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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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過半的時候,哈爾濱的溫度已經掉到了零下二十度。松花江封了凍,冰面上有人拉著爬犁來回跑,細碎的冰屑在陽光下閃著白光。省廳大院裡的幾棵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冰凌,風一吹就叮噹作響。陸衛東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抽屜里的紀念冊複印件還在原地,齊亮的信從北京來,說課程進入了後半段,開始實操了,那套進口設備他已經能獨立操作了,再過一個月就能結業回來。

  日子平靜得像一條結了冰的河,表面紋絲不動,底下暗流還在涌。

  12月18日,呼蘭縣公安局打來電話。

  電話是直接打到特案組辦公室的。接電話的是趙雷,他聽了幾句,臉色沉了下來,把話筒遞給陸衛東:「呼蘭那邊的,說是有點情況。」

  陸衛東接過電話。那頭是呼蘭縣局城關鎮派出所的副所長李長海,聲音壓得很低:「陸組長,我是呼蘭縣局的李長海。您上次來過我們這兒。我想跟您反映個情況——又有人在派出所附近轉悠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大概十點多,我們值班的民警說聽見院牆外有自行車經過的聲音,沒停留,騎得很慢。他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騎自行車過去了,穿著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臉。等他再往窗外看的時候,人已經沒影了。」

  「跟上次是同一個人嗎?」

  「不確定。但值班的民警說,那個人的身形和速度,跟之前老劉聽見動靜那天晚上的很像。」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前世那起案子——兇手的前期踩點工作做得非常細緻,往往會提前幾個月觀察目標的行蹤和習慣,直到確信自己掌握了所有的細節,才會動手。

  「你們現在值班幾個人?」

  「兩個人,有時候三個。所里已經加強了夜間巡邏,在院子靠北側加裝了照明燈,還安排了一輛車在門口附近蹲守,不過暫時沒有其他發現。」

  「有動靜隨時聯繫。」

  「明白,陸組長。」

  掛了電話,陸衛東坐在辦公桌前。他把手裡的筆帽擰緊又擰松,像是想讓手和腦子同步活動起來,好繼續往下想。呼蘭那邊有人還在活動。如果那個騎自行車的人真的是他,他可能選在這個所作為目標。但這一切都還只是推測,一切也都可以用「有人在附近路過」來解釋。

  他想了想,決定先做一件事。

  當天下午,陸衛東通過省廳向呼蘭縣局發了一份內部工作提示——不是正式文件,只是老同事之間的通氣,語氣隨意,但指向明確:希望各基層單位加強夜間值守,留意院牆外是否存在異常停留的情況,如發現相似跡象,及時記錄並報送。他沒有提具體案件,也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他不想打草驚蛇,也不想讓基層的人心裡發慌,但他希望這份提醒能恰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又過了兩天,牡丹江那邊來了電話。這次是孫隊長打的。

  「陸組長,你之前讓我盯的那幾戶人家,有一戶昨天接到電話了。」孫隊長的聲音比平時更緊一些,「紀念冊上的一個女生,叫方敏,她媽昨天下午接了個電話。她記得很清楚。」

  「對方說了什麼?」

  「對方說自己是方敏的高中同學,問方敏寒假回不回來。她媽說方敏今年寒假不回了,留校實習。對方就說知道了,然後掛了。」

  「她媽有沒有描述那個人的聲音?」

  「有。她特意說了一下。她說那個人的聲音很年輕,像是二十出頭。說話很慢,不急,像是在念一句事先想好的話,但有時候會停頓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該說什麼。她媽說,通電話的時候,那人說話的節奏聽得她有點不舒服。」

  「口音呢?」

  「本地口音,不算重。她媽說她當時還以為是方敏哪個同學,沒太在意。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那人說話的時候,語調太平了。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變化,從頭到尾都沒有稱呼她,沒有喊她阿姨或者嬸子,直接就問方敏在不在家、回不回來。」

  陸衛東的手指在聽筒上輕輕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孫隊長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接著說:「她媽還說,電話里沒有背景噪音,沒有風聲,也沒有別的聲音。感覺很安靜。那種安靜和一般的安靜不一樣,像是什麼聲響都沒有,空落落的那種。像是對方在一個完全不透風的地方打的電話。」

  陸衛東把這幾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回應。他知道那種描述意味著什麼——一個說話節奏刻意控制到幾乎沒有起伏的人,一個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多餘稱呼的人,一個打了電話卻不留任何線索的人。這與高靜母親接到的那個「大學老師」電話高度相似——同樣的本地口音,同樣的年輕男聲,同樣的平穩語速。

  「那個電話查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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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了。還是公用電話,在南崗區街邊,跟上次寄信那個郵箱所在的位置相鄰。」

  陸衛東沒有立刻回答。牡丹江、哈爾濱,兩處線索之間的路徑,他已經在腦子裡走過很多次了。

  「方敏現在在哪兒?」

  「在瀋陽。瀋陽大學,大二。我已經聯繫她了,讓她最近注意安全,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行程。」

  「方敏母親的電話,她有沒有提到過對方具體問了什麼?比如問了不止一句?」

  「這個倒沒有。」孫隊長說,「她媽說整個過程很快,就是問了一句回不回來,得到答覆以後就掛了。但那個語速和停頓讓她覺得不太對勁。她說打電話的人說話時像是在等著她給出某個答案,而不是在閒聊。」


  孫隊長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一隻手握著已經掛斷的話筒,許久沒有放下。他想起那兩本紀念冊,想起趙秀蘭和高靜,想起那封空白的信,想起呼蘭那輛在夜色里騎得很慢的自行車。兩條線,正在以各自的節奏向前延伸,互不相交,卻都指向同一個輪廓——一個他始終沒能看清的輪廓。

  他翻開筆記本,在方敏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備註:「聲音平,二十出頭,本地口音,通話節奏刻意控制,無背景音,無稱呼。」寫完以後他看了看,沒有補充,也沒有劃掉。

  第二天,他找到趙雷組長,把呼蘭和牡丹江兩邊的情況說了一遍。

  「呼蘭那邊的事還說不準,但跟牡丹江的案子一樣,都在外圍階段。」

  「你想怎麼做?」

  「呼蘭那邊不能再等了,」陸衛東說,「那邊的情況拖下去可能會出事。我已經通過省廳發過一份工作提示,等那邊的反饋。如果他們那邊有人再報上來同一個人出現在視線里,那就該我親自去一趟了。牡丹江這邊也一樣,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協調兩邊的節奏。」

  「你把呼蘭那邊的主要情況寫一下,」趙雷說,「我讓內勤整理一份要點,發到呼蘭縣局那邊,提醒他們保持關注。牡丹江那邊有什麼變化你告訴我,我來安排人手配合。」

  陸衛東點了點頭,把他記在本子上的呼蘭情況抄了一份,遞給趙雷。趙雷接過去看了一眼就收起來了。

  「牡丹江那邊——電話是真打過來的,還是有人故弄玄虛?」趙雷問。

  「打過來了。」陸衛東說,「但那邊還在觀察階段,一時半會不會再有進展。先放著,不急著動。」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從辦公室里看出去,遠處居民樓的燈陸續亮起來,像一排排橙黃色的火柴頭,在冷空氣里亮得結實而克制,透著一股家常的暖意。陸衛東把筆放下,靠著椅背,把那兩地的線索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他沒有再說下去,只讓它落成一句還沒兌現的安排。

  「呼蘭那邊有了確切動靜,我會親自跑一趟。該做的準備我都做了,剩下的得等著看對方什麼時候動。」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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