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呼蘭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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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了省廳。

  他沒有直接去辦公室,而是先拐進了檔案室。老周正坐在門口喝茶,看見他進來,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

  「陸組長,這麼早?」

  「周師傅,借一下近幾個月呼蘭那邊的案卷。治安類的,巡邏記錄也行。」

  老周愣了一下:「呼蘭?那地方最近沒什麼動靜啊。」

  「隨便看看。」

  老周沒多問,轉身進了庫房,過了一會兒抱出兩本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陸衛東道了聲謝,坐在檔案室靠窗的桌前,翻開第一本。

  呼蘭縣局報上來的案卷確實不多,幾起鄰里糾紛、一起盜竊案、一起交通事故,大部分已經結案歸檔。他把每一頁都翻了一遍,沒有看到任何與殺警相關的線索。巡邏記錄也正常,沒有異常情況。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老周端著茶壺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有發現?」

  「沒有。」陸衛東接過杯子,「最近呼蘭那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比如縣局有人調走或者請假?」

  老周想了想:「沒有吧,沒聽說。」

  陸衛東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周師傅,呼蘭那邊縣局和派出所的夜間值班安排,你知道是怎麼排的嗎?」

  「一般兩個人一組,輪班倒。老規矩了,多少年沒變過。每個派出所至少兩個人值夜班,雖然有時候一個人有事,另一個人就得自己頂著。」老周自己也喝了一口,語氣像是聊家常,「那種小地方警力少,人手不夠的時候多的是。」

  「最近有沒有人說值班制度變過?」

  「沒有。不過我聽說前陣子呼蘭那邊有派出所的民警家裡出了點事,請了長假。」

  陸衛東把茶杯放下:「哪個派出所?」

  「好像是城關鎮派出所,民警名字……」老周想了想,「姓劉還是姓王,記不清了。具體的情況還得問縣局。」

  「謝謝周師傅。」

  陸衛東站起來,把卷宗放回原處。他沒有立刻去呼蘭,而是先回了辦公室,把齊亮寄來的那封信從抽屜里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信里只有日常的內容——課程進度、老師評價、同批學員的情況——沒有提到任何關於案子的事。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中午,陸衛東在食堂吃了個飯,然後坐上了去呼蘭的火車。說是火車,其實就是一列短途慢車,從哈爾濱開往呼蘭,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車窗外的田野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成片的枯玉米茬子從白色的縫隙里伸出來,像一排排細碎的墨線。


  派出所不大,一棟灰磚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牆根堆著煤,鐵皮爐子冒著白煙。陸衛東推門進去,值班室里的爐子燒得正旺,一個三十出頭的民警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

  「您是?」

  「省廳特案組,陸衛東。」他把證件遞過去,「過來轉轉,了解一下基層情況。」

  民警接過證件看了看,趕緊站起來:「陸組長,您坐,我給所長打電話。」

  「不用麻煩。我就隨便問問。」陸衛東在爐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最近這邊治安怎麼樣?」

  「還行吧,入冬以來沒什麼大事。」民警搓了搓手,「就是前幾天有個盜竊案,追回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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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值班幾個人?」

  「輪班倒,一般兩個人一組,有時候一個人也得頂。」民警笑了笑,「小地方,人手緊。」

  「最近有同事請假嗎?」

  民警想了想:「老劉請假了,家裡有事,請了大半個月。他那個班就空出來了,我們其他人輪流替。」

  「老劉?全名叫什麼?」

  「劉德山,幹了十幾年了。他那個人老實,工作認真。」

  陸衛東把這名字記住了。

  「他什麼時候請假的?」

  「大概十月底,請到十一月中旬。家裡人身體不好,他回去照看。」

  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正好是呼蘭案前世本該開始醞釀的時間段。一個人請假,夜班少了一個人,值班力量變薄了。

  「老劉回來之後,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特別的。」民警想了想,「不過他提過一句,說有天晚上好像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出來看了看,沒人。」

  「哪一天?」

  「記不清了。就他請假前幾天吧。」

  陸衛東又聊了幾句,謝過民警,離開了派出所。

  走在呼蘭的街上,風比哈爾濱更大更干。天邊壓著厚厚的雲,低壓壓地蓋在低矮的房頂和枯樹的枝杈上,像一隻沉默的手掌懸在半空,還沒有落下。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一家雜貨鋪亮著燈。他在雜貨鋪門口站了一會兒,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裹著一件舊棉襖,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陸衛東走進店裡,買了一包煙。

  「大姐,打聽個事。最近有沒有見過陌生人在這一帶轉悠?」

  老太太抬起頭,眼睛眯了一會兒:「你是哪個單位的?」

  「公安。」

  「哦。」老太太想了想,「好像見過。前幾天有人騎自行車路過,穿白衣服,戴帽子,個子挺高。路過派出所門口的時候騎得很慢,像是在看什麼。」

  陸衛東的手指停在煙盒上:「大概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也就前幾天吧。」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北。出城方向。」

  陸衛東說了聲謝謝,出了雜貨鋪。北邊是通向城外、通向更偏遠的田野和村落的縣道。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裂的土腥味。他想起前世聽過的那些描述——兇手總是先踩點,再三確認目標的作息,然後才動手。這個人可能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呼蘭的白天很短,三點半一過,光線就開始傾斜變暗,連樹影都縮回了土牆腳下。陸衛東沿著縣城那條最寬的土路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楊樹旁邊停下來,往派出所的方向回望。從這裡能看到派出所的院牆和屋頂,門窗透出的燈光在灰白色霧氣里化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他把菸頭在路邊的石頭上捻滅,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回哈爾濱的火車上,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穿工裝的乘客靠著窗打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田野和村莊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成一片墨藍的剪影,只有遠處偶爾有一兩盞燈亮著,在黑暗中顯得孤零零的。

  他想起齊亮在北京的信,想起牡丹江那封空信封,想起雜貨鋪老太太說的話——「騎得很慢,像是在看什麼」。

  他沒有證據。他可能永遠不會有確定的證據,來證明那個本該在呼蘭發生的案子,現在正以另一種形式停留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但他知道,那個冬天呼蘭的風,和他記憶中的風,方向是一樣的。

  火車在夜色中向前行駛。陸衛東閉上眼睛,在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律中,把呼蘭、牡丹江、紀念冊、那封信、齊亮那間還未建成的實驗室,一件一件地放回它們各自的位置。他對自己說,該來的總會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裡等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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