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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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抽出刺刀,撬開三塊木板。

  底下是一個夾層,裡頭躺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用油布裹了兩層,捆著麻繩。

  跟那天夜裡從西牆根扛上車的那個,一模一樣。

  王鐵柱伸手就要去解繩子,李國良一把按住他。

  「王連長,別開。這東西不能在河灘上開,也不能在肉聯廠開。得讓聶書記的人守著,市局的同志到了當面開。咱們要是自己動了手,往後這裡頭的東西是真是假,誰說得清?」

  王鐵柱縮回手,抹了把汗。

  「得嘞,俺不碰!」

  李國良讓人把油布包原封不動地壓回夾層,木板釘嚴實,又拿麻袋蓋上。

  四個活口捆成一串,蹲在窯洞外頭的土坡上。

  李國良走到那個胳膊上中了槍的頭目跟前,蹲下去,從兜里摸出一支煙給他叼上,還替他點著了。

  那人吸了一口,抬眼看他,「小同志,槍法真不錯。你們那位刀疤臉科長,真是教出了個好兵。」

  李國良笑了笑,沒接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太陽已經貼著河灘往下墜了,天邊紅得像一大攤沒幹的血。就在這個時候,河堤那邊傳來一陣瘋了一樣的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鈴。

  一個身高一米九的漢子騎在車上,兩條腿蹬得車鏈子嘩嘩直響。

  「小李!小李!」

  陳猛連人帶車摔在河灘的沙土上,滾了兩圈,爬起來接著往前跑,鞋都跑丟了一隻。他一把抓住李國良的胳膊,整個人都在抖。

  「廠里出事了!」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沉。

  「慢點說,出什麼事了?」

  「冷庫!三點多鐘,冷庫里抬出來一個人!」

  陳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李大山!後腦上一個大口子,血糊了一臉,人還有一口氣!孫大夫說他撐不過今天夜裡!」

  陳猛咽了口唾沫,湊到他耳朵邊上,「最邪門的是這個。他醒了一回,誰都不認,誰問都不吭聲。他就抓著聶書記的袖子,來來回回念叨一句話。他說,讓我大兒子來。有一件天大的事,只能跟李國良一個人說。」

  李國良皺了皺眉頭。

  河灘上的風從枯葦子裡刮過來,卷著火藥味和血腥味,往人脖領子裡灌。

  陳猛急得直跺腳,那隻光著的腳在沙土裡刨出一個坑。

  「小李,你倒是走啊!再耽誤一會兒,人就沒了!」

  李國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猛哥,你先喘勻了。我問你三句話,你別多說,就答我這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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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猛張著嘴大口喘氣,愣愣地點頭。

  「人是誰發現的?」

  「冷庫的王老蔫,他去掛鉤子上取板油,一推門就看見人趴在地上了。」

  「幾點鐘?」

  「三點半不到,王老蔫喊人的時候,廠里大喇叭剛播完新聞。」

  「最後一個問題。」

  李國良的聲音壓得更低。

  「王翠芬呢?」

  陳猛一噎,那張大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從晌午起,就沒人見著她。食堂後院她那口大缸旁邊,圍裙還搭在繩子上,人沒了。」

  李國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兩點半他出西門,三點半他爹倒在冷庫,晌午王翠芬就不見了。

  這不是巧。

  這是有人掐著表在辦事啊媽的。

  土坡上,那個胳膊中槍的頭目忽然笑了。

  他叼著李國良給的那支煙,菸頭一明一滅,笑得肩膀直抖,牽動傷口疼得直吸氣。

  「小同志。你現在才想明白,晚了。」

  李國良轉過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說說。」

  那人吐出一口煙,眼睛裡全是狼一樣的光。

  「今天這一趟,不為肉。二十二扇凍豬肉,值當我們十幾條槍、一挺機槍,在這河灘上趴一天一宿?為的是把你留在城外頭。留到天黑。太陽一落,你就是插上翅膀飛回去,也是給人收屍。」

