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初一的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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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哈爾濱的天亮得比平時晚。

  雪停了,但云還沒散,灰白的天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落在客廳的茶几上,像一層薄薄的、還沒幹透的水漬。王淑芬起得很早,在灶房裡煮了一鍋餃子,熱氣把窗玻璃蒙得嚴嚴實實,外面的街景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陸衛東起來的時候,秀芳和志平還沒醒,裡屋的門關著,能聽見沈念偶爾哼兩聲,像一隻剛醒的貓,然後又安靜下去。

  陸衛東坐在飯桌前吃了幾個餃子,喝了一碗熱粥。王淑芬在旁邊收拾灶台,鍋碗的碰撞聲輕輕響著,像這個早晨最平常的背景音。他吃完把碗放下,說去趟廳里,王淑芬問了一句「初一還去」,他說去一下,很快回來。她沒有再問,只是從灶台上拿了個乾淨飯盒,裝了十幾個餃子,又塞了一雙筷子,用毛巾包好遞給他。

  「給齊亮和小韓帶的吧?讓他們趁熱吃,別光顧著幹活。」

  陸衛東接過飯盒,點了點頭,穿上大衣出了門。

  街上比平時安靜得多。大多數店鋪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紅紙寫的新春對聯,有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在風裡輕輕晃動,露出下面暗紅的舊紙。路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細雪,昨晚的新雪還沒被人踩實,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偶爾有一兩個穿新棉襖的孩子從巷口跑過,手裡攥著拆散的小鞭,跑過去之後,巷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灰白的雪地在冷光里發亮。

  他拐進省廳大院時,院子裡空蕩蕩的。幾輛吉普車停在車棚里,車身落滿了雪,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看不清裡面。樓梯間裡的日光燈亮著,嗡嗡響,回音比平時更明顯,像是腳步聲被放大了一些,又被牆壁擋回來,聽起來比實際更沉。他上了二樓,走廊盡頭的實驗室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暖黃色的,和走廊里的白熾燈不太一樣。

  陸衛東推開門,齊亮正站在實驗台前,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在調整一台新到貨的離心機。他穿著一件舊棉襖,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後腦勺翹起一撮頭髮,像是還沒來得及打理,又像是壓根沒在意它怎麼長。小韓也在,蹲在牆角拆一個木箱,旁邊已經堆了好幾個拆開的空箱子,泡沫碎屑和廢包裝紙散了一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台底下。

  「初一也不歇一天?」陸衛東站在門口,把飯盒放在牆邊那張臨時搭的木桌上。

  齊亮回過頭,看見是他,放下螺絲刀,直起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睡不著。這批設備剛到,想趁著沒正式上班先把位置定下來,免得後面再挪。」

  小韓從牆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陸組長,新年好。」

  「新年好。」陸衛東把飯盒往前推了推,「帶了點餃子,還沒涼透。你們先吃,別等涼了再動。」

  齊亮看了一眼飯盒,沒有推辭,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等水流了一會兒,才伸手沖洗,然後用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回來坐在摺疊椅上,掀開飯盒蓋。餃子還冒著熱氣,薄薄的白汽從飯盒邊緣升起來,在燈下很快散成一片淡淡的白霧。他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嘗什麼需要仔細辨認的味道。小韓也坐過來了,接過齊亮遞來的筷子,沒有多說話,低頭吃起來。

  陸衛東沒有催他們,也沒有急著走。他站在屋子裡,慢慢看了一圈。比起年前最後一次來時,這間屋子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變化幾乎體現在每一個角落。靠北牆的操作台上多了一台銀灰色的離心機,外殼是冷軋鋼板,表面泛著剛出廠時獨有的金屬光澤,邊緣的漆還完好無損,沒有磕碰。旁邊是一套全新的電泳儀,外包裝還沒完全拆開,泡沫墊還裹在主機外面,但電源線和數據線已經接好了,沿著桌沿整齊地固定在卡扣里。牆壁上新安裝了一支溫濕度計,指針停在低溫區,比走廊里的溫度略低一些,但運行條件已經基本滿足。齊亮在最里側臨窗的位置,貼了一張手寫的流程圖,步驟用藍色原子筆標得清清楚楚,從樣品處理到顯影結果,十幾個環節,每一步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條件要求和注意事項。陸衛東站在離流程圖一臂遠的地方,一行一行看過去,那些紙上畫滿了他認不全的符號,線條規整,沒有任何塗改,像是落筆之前已經想了很多遍。

  「三十晚上你們也在這兒?」陸衛東問。

  齊亮低頭嚼著餃子,沒有抬頭:「吃了年夜飯就過來了。街上沒什麼人,正好安靜,適合調儀器。」

  「昨晚幾點回去的?」

  「十一點多。」齊亮把碗裡的餃子咽下去,又夾了一個,「小韓先走的,我調試了一下電源線路,又等了一會兒儀器預熱,確認讀數穩定之後才走。」

  「今天早點回去。該歇就歇,不差這一兩天。」

  齊亮沒有接話,低頭又吃了一個餃子,像是把這個答覆推遲到了碗底。過了片刻他才放下筷子,說:「這兩天先把排線走完,等上班之後就能直接運轉第一批對照樣品了。對照樣品的標準品已經到了,用試劑盒配製之後測一次基線數據,等正式檢材接入,心裡也有個底。」

