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歸來與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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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亮回來那天是1月8日,臘八第二天。

  哈爾濱的冷是那種乾冷,風從松花江面上直直地刮過來,不帶一絲水分,刮在臉上像是鈍刀子來回拉。陸衛東本來打算去接站,但齊亮自己打了電話回來,說是已經到了。聲音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語調也輕了些,像是卸掉了一路火車的沉悶。

  傍晚,齊亮敲開了特案組辦公室的門。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大衣,肩上還沾著沒有完全抖乾淨的灰粒。臉頰比走之前瘦了一些,顴骨更明顯了,不過眼睛倒是比以前亮了許多。

  「陸組長,我回來了。」

  「一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火車準點,就是人擠人。不過總算按時到了。」齊亮把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裡面是厚厚一摞筆記和幾本外文資料,「跟北京的同行聊了一下,技術路線都走得通的,只要設備和場地到位就行。」

  「東西先放著,休息兩天再說。」

  「不用了,」齊亮推了推眼鏡,「我在火車上睡夠了。明天就能開始準備。」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和齊亮一起去了省廳後面那棟舊樓。


  「這間怎麼樣?」

  齊亮走進去,環顧了一圈。他走到窗邊,拉了拉窗框,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平整程度,才站起來說:「空間夠,層高也合適,能放設備櫃和操作台。暖氣片的位置不會影響檢測區域。窗戶朝南,光線倒是不錯,但做樣品處理的時候得拉上遮光簾。」他頓了頓,「北牆那側還能再裝一個排風裝置,操作區的試劑配製有時會用到。」

  「那就定這間。」

  齊亮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牆角,像是已經看見它們被設備填滿後的樣子。

  當天下午,陸衛東去了宋建民的辦公室。他把齊亮的學習情況和實驗室場地安排簡單說了一下。

  「場地的事定了?」宋建民問。

  「定了。後面那棟老樓二樓西頭那間,朝陽,空間夠用。齊亮看過了,說符合要求。」

  宋建民點了點頭:「設備呢?」

  「去年批的那部分已經聯繫好廠家了,第一批大概三月份能到。剩下的得等今年預算批下來再補,保守估計四月份能全部到位。」

  「四月份,明年春天。」宋建民算了算時間,低頭看著桌面上壓著的檯曆,「那到時候就能投入使用了?」

  「設備到位、場地改造完成之後,最快也要五月才能開始試運行。前期要校準設備、建立流程、做對照測試,這都需要時間。不過齊亮說,只要流程跑通,第一份檢測報告應該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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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你們抓緊辦。」

  陸衛東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轉過身看了宋建民一眼:「廳長,齊亮從北京回來後,寫了一份關於DNA物證檢驗的應用說明,內容很詳實。他建議在全廳範圍內做一次普及性的介紹,讓更多同事了解這項技術的原理和用途,不一定都要成為操作者,但至少知道它的存在。」

  宋建民想了想,說:「地方你定。時間你安排。既然這項技術是省廳要推進的,第一場介紹會就開得正式一些。我讓辦公室發個通知,定在大報告廳,沒值班的同志都可以參加。」

  「謝謝廳長。」

  陸衛東推門出去了。

  1月15日那天上午,省廳大報告廳里坐了大半的人。

  報告廳能坐一百多人,暖氣燒得足,穿多的人已經開始悄悄解領口的扣子了。齊亮站在講台後面,穿著一件乾淨的制服,面前擺著一摞筆記和幾張手繪圖。日光燈管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台下有各科室和直屬單位的工作人員,靠後排有幾張面孔正低頭翻看會議下發的材料摘要,更多的人則把目光放在講台上,等著他開口。

  陸衛東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旁邊是趙雷和顧德昌。趙雷靠著椅背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著;顧德昌手裡攥著一支筆,在筆記本扉頁上寫了個日期,就沒再動。

  齊亮先是在講台上站了一會兒,確認台下安靜了,才開口說話。

  「各位同事,今天我要講的東西,可能跟你們以前接觸過的技術都不太一樣。它不是從現場痕跡反推嫌疑人,也不是靠目擊者證詞還原過程。它是直接從物證本身讀出信息,而且這些信息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失效。」

  他從講台一側拿起一張紙,上面用鉛筆畫了一個示意圖——兩條長鏈像麻花一樣擰在一起,中間橫著幾道短槓。

  「這是DNA的結構示意圖。簡化來說,它是人體細胞里的一種物質,存在於血液、精液、唾液、毛髮、皮膚組織中。每個人的DNA都有不同的序列組成,除了同卵雙胞胎之外,沒有兩個人完全相同。它就像一張藏在細胞里的身份證,不會丟失,不會說謊,也無法被修改。」

