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臨時改變
「廠里給部隊捎的，都是些零碎，綁腿帶子什麼的。」
李國良笑呵呵地把麻袋往肉底下一壓。
他又貓腰鑽進駕駛室，把兩個用舊布裹著的包塞進座位底下。
同行的第三個人是二班的，叫劉長海，二十七八，話不多，眼神總往別處飄。
李國良遞了根大前門過去。
「劉哥，頭一回跟您搭伴，多擔待。」
劉長海接過煙，含糊地嗯了一聲。
等車裝好了，李國良剛要上車，就看見韓茂才提著個搪瓷缸子從辦公樓那邊溜達了過來。
還是那身呢子領的棉襖，手裡兩個核桃轉得溜圓。
「小李啊。」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
「科長交代了，路上千萬小心。」
李國良雙手接了，笑得憨厚。
「您放心。」
韓茂才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了看天。
「對了，道我臨時改了。」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聲。
「城西那條小道，公社昨天挖渠給挖斷了，車過不去。」
韓茂才慢悠悠地說著。
「改走城北的河灘道。遠五里，可路面硬，跑得快，天黑前一準回來。」
河灘。
李國良腦子裡瞬間閃過夜裡手電光下的那雙棉鞋。
鞋幫上那一層灰白色的細沙。
他臉上那點憨厚的笑，一絲都沒變。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成，您排的路，我放心。」
他拉開車門就要往上邁。
韓茂才卻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車門上。
「別急著走啊。還有個事兒，我得當面問問你。」
韓茂才湊近了些，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
「我聽說啊，你那床褥子底下，縫著好東西。昨兒夜裡，我托人替你把它取出來了。小李，你猜猜看。我從那裡頭，掏出來的是什麼？」
老崔坐在駕駛室里，探出半個腦袋，不敢吭聲。
李國良笑容一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喲，韓科長，您可算是幫了我大忙了！」
輪到韓茂才愣住了。
「幫你？」
「可不是嘛。」
李國良搓著手，一臉的實在。
「那玩意兒是個空藥管子。張哥那天用的盤尼西林，孫大夫說了，那是救命的金貴東西，用完的空管子不能扔，廠辦要拿去交代來路。聶書記那天也交代過一句，等市局的同志來了得瞧一眼。我們單身宿舍住著十幾號人，來來往往手雜，我怕它讓人當破爛掃出去了，就隨手縫進褥子角上。我這兩天淨忙著押車站崗，早忘到腦瓜子後頭去了。」
李國良拍了怕腦門，笑得憨厚。
「您這一提，我這心才落回肚子裡。」
韓茂才盯著他看了半晌，從懷裡摸出那個用舊布裹著的小包，往李國良手裡一塞。
「那還是你自己處理吧。打開看看，是不是這個。」
李國良當著老崔的面，一層一層剝開。
一支空玻璃管，滾在掌心裡，透亮透亮的。
「可不就是它嘛。」
李國良長出一口氣，隨手揣進上衣兜里，忽然又停住，抬眼看著韓茂才。
「不過韓科長，有句話我得跟您說。」
韓茂才的眼皮抬了抬。
「我這褥子底下縫著東西這個話，我這輩子就說過一回。」
李國良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駕駛室里的老崔聽清楚。
「就在廠辦二樓那間屋裡。當時屋裡一共四個人。聶書記，曹科長，我，還有食堂的王主任。」
空氣一下子沉下去了。韓茂才手裡那兩個核桃，一動不動，挑了挑眉。
李國良卻在這時候笑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軟得像棉花。
「您可千萬別多心，我不是那個意思。廠辦那地方一天進出多少人，誰不小心念叨了一嘴，也是有的。說到底還得謝您。要不是您替我把這東西起出來，回頭市局的同志來了，我拿什麼交代？」
韓茂才那張白淨的臉上，笑意慢慢又浮了上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李啊。有人跟我念叨，說你褥子底下藏著不乾淨的東西。我不信啊，我這是替你把別人的嘴堵上。這下他們無話可說了吧！」
「您這份心，我記一輩子。」
