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報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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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面確實硬,是常年被水沖刷壓實的沙土,車輪碾上去,揚起一層灰白色的細塵。

  李國良低頭看了一眼那塵土的顏色,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李國良從腳底下拎起一聽罐頭,用刺刀撬開,油汪汪的豬肉冒著香味。

  老崔一隻手扶著方向盤,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我的娘哎,還有這好東西!」

  李國良遞過去。

  「崔師傅您先來。」

  老崔騰出一隻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李國良把罐頭往劉長海跟前一推。

  「劉哥,你也來點。」

  劉長海擺手。

  「我暫時不餓。」

  「來一塊吧,這一趟一來一回二十多里地,天黑前趕不回去就得挨餓。」

  「我說了我不餓!」

  劉長海的嗓門忽然拔高了,喊完了自己也愣住了,趕緊壓下去。

  「我……我這兩天腸胃不舒坦。」

  李國良噢了一聲,把罐頭收了回去,臉上一點異樣都沒有,心裡卻涼了半截。

  這是揣著多大的心事,什麼山珍海味都咽不下去了。

  不過總算是清楚了,誰有問題,一目了然。

  他把胳膊搭在車窗上,眯著眼看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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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灘地空空蕩蕩,兩邊是半人高的枯葦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遠處有一片高坎,坎上是當年河水衝出來的斷崖,底下的道正好從崖根底下過去。

  「崔師傅,前頭那是什麼地界?」

  「老渡口。」

  老崔嚼著肉,含含糊糊地答。

  「早年間擺渡的地方,河改道以後就荒了。那底下的道窄,兩邊坎子高,一到冬天風跟刀子似的。」

  李國良快速掃視。

  道窄,坎高,兩邊全是死角。這他媽的就是個口袋啊。

  車子往前又跑了三里地,離那片高坎越來越近。

  劉長海忽然動了。

  他伸手在褲腰上摸了兩把,扭頭看著老崔。

  「老崔,前頭那個坡,你慢點。我下去撒泡尿。」

  老崔嘴裡還塞著肉。

  「忍會兒吧,過了老渡口就快了。」

  「忍不住了,你給老子停車!」

  李國良抬起手,輕輕按在了劉長海的肩膀上,卻穩得如同鐵鉗子。

  「劉哥。」

  李國良笑著,聲音一點都沒變,「真是尿急啊?」

  劉長海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你這泡尿要是撒在那個坡底下。咱們仨,今天誰也別想回廠里吃晚飯。」

  劉長海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去掏腰間的槍套。

  李國良的手比他快得多。

  一記手刀砸在他手腕上,五四式手槍噹啷一聲掉在了駕駛室的腳踏板上。

  李國良反手把他的胳膊一別,整個人壓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崔師傅,停車!」

  老崔嚇得魂都飛了,一腳踩死剎車,大解放在河灘道上滑出去老遠,橫在了道中間。

  「別熄火,往後倒五十步,把車屁股頂在土坎上!」

  老崔手忙腳亂地照做了。

  車子倒進一處凹進去的土窩裡,車頭朝外,兩側是土坎,正好擋住了大半個身子。

  李國良一腳踹開車門,把劉長海拖了下來。

  他從車斗里拽出那個麻袋,扯開袋口,抽出一捆結實的綁腿帶子。

  三下五除二,劉長海被捆成了粽子,嘴裡塞了塊破布,摔在車軲轆底下。

  李國良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臉。

  「劉哥,你不是不餓嘛。我猜你也咽不下去。換我,我也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從麻袋裡掏出一支短粗的槍,塞進兩顆彈,槍口朝天。

  砰!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尖嘯著升上半空,在灰白色的天上炸開一團血一樣的紅光。

  老渡口那片高坎底下,原先死一樣的靜,葦子叢嘩啦一聲炸開了。

  十幾個人從崖根底下冒了出來,手裡的槍一齊朝這邊潑過來。

  噠噠噠!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卡車鐵皮上,叮叮噹噹地跳。

  老崔抱著腦袋滾到車輪底下,哭腔都出來了。

  「完了完了,又來了,又來了!」

  「崔師傅別慌,把這個按在傷口上,不管誰受了傷,先按住!」

  李國良把一個軍用急救包丟進他懷裡,自己抄起56半,貓著腰滾到車頭前輪那一側。

  他沒急著開槍。

  風聲,腳步聲,葦子被踩斷的咔嚓聲。

  對面這一伙人的位置,比城外那一回散得更開,壓得更低,衝上來的路數也硬。

  李國良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崖頭上忽然亮起一片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居然有一挺機槍。

