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圍捕
12月21日，冬至。天黑得比往年更早，下午四點半過後就已經看不清路了。呼蘭縣城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門帘掀開時透出一團白氣，轉眼就被風吹散了。
陸衛東是下午兩點到的呼蘭。他沒有提前通知李長海，直接去了城關鎮派出所。李長海正在值班室里烤爐子，看見他推門進來愣了一下。
「陸組長？」
「我過來看看。你上次說的那個情況，這幾天有新的嗎？」
李長海放下手裡的杯子，神色比電話里更凝重了幾分：「昨天夜裡又來了。十一點左右，還是那個人，騎著自行車在院牆外來回騎了兩趟，然後停了。」
「停了？」
「對。停在院牆西北角，大概兩三分鐘。值班的小王說他從窗簾縫裡看見那個人的自行車停著，人站在車旁，像是在看這邊的窗戶。小王沒敢開燈，怕打草驚蛇，也怕對方看到屋裡有人。」
「他看了多久？」
「小王說大概三四分鐘後，那人騎上自行車走了。往北去了。」
陸衛東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牆外是一條土路，路邊的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西北角是一段矮牆，牆根下堆著幾個空的煤筐，白天有人經過不會在意，但到了夜裡，那裡確實是個很不錯的觀察點。
「那個人昨天穿什麼？」
「小王說還是深色衣服，戴帽子。自行車后座綁著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兩個值班民警，加上我一個，三個人。院牆外的路燈我讓人換了個大功率的，亮了不少。」李長海頓了頓，「陸組長，你說那人今晚會不會再來？」
「不一定。但他已經來過三次了。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確認，第三次是觀察。如果他想做點什麼，今晚或者明晚可能性最大。」
李長海沒有說話。爐子裡的火燒得旺，鐵皮壺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今晚我也留下。」陸衛東說。
「您一個人？」
「夠用了。你們照常值班，別讓他們覺得今晚有什麼不一樣。」
李長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入夜後，呼蘭縣城徹底安靜了。風不算大，但乾冷，刮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過。陸衛東沒有待在值班室里，而是披了一件舊棉襖，蹲在派出所對面一間空置的雜物房後檐下，視線剛好覆蓋院牆的西北角。
他蹲了快三個小時，一條腿已經開始發麻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或者風吹斷樹枝的脆響，但那些聲音都很快就消散在空曠的夜空里了，沒有多餘的迴響。過了很久，他發現土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先是很小，像一團融在黑夜裡的深色污跡，然後慢慢變大，變成一個人影，然後變成一輛自行車。車上的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厚棉襖，頭戴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
他沒有加速。車鏈子在寒冬里比平時更澀，一下一下地咬合。陸衛東看見他騎到院牆西北角時，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慢下來觀察，而是直接停住了。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側過頭，朝派出所的窗戶看了一會兒，然後下車，把自行車靠在牆根，彎腰撿起什麼東西——陸衛東沒看清，只看到他彎下腰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陸衛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但沒有拔。他在等對方跨過那道牆——只要對方翻牆，就有足夠的理由抓現行。只要他的手過了牆頂，就能證明他意圖非分。
然而那個人並沒有翻牆。
他只是靠牆蹲下了，像是要在那裡待一陣似的。陸衛東的指節慢慢收緊，視線釘在對方後頸露出的一截皮膚上。他想著萬一那不是他等的方向，而是另一個自己也沒能算清的人，那這一步跨出去，就可能讓線斷得更乾淨。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燈毫無預兆地亮了一下。
派出所里的電燈被拉亮了，光線從窗戶透出來，在院牆外切出一道明黃的亮斑。那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直起身，抓起車把，蹬上自行車就衝進了夜色里。陸衛東從雜物房的陰影里站起來，隔著一條土路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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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警察！」
那人沒有停，反而騎得更快了。陸衛東拔腿就追，腳下的土路凍得發硬，每一步都踩得腳底生疼。前面那人騎得快，自行車鏈條在冬夜裡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他追了不到一百米就停了——那人在胡同口一拐，他追上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人影了。自行車轍印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後門，從一條窄巷竄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他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冷空氣里。路燈昏黃，把空無一人的胡同口照得半明半暗。他彎腰看了一眼地上車輪壓過的痕跡，那痕跡在入口處略微變深了一些，像是剛從某個地方被踩實了帶過來的，但他沒找到別的線索。
