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等待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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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過後,日子像被重新拉直了的舊彈簧,慢慢恢復了日常的張力。省廳大院裡的積雪開始化了,楊樹的枝幹從冰殼裡露出來,在風裡輕輕晃動。天還冷,但陽光落在雪地上的時候,已經帶了一點暖意。

  實驗室的進展比預期要快。

  第二批設備在正月十五前到了貨。三台儀器、兩套試劑盒和一批耗材,用木箱打包,從北京經鐵路託運到哈爾濱。齊亮提前去貨場提了貨,雇了一輛三輪車拉到省廳後樓,和小韓一起拆箱、清點、驗收,花了整整一個下午。陸衛東下班路過時,看見樓梯間裡堆著四五個空木箱,牆角靠著一卷防靜電地墊,還沒有鋪開。齊亮蹲在操作台前接線,小韓在旁邊把新到的移液器一支支拆開包裝,按量程大小排列在抽屜里。

  「這批東西來得比預想的快。」陸衛東站在門口說。

  「年後鐵路運輸恢復得早,加上廠家那邊壓了年前的單子,開春集中走了一批貨。」齊亮沒有抬頭,手裡擰著一根電源線,兩端的接口已經接好了,他用手指來回摸了一遍,確認牢固性,才鬆開手,「現在儀器基本到位了,還差一台恆溫振盪器和兩組電泳槽的配件,說是下月中旬能到。」

  「那離跑通第一個流程還差什麼?」

  齊亮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下周末之前能把電源和排線全部走完。然後做一次環境測試——溫度、濕度、潔淨度,達標之後就可以開始跑對照樣品了。對照樣品的結果能確認儀器和操作流程沒有問題,然後再接入正式檢材。」

  「時間上呢?」

  「如果環境測試順利,二月底前能完成對照試驗。三月初可以開始處理牡丹江那批菸頭。」


  陸衛東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樓梯間裡還殘留著木箱拆開後的氣味,乾燥的木頭和泡沫塑料混合在一起,在微寒的空氣中緩慢消散。

  日子繼續向前走著。二月中旬下了兩場小雪,都不大,薄薄一層覆在街面上,很快就被掃淨了。省廳里開始陸續處理一些節後積壓下來的事務,盜竊、鬥毆、詐騙,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不需要特案組出面,但也占用了不少日常時間。趙雷在處理市郊的一起詐騙案,林子棟在跟進一個盜竊團伙的流竄路線,顧德昌則繼續整理舊案索引,雷明暫時被抽調到了市刑偵協助。

  陸衛東每天照常上下班,偶爾去後樓看一眼實驗室的進度。齊亮的狀態一直很穩定,有一回他對那些儀器的工作狀態表現出超出平常的專注,在操作台前坐了快兩個小時沒起身,反覆查看同一組讀數之間的關聯。陸衛東沒有問他在做什麼,只是從門口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那些玻璃儀器乾淨得幾乎沒有痕跡,像他一樣。

  齊亮的節奏總是很均衡,他打開儀器電源預熱,同時把實驗台清理一遍,等儀器面板上的指示燈穩定了,才開始下一步操作。陸衛東有時會想起他在北京學習時寄回來的那封信——信里寫得很簡單,只說「課程進度正常」,但字裡行間有一種他很少當面流露出來的投入感,像是一個人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還沒有確認它是不是對的,就已經決定不再放手了。

  牡丹江那邊沒有再傳來新的消息。方敏的母親沒有接到新的電話,方敏本人也沒有受到任何打擾。孫隊長每隔一周會打一次電話來,說一切正常,那幾戶被提醒過的人家也沒有再反映異常。呼蘭那邊也沒有動靜,派出所沒有報告新的異常,那輛自行車沒有再出現。兩條線都安靜下來,安靜得不正常。

  陸衛東有時會在辦公桌前坐得久一些,把牡丹江和呼蘭兩條線的進展在心裡過一遍。那些線索像兩道各自獨立的痕跡,在某個固定的位置停住不動了。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那個人真的停了手,也許他只是在換地方。他想起去年冬天呼蘭城關鎮派出所院牆外那條凍硬的土路,想起牆根下那排淺淺的鞋印,想起那輛消失在夜色里的自行車。如果那個人停了手,他為什麼停?如果是被驚到了,他應該等一陣子,等風頭過去,再重新開始。如果是放棄了,那他為什麼要在牡丹江寄那封信,在呼蘭反覆踩點?

  他翻來覆去地想,但沒有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兩條線都還沒有斷。它們只是暫時安靜著,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河面,底下還有水流,只是看不見而已。

  二月末的一個下午,陸衛東在走廊里碰見了齊亮。他剛從後樓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準備去技術科找人借一份資料。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一些,但也不是很趕,看起來像是被某件事推著走,而不是自己急著要完成它。

  「陸組長,我正想去找你。」齊亮停下來,「對照樣品已經跑完了第一組。結果正常,儀器的信號輸出和北京那邊的標準數據基本一致,沒有顯著偏差。下周可以接入正式檢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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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之前的計劃,先從菸頭開始。我已經把它們從物證庫調出來了,確認過封存記錄。昨天晚上也看了一遍當初的存放條件記錄,溫度和濕度都在要求的範圍內,沒有明顯的衰減跡象。」

  「需要多長時間?」

  「從提取到出圖譜,順利的話七到十天。如果中間沒有需要重複的步驟,可以更快一些。但也可能更慢。看檢材的狀態。」

  「有結果了告訴我。」

  齊亮點了點頭,快步走開了。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處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一扇開著的門後面。

  陸衛東站在走廊里,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嗡嗡的聲響。他想起齊亮說的那五個字——「看檢材的狀態。」菸頭保存了將近半年,在證據袋裡封存過,也經歷過換季時的溫差變化。沒有人知道那些痕跡保存下來的比例有多高,連齊亮也不確定。他只是知道流程是對的,設備是好的,剩下的就看那些痕跡是否願意開口。

  傍晚回到家,王淑芬正在灶房裡熬粥,秀芳在屋裡寫作業,志平趴在茶几上翻一本連環畫,手指來回摩挲著書頁的邊角。陸衛東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電視,外面徹底黑下來之後,路燈的光透過窗戶落在茶几上,把那一小塊區域照得發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被路燈照亮的街面,光暈之外還是大片的黑色,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他想起那些裝著菸頭的證物袋,整齊地碼在物證庫的柜子里。齊亮把它們調出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上面的標籤——日期、地點、編號,還有當初他親手寫下的備註。那時候他只想著它們能開口說話,但不確定什麼時候能聽見。現在他知道了,它們的聲音比他預想中的更近——它們就藏在那件還沒啟封的操作流程里,等著被第一次提取和分離,等著在凝膠上顯露出第一條屬於自己的軌跡。而他站在窗前的這片光暈里,能做的只是等著它們走完那條路,然後把結果帶回來。

  他轉身離開窗前,走進臥室。暖氣片發出低沉的、近似於呼吸的氣流聲,在黑暗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

  在他身後的那棟樓里,實驗室的燈還沒有熄,齊亮大概還在調整那台離心機,或者做著什麼別的準備。那些燈光落在窗台上、地面上、儀器外殼上,像一層細密而不出聲的時間,正在向前延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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