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第二遍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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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哈爾濱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但陽光照在臉上的時候,已經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暖意。松花江上的冰層開始出現裂痕,隔著一整條江面,能聽見冰層在深處開裂時發出的悶響,低沉而遙遠,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陸衛東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整個上午,把牡丹江那個案子的排查名單從頭到尾翻了兩遍。八十七個人的名字,有的已經用鋼筆劃掉了,有的旁邊標註了簡單的文字說明。他原本以為第一次排查時已經做得足夠細緻,該看的地方都看了,能排除的人也都過了。但當他看到名單時,有些想法比之前更具體了。

  他拿了一支新筆,在那些用鉛筆標過疑點的名字旁邊重新畫了一圈。有些名字被他圈出來,不是因為犯了錯,而是因為他們缺少一個足夠確鑿的說明。他在想,他可能需要第二遍篩子——不是從新開始,而是換個方向再篩一次。

  當天下午,他跟趙雷打了聲招呼,叫上林子棟,坐上了去牡丹江的火車。

  林子棟原本正在處理另一件盜竊案的收尾工作,聽到陸衛東要臨時去牡丹江,二話沒說就放下了手裡的材料。火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田野還蓋著殘雪,溝渠邊緣堆著凍硬的泥塊,還沒有徹底化開。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窗外的景色緩緩變化,田野和村落交替出現,偶爾有幾隻烏鴉停在電線上,縮著脖子。

  「陸組長,這次去牡丹江要做什麼?」林子棟問。

  「去重新走一遍篩查名單。上回第一次排查,是按不在場證明和動機來篩的。這次換一種方式,去仔細看一遍當年那一屆學生的實際情況——家庭背景、畢業去向、現在的生活狀態,還有他們和牡丹江一中的聯繫。」

  「還是那八十七個人?」

  「對,但這次不是全部。只要重點篩一遍那些可能和紀念冊存在接觸渠道、卻無法排除的人。具體名單我已經標好了,到了牡丹江跟孫隊長一起確定下一步走法。」

  林子棟沒有再多問。他看著窗外,田野上的雪已經被風吹平了,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像一層經年未化的薄鹽。

  到牡丹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孫隊長在站台上等著,開了一輛舊吉普車。路上他把近期的基本情況說了一遍——幾戶人家沒有新情況,那封信也沒有新的進展,轄區安靜得有些反常,幾乎沒什麼值得專門匯報的事。

  「陸組長,你們這次來有什麼計劃?」

  「重新走一遍排查名單。上次是按時間和動機篩的,這次按紀念冊本身來篩。把名單上的人再逐個過一遍,重點確認他們是否仍與牡丹江一中保持聯繫,畢業之後有沒有回來過,通過什麼渠道了解同班同學的情況。」

  孫隊長點了點頭:「明天一早開始?」

  「明天一早。」

  第二天早上八點,陸衛東、林子棟和孫隊長坐在牡丹江市局的會議室里,把那張排查名單重新鋪在桌上。名單一共八十七個名字,上次排查時大多已經確認過不在場證明,但陸衛東這次看的不是案發當晚他們在哪兒,而是他們與紀念冊相關的線索。

  陸衛東拿了一支紅筆,在名單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是案發期間住在牡丹江本地或者在周邊地區、沒有明確不在場證明的人。上次排查里有一部分人被排除,是因為有工作單位的記錄或者家人的證詞,但這些證據有模糊之處。只要有哪怕一個小時的空白,就值得留下。」

  「第二個圈,是畢業後沒有離開牡丹江、或者雖然去了外地但定期回來的人。兇手對牡丹江本地情況非常了解,這說明他對這片區域有足夠的生活經驗,不像是畢業後就徹底離開、偶爾回來的人。」

  「第三個圈……」他頓了頓,「是所有在排查過程中,被問話時表現出明顯緊張、迴避或刻意配合的人。上次排查時,有一部分人在接受問話後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常,但有人其實比其他人更小心。這個在走訪記錄里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孫隊長和林子棟分別接過名單,開始分頭整理對應的走訪記錄。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紙張翻動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日光燈的照映下顯得格外清晰。

  整理持續了一個上午,午飯前基本有了結果。陸衛東手裡拿著那份初步名單,一共圈出了九個人。他把這九個人的名字重新抄在一張新的紙上,然後拿起上一輪排查留下的走訪檔案,逐一核對他們在第一次問詢中的細節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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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有三個人在首次談話中表現出明顯的迴避,沒有給出具體的信息。有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存在時間空白,無法完整覆蓋案發時段。還有四個人在訪談中提供了不一致的細節,雖然不足以直接說明問題,但在後續追查中仍值得關注。