回到派出所門口時，李長海已經出來了，手裡拿著手電筒，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陸組長，剛才是……」
「有人。跑得挺快。」陸衛東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剛才為什麼開燈？」
「小王說看見牆外有人影，一緊張就拉了燈。」
陸衛東沒有責備他。他想，如果換作自己坐在屋裡，看見窗外有人影，下意識的反應也未必能比他更好。他點了點頭：「今晚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把對方停留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牆根下的腳印很淺，鞋印被土層表面的凍土收住了大半，輪廓不太完整。自行車輪胎的印記從主幹道一路延續到胡同口的位置，然後被一片泥窪蓋住，沒能留下足夠清晰的紋路。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比了比印痕的寬度，沒有說什麼，站起身往回走。
他回到值班室，在爐子旁邊坐下。李長海遞過來一杯熱茶，他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暖手。
「陸組長，你說他還會來嗎？」
「不會來這個派出所了。」陸衛東說，「他今天已經足夠接近了。他知道自己被看到了，接下來他會換地方，或者等一陣子，換別的目標。他這麼謹慎的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嘗試到被抓為止。」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什麼，隨後說：「但今晚的事也說明了一件事——這個人已經進入那個階段了。他已經從外圍觀察轉到實地試探，距離動手只差最後一步。他不會就此消失，只會換一個位置重新開始。」
「那下一步怎麼辦？」
「把你這邊今天的情況報給省廳，作預警記錄。另外跟周邊派出所通個氣，讓他們留意是否有類似情況發生。如果我聽到附近的派出所也有類似的動靜，說明他沒有走遠。」
李長海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已經涼透了的搪瓷缸子，沒有再問什麼。
陸衛東在呼蘭又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坐早班火車回了哈爾濱。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回了省廳，把昨晚的情況整理成一份簡短記錄，放進呼蘭的卷宗里。
12月24日，平安夜。牡丹江那邊又有了動靜。
這一次是方敏本人打得電話。她母親按照孫隊長的叮囑，把有人打電話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她。方敏思前想後，給孫隊長回了電話，說她想起來一件事——上個月她曾經收到過一封信。寄件人沒有寫名字，地址是哈爾濱的，她沒有打開，以為是什麼廣告信，隨手放在一邊了。
孫隊長把那封信的細節記了下來，然後撥了省廳的號碼。
陸衛東聽完電話里的描述，放下了話筒。他把電話機擱回底座上，指尖還搭著話筒的邊緣，沒有立刻鬆開。那個人不只是在試探——他已經寄出了信，打過了電話。兩件事都做了。他知道方敏不在牡丹江，也知道她暫時不會回來。他只是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陸衛東坐在椅子裡，把東北方向的路線和兩地的距離想了一遍。他想著那個人在呼蘭和牡丹江之間來回移動的時間間隔和到達順序，又想起那輛自行車在派出所外的每個動作——停下來，看，放穩車，蹲下，然後被驚走。
他在一步步靠近，也在一點點暴露。只要他一直這樣接近，遲早會有一回沒法回頭。而他們會在他最終到達某扇門前時，先一步到。
陸衛東是下午兩點到的呼蘭。他沒有提前通知李長海，直接去了城關鎮派出所。李長海正在值班室里烤爐子，看見他推門進來愣了一下。
「陸組長？」
「我過來看看。你上次說的那個情況，這幾天有新的嗎？」
李長海放下手裡的杯子，神色比電話里更凝重了幾分：「昨天夜裡又來了。十一點左右，還是那個人，騎著自行車在院牆外來回騎了兩趟，然後停了。」
「停了？」
「對。停在院牆西北角，大概兩三分鐘。值班的小王說他從窗簾縫裡看見那個人的自行車停著，人站在車旁，像是在看這邊的窗戶。小王沒敢開燈，怕打草驚蛇，也怕對方看到屋裡有人。」
「他看了多久？」
「小王說大概三四分鐘後，那人騎上自行車走了。往北去了。」
陸衛東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牆外是一條土路，路邊的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西北角是一段矮牆，牆根下堆著幾個空的煤筐，白天有人經過不會在意，但到了夜裡，那裡確實是個很不錯的觀察點。
「那個人昨天穿什麼？」
「小王說還是深色衣服，戴帽子。自行車后座綁著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兩個值班民警，加上我一個，三個人。院牆外的路燈我讓人換了個大功率的，亮了不少。」李長海頓了頓，「陸組長，你說那人今晚會不會再來？」
「不一定。但他已經來過三次了。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確認，第三次是觀察。如果他想做點什麼，今晚或者明晚可能性最大。」
李長海沒有說話。爐子裡的火燒得旺，鐵皮壺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今晚我也留下。」陸衛東說。
「您一個人？」
「夠用了。你們照常值班，別讓他們覺得今晚有什麼不一樣。」
李長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入夜後，呼蘭縣城徹底安靜了。風不算大，但乾冷，刮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過。陸衛東沒有待在值班室里，而是披了一件舊棉襖，蹲在派出所對面一間空置的雜物房後檐下，視線剛好覆蓋院牆的西北角。
