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困獸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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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濱發往齊齊哈爾的列車在茫茫雪原上穿行,如今又載著陸衛東原路返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冷風,像細小的鋼針,一下下扎在陸衛東暴露在外的皮膚上。

  陸衛東靠在硬座的椅背上,左臂依舊被吊帶固定在胸前,右手下意識地按在懷裡的警服口袋上——那裡裝著那封志遠的信,還有那個藍色筆記本。列車哐當哐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野外傳出很遠。小劉坐在對面,正低頭剝著一個冰涼的煮雞蛋,剝出的蛋殼掉在油乎乎的小桌板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車廂里瀰漫著煤煙味、汗臭味和劣質捲菸的味道,這就是1982年最真實的底色。陸衛東閉著眼,腦子裡卻像過電影一樣,不斷回放著這輩子經歷的點點滴滴。

  「陸隊,你這肩膀真沒事?」小劉壓低聲音,眼裡滿是擔憂,「回哈爾濱第一站就是看守所,陳隊說老狼的情緒非常不穩定。這人要是瘋起來,我怕……」

  「他瘋不起來了。」陸衛東睜開眼,眼神里透著一股經歷過生死後的沉靜,「他現在是怕。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家裡那幾口人真的被那個『先生』給抹了。他這種人,沒牽掛的時候是狼,有了軟肋,就是條縮脖子的老狗。」

  陸衛東想起前世,那時候大家覺得安穩日子是理所當然。可現在他明白,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看不見的暗處,用命在填那些深不見底的窟窿。

  「『先生』急了。」陸衛東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枯樹,自言自語道,「他動老狼的家裡人,說明他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滅口,或者說,老狼手裡攥著能讓他現原形的真東西。」

  列車進站時,哈爾濱正下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的雪花將這座遠東名城籠罩在一片灰色之中。

  陳強親自帶著兩輛吉普車停在站台出口外。一見陸衛東吊著胳膊下車,陳強老遠就迎了上來,張開雙臂想抱一下,最後又生生停住,尷尬地拍了拍陸衛東沒受傷的右肩,勁兒使得不小,震得陸衛東眉頭微微一跳。

  「老陸,你這骨頭真是鐵打的。你媳婦沒把你腿打折?」陳強嘴裡開著玩笑,可眼裡的血絲和焦灼卻騙不了人。

  「她讓我多帶幾個人,說是再把自己折進去,她就帶著孩子去我們市局門口靜坐。」陸衛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老狼那邊情況怎麼樣?」

  陳強的臉色瞬間陰了下去,他接過陸衛東的行李,低聲說:「很不好。他自從知道家裡著火的消息後,就開始絕食。他不跟任何人說話,連水都不喝。今天早上,他用腦袋撞牆,非要見你。他說,只有你這個為了護著兒子連命都能豁出去的『傻警察』,才值得他最後信一回。」

  吉普車在積雪的街道上顛簸,經過聖·索菲亞教堂時,那紅磚砌築的宏偉身影在雪幕中若隱若現。陸衛東看著這熟悉的街景,心中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陳隊,排查還是沒進展?」

  陳強嘆了口氣,猛吸了一口手裡掐著的紅梅煙:「幾百個精通俄語的重點人員,每一個我們都核實過了。沒出過省的、有不在場證明的、甚至是臥病在床的,全對不上。那個『先生』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松花江,找不到。」

  「也許我們找的方向錯了。」陸衛東盯著路邊一個穿著中山裝、拎著公文包按時下班的男人,「我們一直在找『幹部』,找『翻譯』,因為我們潛意識裡覺得那樣的人才配得上這種優雅的作案方式。但如果是那種……被時代遺忘的人呢?」

  哈爾濱市第一看守所,提審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和霉味。燈光昏暗,照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陸衛東走進去的時候,老狼正癱在椅子裡。才半個多月不見,這個曾經橫行大興安嶺、不可一世的悍匪已經瘦脫了相,眼眶深陷,由於撞過牆,額頭上纏著一圈泛黃的紗布,滲著點點血跡。

  聽到腳步聲,老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死死盯著陸衛東,嘴唇哆嗦著,發出了乾裂的嘶鳴:「你……你總算來了。」

  陸衛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對他面,沒有急著審問,而是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塞進老狼嘴裡,右手擦火。火苗在昏暗的屋子裡跳動,映照出老狼那張近乎絕望的臉。

  老狼猛吸了幾口,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一臉。

  「老狼,你家裡人的事,我聽說了。」陸衛東的聲音很穩,「火被當地消防滅得快,你老母親受了驚嚇,現在在縣醫院。兩個孩子都沒事,當地局裡已經派人全天候守著了。我陸衛東今天穿著這身警服,就跟你透個底:只要你開口,我保你家裡人這輩子平平安安。」

  老狼盯著陸衛東,那眼神里有瘋狂,也有最後的猶豫。

  「你那天晚上……為什麼那麼拼命的保護你兒子?」老狼突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陸衛東愣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是他老子。」

  老狼聽完,突然爆發出一陣悽厲的笑聲,笑得鐵鐐銬嘩啦嘩啦作響,在空曠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好……好一個我是他老子!」老狼猛地收住笑容,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那股子兇狠的氣息又回到了他身上,「姓陸的,我告訴你,『先生』不是人……他是個影子。他住在冰燈里,他住在老檔案里,他能聽到我們說話。」