  四周靜得很。

  王鐵柱一張黑臉漲成了紫紅色,掄起槍托就要往下砸。

  李國良抬手攔住了。

  他盯著那人看了又看,忽然也笑了。

  「你們這一手,算是打在了點子上。可惜。你們算準了我幾點出城,算準了我走哪條道,算準了崖根底下能裝下十幾桿槍。唯獨沒算準,我爹那個人啊。」

  那人嘴角的笑僵住了。

  「我爹這輩子,欠揍,摳門,護犢子只護小的那個。」

  李國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他命硬。你們那位戴呢子帽的,最好現在就把車套上跑。他今天要是沒弄死我爹,明天我爹的一句話,就夠他吃一顆花生米。」

  說完這句,李國良頭也不回地往窯洞那邊走。

  走出七八步,腦子裡那道機械聲不輕不重地響了一下。

  李國良的腳步沒停,心裡默念了一句。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七天簽到,獲得五十年野山參一支、軍用止血粉二十包、雞蛋二百個。】

  【叮,系統溫馨提示,此參可吊住將死之人六個時辰,切片含於舌下即可。】

  李國良的呼吸猛地一滯。

  六個時辰。

  十二個鐘頭!

  他轉身沖王鐵柱招了招手。

  接下來的一刻鐘,李國良交代了幾件事。

  第一件,破窯不許動,平板車不許挪,夾層里那個油布包子誰碰誰負責,三十六桿槍輪班守,守到市局的同志到。

  第二件,四個活口加上劉長海,全部押到紅星公社大院,跟公社趙書記要一間空屋,一人一間,不許碰面,不許過話。

  「王連長,尤其是劉長海那個人。」

  李國良的語氣很重。

  「他要是死在你們公社,那就是我李國良害了他。他要是活著,明天他一張嘴,肉聯廠里得倒下去一片。」

  王鐵柱把胸脯拍得咚咚響。

  「擱俺們大院,蒼蠅都別想落他身上!」

  第三件,老崔照原計劃把二十二扇凍豬肉送到紅星公社,一扇不少,交接完了讓公社派兩個人陪他回廠。

  「任務是任務,不能因為打了一仗就撂在半道上。」

  「回頭廠里問起來,帳面上得乾乾淨淨。」

  老崔聽得直點頭,兩隻手在褲子上來回搓。

  最後一件事情,李國良把王鐵柱拉到窯洞背後,壓低了嗓門。

  「王連長,我想跟您借個名頭。」

  「啥名頭?」

  「我帶回廠里兩百個雞蛋,給傷號和醫務室補身子。回頭廠里要是有人問東問西,您就認下,說這是紅星公社慰問咱們保衛科的。」

  王鐵柱把眼一瞪。

  「借啥借!那本來就是俺們公社的心意!你昨兒個給俺連里二十件軍大衣、三十斤紅糖,俺們連掛彩的兄弟今天全用上了。兩百個雞蛋算個啥,你要是不嫌少,俺明天再讓人給你送兩筐去!」

  老頭兒說著說著,那雙黑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俺不問你從哪兒弄的。俺就知道,誰對俺們公社好,俺王鐵柱認這個人。」

  李國良看著他,鄭重地伸出手。

  「謝了兄弟。」

  回城的路上,天徹底暗下來。

  陳猛那輛二八大槓的前軲轆還在打晃,鏈條嘩啦嘩啦地響。

  一米九的漢子蹬車,李國良坐在後架上,懷裡抱著一條鼓鼓囊囊的麻袋。陳猛的一隻腳上是民兵借給他的破膠鞋,另一隻腳上是李國良的襪子。

  「猛哥,你這兩隻腳,一邊一個門派。」

  陳猛在前頭悶頭蹬車,蹬著蹬著,鼻子忽然抽了一下。

  「小李。」

  「嗯。」

  「我今天見著你沒死,我這心才落地。」

  李國良靠在他後背上,看著兩邊黑漆漆的白楊樹往後倒,思考著整個事情的經過。

  王翠芬晌午失蹤,他爹下午躺進冷庫,老渡口的槍響在三點前後。三處一起動的手,動手的人在廠里能調得動人、排得開班、還知道他幾點出西門。那個頭目寧可挨槍子也不肯提「呢子帽」三個字,可他一開口就點破了「刀疤臉科長手底下」。這是在往曹大寶身上潑髒水,潑得又輕又准。他爹要說的那件「天大的事」,跟冷庫、跟麻袋、跟油布包子,未必是一回事。