李國良彎下腰，從腳邊的布兜里摸出兩聽罐頭，雙手捧過去。
「豬肉的，我托糧站的朋友淘換的。您拿回去給家裡的孩子解解饞。」
韓茂才接了，掂了掂，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不錯。路上小心。」
李國良剛要上車，忽然一拍腦門。
「哎，我那個鋁飯盒還擱在門崗上呢。」
他一溜小跑往傳達室去了。
跑到大門口，正好撞上一輛吱吱呀呀的板車拐進廠門。
孟廣田光著半邊膀子，肩上那塊老繭在日頭底下發黑，車板上空空的，是剛從城外拉紅薯干回來。
李國良迎上去，把手裡的罐頭往車上一擱，嗓門放得很大。
「孟隊長，罐頭，給隊裡的弟兄解解饞，不多啊，分著點解解饞。」
老頭兒剛要推辭，李國良已經俯下身，幫他扶了一把車轅，「路改了。走城北河灘。捎給紅星公社王連長。越快越好。」
孟廣田扶車轅的手抖了一下。他一個字沒問。把車把一擰，掉頭就往廠外走，那兩條腿蹬得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李國良直起腰，回頭看見陳猛正靠在傳達室門框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他。
李國良走過去，把那個裝著白面饅頭的鋁飯盒塞進陳猛懷裡。
陳猛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小李……」
「我要是天黑還沒回來。」
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很輕鬆。
「你別自個兒往外跑，你去找科長。記住了，找科長。」
陳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半天，他鬆開了。
「滾吧。老子等你回來喝酒。」
兩點半，大解放噴出一股黑煙，駛出西門。
車斗里碼著二十二扇凍豬肉，白花花的，上頭蓋著油氈。
最裡頭壓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駕駛室里坐著三個人。
老崔在中間開車，李國良靠著車門，劉長海坐在兩人中間，膝蓋並得死死的。
出城以後，車頭往北一拐，上了河灘道。
李國良笑呵呵地把麻袋往肉底下一壓。
他又貓腰鑽進駕駛室，把兩個用舊布裹著的包塞進座位底下。
同行的第三個人是二班的，叫劉長海，二十七八，話不多，眼神總往別處飄。
李國良遞了根大前門過去。
「劉哥，頭一回跟您搭伴，多擔待。」
劉長海接過煙，含糊地嗯了一聲。
等車裝好了，李國良剛要上車，就看見韓茂才提著個搪瓷缸子從辦公樓那邊溜達了過來。
還是那身呢子領的棉襖，手裡兩個核桃轉得溜圓。
「小李啊。」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
「科長交代了，路上千萬小心。」
李國良雙手接了，笑得憨厚。
「您放心。」
韓茂才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了看天。
「對了，道我臨時改了。」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聲。
「城西那條小道，公社昨天挖渠給挖斷了，車過不去。」
韓茂才慢悠悠地說著。
「改走城北的河灘道。遠五里，可路面硬，跑得快，天黑前一準回來。」
河灘。
李國良腦子裡瞬間閃過夜裡手電光下的那雙棉鞋。
鞋幫上那一層灰白色的細沙。
他臉上那點憨厚的笑，一絲都沒變。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成，您排的路，我放心。」
他拉開車門就要往上邁。
韓茂才卻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車門上。
「別急著走啊。還有個事兒，我得當面問問你。」
韓茂才湊近了些，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
「我聽說啊，你那床褥子底下，縫著好東西。昨兒夜裡，我托人替你把它取出來了。小李，你猜猜看。我從那裡頭，掏出來的是什麼？」
老崔坐在駕駛室里，探出半個腦袋，不敢吭聲。
李國良笑容一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喲，韓科長，您可算是幫了我大忙了！」