  台下有人交頭接耳了幾句,但聲音很小。

  齊亮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講。

  「比方說,我們在一個現場提取到了一根頭髮。如果這根頭髮帶有毛囊組織,我們就能從毛囊中提取出DNA。如果現場留下了一個菸頭,濾嘴部分沾有唾液,同樣可以提取出DNA。如果一件舊物證保存得當,這些DNA信息能保留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失效。這意味著它和指紋不一樣。指紋要留在光滑表面上才能提取,而且可以被手套、擦拭等手段清除;DNA不同,一根掉落的頭髮、一滴汗、一個菸頭,都有可能成為穩定的檢材。更重要的是,指紋可以被偽造或者破壞,但DNA不行——一個人的基因圖譜是固定的,不會因為年齡變化或外部環境而改變。」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血液、唾液、毛髮、精液、皮膚組織,然後用粉筆在它們之間畫了一條粗線,框在一起,寫上「生物檢材」。

  「這種檢測的學名叫DNA指紋分析,也叫DNA圖譜比對。原理是:先將檢材細胞破碎,分離出DNA分子,再用限制性酶切酶將DNA切割成不同長度的片段。這些片段在電場作用下會按照長短不同的速度移動,形成一種條帶圖譜。比對兩個人DNA圖譜上的條帶位置,如果完全一致,就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人。」

  他邊說邊拿起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圖譜樣張舉起來,讓大家看。那張圖上有幾列豎直排列的深色條紋,有的密有的疏,像是豎著排列的條形碼。有人往前探了探頭,也有人只是遠遠掃了一眼,沒太看清。

  「準確率是多少?」台下有人問。

  齊亮放下圖譜,轉向提問的方向。問話的是省廳刑偵處的一個老刑警,五十來歲,姓劉,大家都叫他老劉。他在省廳幹了快三十年,見過不少技術更替,語氣裡帶著一種謹慎的疑問。

  「從目前國外發表的論文數據來看,在一次完整的酶切比對中,無關個體圖譜完全一致的概率低於數十萬分之一。如果再配合多組探針進行多位點比對,這個概率可以降到極低,足以排除絕大多數人群。而且,如果要進一步確認,還可以增加檢測位點,比如對特定區域進行重複檢測。理想狀態下,這項技術的準確率能夠達到極高水平。」

  老劉沒有再問,但也沒有完全放開,靠回椅背,目光落向講台上的圖譜。

  齊亮又說:「大家可能想知道,這項技術已經可以實際應用了嗎?答案是:可以。但目前的限制也很明顯。一是時間長,一次完整的檢測可能需要數周甚至一個月,其中涉及酶切、電泳、轉膜、雜交、顯影等多步流程,每一步都需要精細操作。二是設備投入高,一台關鍵設備加上配套器材和試劑,目前大部分要從國外進口,價格不菲。三是對檢材的保存條件有要求,受潮或高溫都會影響結果質量。但這些限制都可以克服,目前正在引進的路線和設備,正是為了解決這些問題。」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另外,它和傳統痕跡檢驗不是替代關係,而是補充關係。比如一枚指紋不清晰,或者現場沒有留下指紋,但留下了接觸痕,生物檢材可能在那些地方發揮難以替代的作用。當舊案卷的物理痕跡已經模糊到無法再依靠肉眼做對比時,只要檢材保存得當,依然可以重新提取、重新檢驗,最終得出結果。」

  台下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再提問,但也沒有人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齊亮把講稿合上,退後半步。

  「關於技術的原理和當前進度,先介紹到這裡。如果在座各位對具體流程或者應用場景有疑問,後續可以單獨到技術科諮詢。」

  報告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掌聲。不算熱烈,但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陸續有人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筆記本,有的人把椅子推回原位,有的人走到齊亮面前,問了一些簡短的後續問題。

  陸衛東坐在原位沒動。齊亮從講台那邊收拾完材料,穿過逐漸散去的人流走到他旁邊坐下,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

  「怎麼樣?」齊亮問。

  「講得不錯。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後面有人提問,說明他們聽進去了。」

  「老劉問的那一句,比我預想的要直接。」

  「問得好。光聽好處不提局限,反而容易讓人起疑。你說了時間、成本、保存條件,那幾句比圖譜本身更管用。他們知道你不是在推銷什麼,而是在陳述事實。」

  齊亮沒有接話,手裡翻著那疊講稿,像是自己在檢查剛才的逐頁內容。

  散場的人流漸漸走完了。報告廳里只剩下幾個人在整理設備。陽光從西窗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方形的亮痕,恰好落在講台前那片地磚上,把齊亮放在台邊的筆記本封面照得微微反光。

  「場地改造的事,明天開始動工。按照你寫的方案來,缺什麼告訴我。」陸衛東說。

  齊亮點了點頭:「好。」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講稿收進帆布包里,站起來,走出了報告廳。日光燈管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地關閉,光線一層層暗下去,像這個下午的亮度被按順序收進了牆壁里。

  陸衛東走在最後面,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報告廳。他想起齊亮那句關於時間的話——「只要保存得當,它就能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自己開口說話。」

  現在他還不知道那些牡丹江的菸頭和信封什麼時候會輪到。但至少,將來它們開口的時候,有人能聽懂它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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