他蹲了快三個小時，一條腿已經開始發麻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或者風吹斷樹枝的脆響，但那些聲音都很快就消散在空曠的夜空里了，沒有多餘的迴響。過了很久，他發現土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先是很小，像一團融在黑夜裡的深色污跡，然後慢慢變大，變成一個人影，然後變成一輛自行車。車上的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厚棉襖，頭戴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
他沒有加速。車鏈子在寒冬里比平時更澀，一下一下地咬合。陸衛東看見他騎到院牆西北角時，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慢下來觀察，而是直接停住了。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側過頭，朝派出所的窗戶看了一會兒，然後下車，把自行車靠在牆根，彎腰撿起什麼東西——陸衛東沒看清，只看到他彎下腰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陸衛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但沒有拔。他在等對方跨過那道牆——只要對方翻牆，就有足夠的理由抓現行。只要他的手過了牆頂，就能證明他意圖非分。
然而那個人並沒有翻牆。
他只是靠牆蹲下了，像是要在那裡待一陣似的。陸衛東的指節慢慢收緊，視線釘在對方後頸露出的一截皮膚上。他想著萬一那不是他等的方向，而是另一個自己也沒能算清的人，那這一步跨出去，就可能讓線斷得更乾淨。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燈毫無預兆地亮了一下。
派出所里的電燈被拉亮了，光線從窗戶透出來，在院牆外切出一道明黃的亮斑。那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直起身，抓起車把，蹬上自行車就衝進了夜色里。陸衛東從雜物房的陰影里站起來，隔著一條土路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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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冷空氣里。路燈昏黃，把空無一人的胡同口照得半明半暗。他彎腰看了一眼地上車輪壓過的痕跡，那痕跡在入口處略微變深了一些，像是剛從某個地方被踩實了帶過來的，但他沒找到別的線索。
回到派出所門口時，李長海已經出來了，手裡拿著手電筒，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陸組長，剛才是……」
「有人。跑得挺快。」陸衛東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剛才為什麼開燈？」
「小王說看見牆外有人影，一緊張就拉了燈。」
陸衛東沒有責備他。他想，如果換作自己坐在屋裡，看見窗外有人影，下意識的反應也未必能比他更好。他點了點頭：「今晚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把對方停留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牆根下的腳印很淺，鞋印被土層表面的凍土收住了大半，輪廓不太完整。自行車輪胎的印記從主幹道一路延續到胡同口的位置，然後被一片泥窪蓋住，沒能留下足夠清晰的紋路。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比了比印痕的寬度，沒有說什麼，站起身往回走。
他回到值班室，在爐子旁邊坐下。李長海遞過來一杯熱茶，他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暖手。
「陸組長，你說他還會來嗎？」
「不會來這個派出所了。」陸衛東說，「他今天已經足夠接近了。他知道自己被看到了，接下來他會換地方，或者等一陣子，換別的目標。他這麼謹慎的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嘗試到被抓為止。」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什麼，隨後說：「但今晚的事也說明了一件事——這個人已經進入那個階段了。他已經從外圍觀察轉到實地試探，距離動手只差最後一步。他不會就此消失，只會換一個位置重新開始。」
「那下一步怎麼辦？」
「把你這邊今天的情況報給省廳，作預警記錄。另外跟周邊派出所通個氣，讓他們留意是否有類似情況發生。如果我聽到附近的派出所也有類似的動靜，說明他沒有走遠。」
李長海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已經涼透了的搪瓷缸子，沒有再問什麼。
陸衛東在呼蘭又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坐早班火車回了哈爾濱。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回了省廳，把昨晚的情況整理成一份簡短記錄，放進呼蘭的卷宗里。
12月24日，平安夜。牡丹江那邊又有了動靜。
這一次是方敏本人打得電話。她母親按照孫隊長的叮囑，把有人打電話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她。方敏思前想後，給孫隊長回了電話，說她想起來一件事——上個月她曾經收到過一封信。寄件人沒有寫名字，地址是哈爾濱的，她沒有打開，以為是什麼廣告信，隨手放在一邊了。
孫隊長把那封信的細節記了下來，然後撥了省廳的號碼。
陸衛東聽完電話里的描述，放下了話筒。他把電話機擱回底座上，指尖還搭著話筒的邊緣，沒有立刻鬆開。那個人不只是在試探——他已經寄出了信，打過了電話。兩件事都做了。他知道方敏不在牡丹江，也知道她暫時不會回來。他只是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陸衛東坐在椅子裡，把東北方向的路線和兩地的距離想了一遍。他想著那個人在呼蘭和牡丹江之間來回移動的時間間隔和到達順序，又想起那輛自行車在派出所外的每個動作——停下來，看，放穩車，蹲下，然後被驚走。
他在一步步靠近，也在一點點暴露。只要他一直這樣接近，遲早會有一回沒法回頭。而他們會在他最終到達某扇門前時，先一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