  「牡丹江那批菸頭,什麼時候能試?」

  齊亮抬頭,目光越過陸衛東的肩頭,落在那台離心機的外殼上。他頓了一下,語氣里有一種被計算過的慎重:「照現在進度,設備到位後一周內可以開始處理檢材。前提是試劑能按時到貨,也假設第一批對照樣品的數據沒有明顯偏差。」他停了一下,「如果順利的話,三月底到四月初之間,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比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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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把握嗎?」

  齊亮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流程的每一個環節,然後轉過頭說:「技術層面有把握。但實際結果取決於檢材質量。如果菸頭上的唾液樣本保存得足夠好,提取過程沒有偏差,那結果就是可信的。」

  小韓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些菸頭我們都重新封存過,溫度和濕度都做了記錄。而且我們從北京帶回來的操作手冊里,專門有一章講的是微量檢材的處理,每一樣對過了。」

  陸衛東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又轉過身來看著齊亮。齊亮重新拿起螺絲刀,彎腰調整離心機底部的一顆固定螺栓。他擰兩圈,停下來,用手指感覺一下螺絲的鬆緊度,似乎覺得還不夠穩,又擰了半圈,像是在用觸覺校準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偏差值。

  「如果第一批結果出來,和嫌疑人比對不上呢?」陸衛東問。

  齊亮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那就換一組檢材。信封、皮帶上可能還留有生物痕跡,北京那邊的老師提過,接觸類物證的檢出率雖然不如體液樣本,但保存條件合格的情況下,仍然有一定概率獲得有效圖譜。」

  「如果都比對不上呢?」

  齊亮這才放下螺絲刀,直起身,想了一下才開口:「那說明我們的方向還不對。但這不是技術的問題,是排查範圍的問題。DNA本身不會出錯,它只會告訴我們它看見的東西。」他推了推眼鏡,「到時候可能需要重新審視線索來源,或者擴大排查名單,把那些之前沒有納入紀念冊的人也包括進去。」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能看到那台離心機銀灰色的外殼上倒映出的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想起齊亮在北京寫回來的那封信里的一句話——「DNA本身不會說謊,它只會告訴我們它看見的東西。」

  「如果結果比對上了呢?」他又問了一句。

  齊亮把螺絲刀放回工具箱,擱在操作台一側,順手把工具檯面上脫落的螺絲收攏到墊布上:「如果比對上了,那時候就不是我們在找他了,是他自己把自己留在了那些菸頭上。」他沒有抬頭,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台旁邊。小韓正在清點新到的耗材,把幾盒移液吸頭整齊地碼進抽屜,在儲物格內側用標籤筆寫上了品類和日期。齊亮重新擰緊了另一顆螺絲,站直身看了一會兒設備面板,像是在確認某顆螺絲是否已經到位。

  陸衛東沒有打擾他。他輕輕帶上門,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在他身後發出均勻的嗡鳴聲,像某種低頻率的、穩定的信號。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來回反射,聽上去比平時更清晰,像是牆壁把它存了下來,又慢慢放出來。他沿著走廊往外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往身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的燈光還在亮著,門縫裡泄出一道窄長的亮線,落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冬天裡還沒有完全凍上的細流。

  他下了樓,走到大院裡。冷風迎面撲來,帶著雪和煤灰的氣味。他站在台階上,隔著整個院子望向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沒有完全拉上,透過縫隙能看到齊亮的身影還在實驗台前移動,一會兒彎腰,一會兒直起身,像是在重複某些需要不斷調整的動作。在他旁邊那間已經被騰空的舊辦公室里,小韓正在把拆完的紙箱和木料摞好,用腳踩扁了一隻紙箱,又推到牆角。他們都穿著舊棉襖,袖口都有些磨損,燈下玻璃窗上結的冰霜把他們的身影模糊成一團活動的光暈。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轉身往家走。路上沒有風,天還是灰白的,沒有出太陽,但也沒有再下雪。他走過那些貼著紅對聯的店鋪門口,走過幾個穿著新棉襖、蹲在路邊放小鞭炮的孩子,他們嘻嘻哈哈地跑過被雪覆蓋的巷口,跑進更深的巷子裡,留下一串淺而雜亂的小腳印,像是一頁剛被翻開的空白本子上的第一行鉛筆字,還沒想好要寫什麼,就已經留下了痕跡。他想,如果實驗順利的話,那些菸頭里的痕跡也會留下痕跡,同樣的道理,同樣的方向,只是它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點,才能重新被看見。

  他推開家門。屋裡暖烘烘的,王淑芬正在灶房裡煮湯,沈老師和蘇玉坐在客廳里,沈念醒著,躺在沙發上蹬腿。志平蹲在茶几旁邊,拿一顆糖在他面前晃,他不伸手,只是看著,嘴微微張開,像在辨認什麼他還不能描述的東西。秀蘭坐在沙發上翻雜誌,膝上攤著一本舊畫冊。窗戶玻璃上的霜已經化了大半,室外的白色天空比清晨亮了一些,像被誰往上提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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