,掰開李大山的嘴,塞到舌頭底下。

  然後他解下腰間那隻軍用水壺,擰開蓋,倒了小半蓋子。

  清水從那張乾裂的嘴唇縫裡滲進去。

  「涼白開而已。」他抬頭沖孫大夫笑了一下,「老爺子嘴唇裂了。」

  韓茂才兩個核桃不轉了。他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他忽然開了口,聲音裡帶著笑。

  「小李啊。你這份孝心,全廠兩千號人都得豎大拇指。前天中午你那一拳,把你爹嘴唇都打出血了。今天你拿五十年的參給他吊命。我這心裡頭,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國良頭也沒回。

  「韓科長。他要是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冷庫里,往後我出門,脊梁骨得讓人戳一輩子。」

  屋裡靜了下來。

  馬燈的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床上,那口氣忽然重了。

  李大山的手指頭動了。

  先是小指,接著整隻手在床單上抓了兩把,抓得指甲蓋泛白。

  孫大夫撲過去,一把掐住他的人中。

  「老李!老李!聽見我說話沒有!」

  李大山的眼皮哆嗦著,慢慢地,掀開了一條縫。

  渾濁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轉到李國良臉上,停住了。那張灰紙一樣的臉上,忽然湧出一層活氣。

  「大……大小子……」

  「爹,你說,我聽著。」

  李大山的嘴唇動了動。

  就在這時候,他的眼珠子往旁邊一偏。看到旁邊那個白淨的、穿著呢子領棉襖的人身上。

  整個人猛地一僵。

  那隻剛剛還抓著床單的手,一下子縮到胸口,死死攥成一個拳頭。嘴唇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李國良的後背,唰地一下起了一層白毛汗。

  他慢慢地站起身,轉過來,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韓科長。我爹這會兒認不清人,說話也說不利索。我有個不情之請。」

  韓茂才的眼皮抬了抬。

  「你說。」

  「勞您跑一趟廠辦,把聶書記請過來。我爹這話要是當著聶書記的面說出來,那才叫鐵證。您跟我,誰都不用背嫌疑。這屋裡能鎮得住場面的,就您一位。曹科長得守著門口那兩個人,孫大夫離不開床。」

  韓茂才盯著他。

  去,就得離開這間屋子。

  不去,兩千號人明天都會知道,聶書記的名字請不動韓副科長。

  那兩個核桃在他手心裡轉了半圈,停住了。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國良的肩膀。

  「行,我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小李。人快不行的時候,說的話是最不作數的。胡言亂語一大車,你可別當真。」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去越遠。

  李國良轉回身,一把握住他爹那隻攥成拳頭的手。

  那隻手涼得像冰。

  「爹。他走了。屋裡就剩我、孫大夫、曹科長。您說吧。」

  李大山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他張開嘴,喉嚨里咯咯地響,好半天才擠出半句。

  「冷庫……門……是從外頭別上的……我進去取板油……是有人喊我去的……」

  李國良俯下身,耳朵幾乎貼到他嘴上。

  「誰喊您去的?」


  「大小子……爹對不住你……爹這輩子……做過一件挨千刀的事……」

  李國良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您說。」

  「你娘……」

  李大山的手猛地攥緊了,那點力氣大得嚇人,指甲掐進李國良的肉里。

  「你娘不是病死的。」

  屋裡死一樣的靜。

  孫大夫端著鹽水瓶的手僵在半空。

  「她那年秋天就好利索了……能下地……能給你縫棉褲……」

  李大山的呼吸像破風箱。

  「你娘咽氣頭一天……有人來過咱家……他給了我三百塊錢……給了我一個工作名額……他還給了我一碗藥……說是治癆病的……」

  李國良的嗓子發緊,李大山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那碗藥……是我端到你娘嘴邊上的……可那碗藥,是他給的。」

  李國良俯得更低。

  「誰?」

  李大山的眼珠子往門口那邊轉了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