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這禮,我老頭子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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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遠端坐在單人藤椅上,雙手平擱膝頭,神態不卑不亢。

  「老首長,各位長輩明鑑,晚輩在下面幹事,說是不安分,其實無非是腳步邁得快了一些。」

  張明遠聲音平和:

  「龍騰新區底子薄、財政空。當下上面嚴控土地和信貸,要是照著老黃曆按部就班熬資歷、等撥款,企業進不來,老百姓手裡沒現錢,日子根本過不下去。」

  張明遠目光坦蕩,看向林蒼柏:

  「晚輩要政策、試新路,手腕硬了些,但也全扣在規矩線以內。求的是把企業引進來,把路修通,讓泥腿子和下崗工人每個月能領上像樣的工錢。只要老百姓口袋鼓了,背上點非議,不算大事。」

  坐在側面的林承武端起粗瓷茶杯,拿杯蓋撥了撥茶葉浮沫。

  「小張,你的出發點是站得住腳的。」

  林承武放下杯子,手掌按在膝蓋上,嗓門如低雷滾動:

  「但在體制內,當個一味猛衝的愣頭青,未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飯要一口一口嚼,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把底下的盤子扯裂。」

  林承武目光停在張明遠臉上,眉峰微揚:

  「不過前兩天省里通氣,老高倒是特意提到了你。高裕民那頭倔驢,過去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拉著長臉,在小會議室里沒少拍桌子。這回視察回來,竟然破天荒把你誇出了花。我倒挺好奇,你是怎麼把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給焐熱的?」

  屋裡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了張明遠身上。

  張明遠從容應道:

  「高省長是老一輩的實幹領導,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先前對我有成見,是因為只坐在省城看報告,覺得我年輕氣盛、標新立異,在新區搞獨立王國。」

  張明遠條理分明:

  「等他老人家踩著泥水走了一圈,親眼看了菜地收購的流水,翻了農民工專戶的工資條,查了老通鋪旅館的底細,確認底下沒搞半點假把式,心裡的疙瘩自然就解開了。實事求是的領導,看重的是底層的實效,並非真與我這個晚輩過不去。」

  藤木椅上的林蒼柏手杖在地面輕輕敲擊了兩記。

  「你這個小娃娃倒有些門道。」

  老人臉上溝壑縱橫,花白眉毛下透著精悍:

  「高家小子的脾氣我清楚,當年就認死理,誰的面子都不買。老頭子我更想知道,省里那些人嘴裡說的『刺頭』,到底在泥地里撲騰了些啥?」

  林婉蓉下意識咬了咬下唇,有些緊張地看著張明遠。

  張明遠沒有端出匯報材料那套宏觀詞彙,像拉家常般隨口道來:

  「回老首長,其實沒啥大不了的。無非是把地里的白菜、西紅柿集中收攏,建了幾個洗切包裝的小作坊,免了商販盤剝,直接送到省城超市賣溢價,讓菜農每畝地多落幾百塊錢現錢。」

  張明遠語氣平緩:

  「再就是引了幾家南方代工廠,把老廠房騰出來,讓下崗職工有班上、有社保繳;順帶給蓋房子的老闆立了死規矩,工程款必須壓一部分進監管專戶,先把泥水匠的工錢發齊,誰敢欠薪就直接扣地。」

  說到這裡,張明遠神色肅然了幾分:

  「晚輩這代人是趕上了好時候。打仗拼命、保家衛國的硬骨血,是老首長你們那輩人用血肉淌出來的。如今江山穩了,把經濟搞活、讓家家戶戶吃飽穿暖,是另外一個沒硝煙的戰場。晚輩手腳放得開,往前沖得猛了些,求穩的同志自然看我不順眼。但陣地拿下來了,老百姓得利了,當個刺頭也值當。」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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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蒼柏布滿老繭的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手杖上,聲如洪鐘:

  「講得好!不管是黑貓白貓,能逮著耗子的就是好貓!」

  老將軍挺直了脊樑,聲震屋瓦:

  「當年打錦州、過三八線,老子要是天天按作戰條例打陣地戰,腦袋早被敵人的重炮轟飛了!打仗就得講戰機,搞地方建設也是一個道理!畏首畏尾、前怕狼後怕虎的算什麼先鋒官?有這股敢奪陣地的狠勁,我看行!」

  坐在對面的林承武眼神收攏,神色複雜地打量了張明遠一眼。

  看似每一句都在低調陳述,既不攬功也不露鋒芒,偏偏落點全扎在老頭子的脾氣秉性上。這年輕人的城府與分寸感,老辣得驚人。

  張明遠適時收住話頭,借著起身的動作,自然而然地轉開了話題:

  「老首長提點得是。今天晚輩頭一回登門,專程為您備了件隨手的小物件,給您解解悶。」

  話音剛落,林蒼柏臉上的笑紋瞬間斂去,眉頭微沉。

  側座的林承業心頭一緊,生怕老父親發作,連忙搶先半步打圓場:

  「爸,明遠這孩子頭一遭進門,就是小輩的一點心意,您可別板著臉訓人。」

  張明遠立在桌旁,進退有據:

  「林叔叔不用替我遮掩。老首長的規矩晚輩省得。今天帶來的不是什麼金玉古玩,更不是菸酒名茶那類凡俗禮數。純粹是晚輩在舊貨堆里偶遇的一件帶火藥味的老物件,敬重老首長一生槍林彈雨,才斗膽呈上。」

  林蒼柏意味深長地眯起眼,手杖點了點地面:

  「小張,話可別說太滿。老頭子醜話說在頭裡,要是拿那些鍍金鑲玉的假把式來糊弄我,哪怕你是婉蓉領回來的客人,這根紫檀棍子也照樣得落在你身上。」

  張明遠整了整風衣下擺,應對自如:

  「那晚輩待會兒可得把樁站穩了,免得挨了老首長的軍棍,回頭讓婉蓉在院子裡看笑話。」

  林婉蓉撲哧一笑,適時將一直抱在懷裡的老榆木盒平端上前,放在了寬大的紫檀茶几正中。

  張明遠伸手搭在黃銅扣件上,指關節微曲,輕輕推開暗鎖:

  「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老首長,請您過目。」

  「咔噠。」

  箱蓋應聲掀開。

  青色貢緞的軟槽中,那杆通體黝黑、機簧冷硬的民國正統短柄鳥銃赫然入目。

  林承業與站在門邊的林靖安不約而同抬眼,待看清並非浮華財物,林靖安原本冷汗微濕的後背終於鬆了下來。

  林蒼柏搭在杖頭的手僵了半秒。

  老將軍緩緩俯下身,布滿血絲的渾濁老眼,瞬間定在沉冷的槍管之上。

  他推開拐杖,兩隻粗糙的大手平平伸出,像托起初生嬰孩般,鄭重地將整柄鳥銃捧出木匣。

  指尖滑過磨損泛烏的槍管,觸碰到虎口處深深淺淺的握痕,最後定格在靠近木托處那串隱蔽的原廠暗刻編號上。

  林蒼柏粗重的鼻息拂過冰涼的鐵件,沙啞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波瀾:

  「老物件……這是真正咬過人、啃過骨頭的軍工硬傢伙。」

  老人緩緩抬頭,看向張明遠:

  「這玩意兒怕是比我這把老骨頭年歲都長。小張,你有心了。這東西不好找吧?要是尋常物件,老頭子斷然不收。但這份禮,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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