  陸衛東把名單折好放進衣兜里,轉頭看向林子棟:「明天開始跑這九個人。」

  第二天,他們分成兩組開始走訪。陸衛東和林子棟一組,孫隊長帶著所里的一個民警另一組,按照名單上的地址逐一上門。

  第一戶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走訪對象是當年高三三班的一個男生,現在在牡丹江一家機械廠當技術員。他住在工廠家屬區的一棟舊樓里,開門時穿著一件藍色工作服,袖口沾著油污。陸衛東認出他是因為他的臉還有幾分照片上的痕跡,只是比畢業照上胖了一圈,眼角多了一些皺紋。他站在門口,看見陸衛東遞過來的工作證,微微愣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公安同志有什麼事?」

  「想跟你核實一個情況。你還記得高三三班那本畢業紀念冊嗎?」

  「記得。畢業的時候每人發了一本,後來不知道放哪了。」

  「你有沒有借給別人看過?」

  他想了想:「沒有。我自己那本早就不知道扔哪兒了。」

  陸衛東沒有再追問,遞過去一張紙:「需要你提供一份生物樣本,主要是口腔黏膜細胞,和提取指紋一樣簡單。因為案子涉及到留存的物證需要進行更精細的比對,我們需要一份你的對照樣本,以排除你的嫌疑。」

  那人看了看那張紙,沒有立刻接:「這是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口腔黏膜細胞?從嘴裡取?」

  「對,用棉簽在口腔內側擦拭一下就行,不疼。」

  他沒有再說什麼,配合完成了樣本採集,把棉簽放進密封袋裡。他封口的時候手不太穩,袋子邊角捏歪了,但最終還是封好了。

  陸衛東把樣本裝好,道了聲謝,轉身出了門。樓下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在玩,凍了一冬的土地被踩得結實發亮。

  第二戶住在城南,走訪對象是當年高三三班一個男生的父親。那男生本人已經搬去了外地,但他父親還住在牡丹江的老房子裡。陸衛東說明來意後,老人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回想什麼。

  「高中畢業以後他就很少回來了。紀念冊當年是印過的,他有沒有自己留一本,我不太清楚。」老人停了一下,「不過,去年秋天有人來我們家借住過,是老三的同學,說是路過牡丹江,家裡沒人,就在客房住了兩天。」

  「叫什麼名字?」

  老人想了很久:「他說他姓張……具體叫什麼我沒記住,是老三的朋友,高中畢業後聯繫不多。」

  陸衛東沒有追問,他又問了幾句細節,確認那個借住者的姓名、大致年齡段和停留的時間段,然後結束走訪離開了。他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時略微慢一些,像是在消化那個信息需要的時間比預期中要長。

  第三天下午,所有走訪都完成了。九個人,最後採集到了七份生物樣本——有兩戶人不在家,需要後續再約時間。陸衛東把鐵盒收進隨身攜帶的帆布提包里,拉鏈拉到盡頭。他看著孫隊長把走訪記錄收進文件夾,注意到他合上夾子的時候,手指在邊角多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紙張沒有折角。

  回哈爾濱的火車上,林子棟靠著窗打盹,窗外田野上的殘雪已經融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一條條從車窗外飛掠過去。陸衛東坐在對面,沒有睡。他透過玻璃看著遠處村莊裡亮起的零星燈火,在城市之間的連接線上亮著,有些密集,有些稀疏,像是還沒有完全連起來的信號。

  他在想技術的事。剛才那七份樣本和之前封存的菸頭一樣,最終都要通過特定的流程才能變成可以使用的信息。但和菸頭不同的是,這些樣本是主動採集的,是為特定目標準備的。如果DNA檢測能如期進行,並且比中結果——他就能為這起案子加上一道確鑿的鎖鏈。他還沒想得太遠,但有些念頭已經在心裡開始成形了——如何讓這些技術在更多積案里發揮作用,從個案走向流程,從點狀突破走向系統性的檢驗方式。但那些念頭還很模糊,還沒有成為具體的計劃,他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裡,並且會繼續生長,像所有剛剛開始的改變一樣。

  陸衛東靠在車窗邊,火車在不緊不慢的節奏中向前行駛。他想起前世那些他在電視裡看到的偵破手段,比起笨拙的比對和漫長的排查過程,它們精準、高效、幾乎不會遺漏一個細節。人臉識別能從人群中幾秒鐘鎖定一個人,圖像識別能從模糊不清的監控畫面里還原一張臉,而那些如今看起來像科幻的東西,不出十年就會成為一線的標準配置。他甚至見過更遠的——刑偵專家坐在一間安靜的小屋裡,對著電腦屏幕,一個指節大小的舊物證——一根頭髮、半枚指紋、一小片衣物纖維——經過複雜的分析以後,就能重新被解釋。那些畫面在他記憶里隔著一層發白的舊玻璃,但輪廓依然清晰。他知道它們會來,只是時間問題,就像DNA檢測一樣。而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儘量多保留一些還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讓它們在它們真正能發揮作用的時候重新有用。那些技術是他正在盡力的方向之一,但不是全部。他要確保那些舊物證能等到它們的時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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