  子彈像犁地一樣在車頭前掃出一溜土花,李國良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土坎後面,連腦袋都抬不起來。

  土坷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灌了他一脖子。

  他咬著牙,從摸出軍用望遠鏡,貼著車輪的縫隙往上一頂。

  崖頭那個機槍手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只露出半個鋼盔,身邊還有兩個人替他壓子彈。

  太遠,角度太刁。

  哪怕他現在是槍械精通,也根本打不著。

  李國良的手伸進半個巴掌大的口袋,握住了一根木柄。

  木柄手榴彈!

  他的手指頭一點一點收緊。

  崖頭到這兒,直線四十來步,拋上去夠嗆。

  可崖根底下正在往上摸的那七八個人,離他不到二十步。

  李國良直接掏出來,擰開後蓋,鐵環掛在中指上。

  「老崔,捂住耳朵,張開嘴!」

  他猛地翻身,手臂掄圓了。

  一枚,兩枚,三枚。

  轟!

  轟!轟!

  三團火光在崖根底下接連炸開,土塊、碎石、斷葦子飛得漫天都是。

  慘叫聲混著槍聲,亂成了一鍋粥。

  崖頭上的機槍火舌一頓。

  就這一頓的工夫。

  李國良的56半已經架上了土坎,槍托死死抵住肩窩。

  砰!

  崖頭上那半個鋼盔往後一仰,翻著跟頭滾了下來。

  砰!

  砰!

  替他壓子彈的兩個人,一個栽進葦子叢,一個捂著肩膀往回爬。

  對面的槍聲亂了。

  有人用那種怪腔怪調的口音吼了一嗓子。

  「撤!都撤!」

  「情報有誤!」

  「車上有埋伏!」

  「操他媽的!」

  就在這時候,河灘的西北邊,忽然響起一片亂糟糟的槍聲。

  老套筒,打一槍拉一次栓,那聲音悶得像放炮。

  緊接著是一嗓子炸雷似的吼。

  「紅星公社民兵連!都他娘的別動!再動老子崩了你們!」

  李國良趴在土坎後面。

  來了,沒讓他失望。

  十幾條漢子從西北邊的蘆葦盪里衝出來,扛著老套筒和紅纓槍,為首那張黑臉,正是王鐵柱。

  敵人夾在中間,前有卡車,後有民兵,河灘地上一覽無餘,連塊能藏人的石頭都沒有。

  一刻鐘以後,河灘上安靜了。

  七具屍首,四個活口,繳獲的傢伙,一堆彈匣。

  王鐵柱蹲在李國良跟前,一張黑臉上全是汗。

  「小李同志,俺們……俺們來得不算晚吧?」

  李國良坐在土坎上,胳膊還在發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土。

  「王連長,您這一趟,救了我們三條命。對了,您怎麼來得這麼快?」

  王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大嘴。

  「不是你交代俺們摸那頭騾子嗎?左前蹄一圈白毛,車轅上纏著紅布條。俺帶著十幾個人在河灘上摸了整整一天一宿,昨兒後半晌就聞著味兒了。今天晌午剛在西邊那片破窯里踩著點,還沒等俺想明白,天上就炸了個紅的。」

  「俺一看,壞了,那不是你說的信號嗎!」

  李國良靠在車輪上,仰著脖子笑了。

  「哈哈哈哈......好啊!」

  他從懷裡摸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喝口水,壓壓。」

  一個胳膊上掛了彩的民兵接過去灌了兩口,咂咂嘴。

  「我滴親娘,這水怪甜的,比井水好喝多了。」

  李國良笑而不語,接過水壺又給下一個人遞過去,順手把急救包塞進王鐵柱手裡。

  「連里掛彩的先包上,別等回去了才收拾。往後這類事,我李國良欠紅星公社一份人情。」

  半個鐘頭後,河灘西邊那片破窯。

  葦子扒開,一輛平板車靜靜地停在窯洞裡。

  拉車的騾子被拴在窯壁上,左前蹄那一圈白毛,在暗處白得扎眼。

  車轅上纏著一圈褪了色的紅布條。

  李國良的手在車板上一寸一寸地敲過去。

  敲到車尾那一塊,聲音變了。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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