輪到韓茂才愣住了。
「幫你？」
「可不是嘛。」
李國良搓著手，一臉的實在。
「那玩意兒是個空藥管子。張哥那天用的盤尼西林，孫大夫說了，那是救命的金貴東西，用完的空管子不能扔，廠辦要拿去交代來路。聶書記那天也交代過一句，等市局的同志來了得瞧一眼。我們單身宿舍住著十幾號人，來來往往手雜，我怕它讓人當破爛掃出去了，就隨手縫進褥子角上。我這兩天淨忙著押車站崗，早忘到腦瓜子後頭去了。」
李國良拍了怕腦門，笑得憨厚。
「您這一提，我這心才落回肚子裡。」
韓茂才盯著他看了半晌，從懷裡摸出那個用舊布裹著的小包，往李國良手裡一塞。
「那還是你自己處理吧。打開看看，是不是這個。」
李國良當著老崔的面，一層一層剝開。
一支空玻璃管，滾在掌心裡，透亮透亮的。
「可不就是它嘛。」
李國良長出一口氣，隨手揣進上衣兜里，忽然又停住，抬眼看著韓茂才。
「不過韓科長，有句話我得跟您說。」
韓茂才的眼皮抬了抬。
「我這褥子底下縫著東西這個話，我這輩子就說過一回。」
李國良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駕駛室里的老崔聽清楚。
「就在廠辦二樓那間屋裡。當時屋裡一共四個人。聶書記，曹科長，我，還有食堂的王主任。」
空氣一下子沉下去了。韓茂才手裡那兩個核桃，一動不動，挑了挑眉。
李國良卻在這時候笑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軟得像棉花。
「您可千萬別多心，我不是那個意思。廠辦那地方一天進出多少人，誰不小心念叨了一嘴，也是有的。說到底還得謝您。要不是您替我把這東西起出來，回頭市局的同志來了，我拿什麼交代？」
韓茂才那張白淨的臉上，笑意慢慢又浮了上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李啊。有人跟我念叨，說你褥子底下藏著不乾淨的東西。我不信啊，我這是替你把別人的嘴堵上。這下他們無話可說了吧！」
「您這份心，我記一輩子。」
李國良彎下腰，從腳邊的布兜里摸出兩聽罐頭，雙手捧過去。
「豬肉的，我托糧站的朋友淘換的。您拿回去給家裡的孩子解解饞。」
韓茂才接了，掂了掂，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不錯。路上小心。」
李國良剛要上車，忽然一拍腦門。
「哎，我那個鋁飯盒還擱在門崗上呢。」
他一溜小跑往傳達室去了。
跑到大門口，正好撞上一輛吱吱呀呀的板車拐進廠門。
孟廣田光著半邊膀子，肩上那塊老繭在日頭底下發黑，車板上空空的，是剛從城外拉紅薯干回來。
李國良迎上去，把手裡的罐頭往車上一擱，嗓門放得很大。
「孟隊長，罐頭，給隊裡的弟兄解解饞，不多啊，分著點解解饞。」
老頭兒剛要推辭，李國良已經俯下身，幫他扶了一把車轅，「路改了。走城北河灘。捎給紅星公社王連長。越快越好。」
孟廣田扶車轅的手抖了一下。他一個字沒問。把車把一擰，掉頭就往廠外走，那兩條腿蹬得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李國良直起腰，回頭看見陳猛正靠在傳達室門框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他。
李國良走過去，把那個裝著白面饅頭的鋁飯盒塞進陳猛懷裡。
陳猛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小李……」
「我要是天黑還沒回來。」
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很輕鬆。
「你別自個兒往外跑，你去找科長。記住了，找科長。」
陳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半天，他鬆開了。
「滾吧。老子等你回來喝酒。」
兩點半，大解放噴出一股黑煙，駛出西門。
車斗里碼著二十二扇凍豬肉，白花花的，上頭蓋著油氈。
最裡頭壓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駕駛室里坐著三個人。
老崔在中間開車，李國良靠著車門，劉長海坐在兩人中間，膝蓋並得死死的。
出城以後，車頭往北一拐，上了河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