  一個快死的人,最後惦記的,往往是壓了半輩子的那塊石頭。

  自行車拐上廠前那條馬路的時候,肉聯廠的大門口已經掌了燈。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西門門樓底下,飛蛾撞得啪啪響。

  燈底下站著一個人。四十出頭,白淨,呢子領的棉襖,手裡兩個核桃轉得不緊不慢。

  韓茂才。

  他一眼看見自行車上的兩個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快走兩步迎上來。

  「哎喲,我的小李啊!可算回來了!」

  他一把攥住李國良的手腕,攥得又熱又緊。

  「老崔呢?車呢?肉呢?」

  「老崔送肉去公社了,肉一扇沒少。」李國良從後架上跳下來,順手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路上出了點事,人都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韓茂才拍著他的肩膀,眼圈說紅就紅了。

  「你是不知道,廠里今天這一攤子事,我這頭髮都快掉光了。你爹的事,聽說了吧?」

  李國良點點頭。

  「我這就去看他。」

  他抬腳就往裡走。

  韓茂才不緊不慢地跟了半步,「小李。醫務室那兒,我派了兩個人守著門。」

  李國良的腳步頓住。

  「守門?」

  「可不嘛。」

  韓茂才嘆了口氣,那張白淨的臉上全是為難。

  「你爹這傷,是讓人從後頭開了瓢。廠里這會兒人心惶惶,都在傳是仇殺。聶書記去廠辦等市裡的電話了,臨走交代過一句,傷員那間屋子,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進。我這也是照章辦事。再說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軟得像棉花。

  「中午食堂那事,兩千號工人可都看見了。你跟你爹動過手,還見了血。這話我不愛說,可保衛科的規矩擺在這兒。你是家屬,也是……嗐,你懂我意思。你這會兒進那屋,往後傳出去,髒水就潑你身上了。我這是替你擋著。」

  李國良看著他。

  燈泡底下,飛蛾還在啪啪地撞。

  「韓科長,我兩點半出的西門,四點半才在老渡口打完那一仗,三點半我在河灘上趴著,一河灘的人給我作證。這髒水,潑不上來。」

  「我知道我知道。」韓茂才連連擺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可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事兒。」

  他話鋒一轉。

  「還有個事得跟你商量。你爹這傷,咱們廠醫務室治不了。我已經跟車隊打過招呼,把那輛嘎斯發動著了,今晚就把人送市裡的大醫院去。早一步是一步。」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沉。

  送市里。

  上一個被「送市局」的活口,就死在了半道上。

  後腦受傷,沒挺住。

  他臉上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韓科長,這份心我替我爹領了。不過孫大夫說了,我爹後腦那個口子,動一動就得出人命。抬上車顛二十里地,人到不了城裡就涼了。到時候聶書記問下來,是您擔著還是我擔著?」

  韓茂才的笑容淡了一分。

  就在這時候,門樓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曹大寶披著棉襖大步走過來,刀疤在燈底下紅得嚇人。他一把抓住李國良的胳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看見人四肢齊全,才重重出了一口氣。

  「回來了就好。河灘那邊……」

  「斃七個,抓四個,繳兩挺,東西原封沒動,紅星公社三十六桿槍守著。」李國良說得又快又清楚,「劉長海是內應,我在車上摁的。」

  韓茂才站在旁邊,兩個核桃又轉起來了,轉得比剛才還慢。

  「哎喲,這可是大功一件。小李啊,你這一趟,副科長那個名額是跑不了了。」

  李國良像是沒聽見。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轉過身,正正地面對著韓茂才。

  「韓科長,我不進那屋了。」

  韓茂才一愣。

  「嗯?」

  「我要是硬闖,明天全廠都得說,李國良他爹快咽氣了,他兒子把人往死里逼。可我爹認準了要跟我一個人說話。這話他要是爛在肚子裡,聶書記那兒交代不過去,市局的同志問起來,咱們保衛科也交代不過去。」

  李國良往前走了一步,臉上帶著最實在的笑。

  「所以我想請您。您跟我一塊兒進去。」

  韓茂才手裡的核桃停住了。

  「我進去?」

  「對。我跟我爹說什麼話,您就在旁邊站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我李國良不背人。出了那個門,我說的每一句都是您親耳聽的,我要是添半個字,您當場就能把我摁在地上。」


  「親父子說體己話,我一個外人杵在跟前,不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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