  陸衛東眉頭一緊:「說明白點,『先生』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只見過他三回。每一回,他都約在聖·索菲亞教堂後面的那個舊書攤。」老狼的聲音顫抖著,「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看我。他一直在翻那些舊俄文書。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像是福馬林,又像是那種發了霉的老宣紙。」

  「舊書攤?」陸衛東腦子裡飛速轉動,「他的特徵呢?除了俄語好,還有什麼?」

  「他的左手……」老狼吞了一口唾沫,「他的左手小指上,戴著一個黑色的指環,上面刻著那個圓圈加一豎的符號。而且,他走路的時候,右腳稍微有點兒斜,像是以前受過重傷。他跟我說,只要我拿到劉長青手裡的東西,想辦法弄到哈工大里通訊實驗參數,他就送我全家去國外,過人上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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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狼自嘲地搖了搖頭:「可他哪是要送我走,他是要送我全家走啊!」

  從看守所出來時,已經是午夜。哈爾濱的夜色被白雪覆蓋,靜謐得有些可怕。

  陳強站在走廊里等他,臉色鐵青。陸衛東把老狼交代的線索詳細說了一遍,尤其是「聖·索菲亞教堂後的舊書攤」和「戴黑色指環、走路微跛」的特徵。

  「查到了!」陳強半小時後衝進辦公室,手裡捏著一份卷宗,「老狼提到的那個舊書攤,老闆是個老華僑。但據老闆說,那個『先生』每次去,都不是為了買書,而是為了『寄書』。」

  「寄書?」

  「對。他每隔一個月,會把一堆發黃的舊雜誌寄往同一個地址——黑龍江省文史館老乾處。」陳強的手指在桌子上狠狠敲擊,「我們查了,文史館老乾處確實有個符合特徵的人。他叫沈之平,退休老會計,精通俄語,單身,深居簡出。最關鍵的是,他的檔案顯示,他在1958年曾經擔任過蘇聯專家組的隨行翻譯!」

  陸衛東長舒了一口氣,那就是沈之平了。

  「陳隊,沈之平現在人在哪兒?」

  「我剛才已經派一分隊的人過去圍了。」陳強一邊往外走一邊穿大衣,「文史館的家屬院就在南崗區,離這兒不遠。咱們現在過去。」

  吉普車風馳電掣般駛向南崗區。當陸衛東和陳強趕到文史館家屬院時,一分隊的民警已經破門而入了。然而,沒有預想中的激烈搏殺,也沒有驚心動魄的逃亡。

  陸衛東跨進那間充滿霉味和老舊家具的單身公寓時,只感到一種死寂。屋子裡的暖氣燒得並不熱,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俄文原版書籍和泛黃的會計帳本。在窗邊的一張老藤椅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他穿著一身極其得體的藏青色中山裝,左手搭在膝蓋上,小指上果然戴著一枚黑色的指環。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

  「沈之平?」陳強舉著槍,小心翼翼地靠近。

  陸衛東卻攔住了他,眼神哀慟地搖了搖頭:「不用了,陳隊。他走了。」

  桌上放著一個老式的唱片機,唱針正停在唱片的邊緣,發出咔噠咔噠的空轉聲。唱片機的旁邊,放著一個空的玻璃瓶,上面印著劇毒化學品的標籤。沈之平的身前,擺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輕的學者,圍著一個巨大的無線電發射塔在歡笑。照片的背面,用俄語工工整整地寫著:「紅星-7小組,1957年,哈爾濱。」

  沈之平死了。隨著他的死,所有關於「先生」上線、以及其他間諜名單的線索,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斷裂。

  但在清理沈之平的遺物時,陸衛東在書架的夾層里發現了一個隱藏的無線電發報機。那台機器還在間歇性地發出微弱的電磁信號。

  「陸隊,安全部門的同志來了。」小劉跑進來,神色凝重。

  國家安全部門的一名中年男子接過發報機,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陸同志,情況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那人指著沈之平留下的那張照片,「我們一直以為沈之平就是『先生』。但根據我們剛收到的電波追蹤顯示,在沈之平服毒前的五分鐘,他發出了最後一條指令。」

  陸衛東心裡咯噔一下:「指令內容是什麼?」

  「只有四個字。」中年男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喚醒影子』。」

  陸衛東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在那遙遠的齊齊哈爾,或者是在哈工大的某個角落,或者是在嫩江那個他曾生活過的工務段里,是不是正有一個一直潛伏著的「影子」,因為沈之平的死,而被正式喚醒?

  他原本以為抓住了老狼,逼死了沈之平,就能給這1982年的風波畫上句號。可現在看來,這場關於機密、關於背叛、關於守護的博弈,才剛剛掀開那張帶血的帷幕。

  「陸隊,你臉色不好。」陳強扶住陸衛東的肩膀,「去歇會兒吧,後續交給省廳和部里。」

  陸衛東搖了搖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受傷的左肩,那種隱痛再次傳來,像是在提醒他: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時代,作為守護者,他永遠不能後退。因為他的背後,不僅有王淑芬、有志遠,更有這片他重活一世、愛得深沉的黑土地。

  「先生」死了,但「影子」醒了。

  陸衛東走到窗邊,看著窗台上那層厚厚的積雪。他伸出右手,在雪地上緩緩畫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符號。然後,他握緊拳頭,狠狠地將那符號抹去。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在哪兒。」陸衛東對著虛空,輕聲卻堅定地說道,「只要你動,只要你存在。我陸衛東,一定會把你挖出來。」

  夜深了,哈爾濱的鐘聲在雪地里迴蕩,悠遠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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