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大興安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興安嶺的十一月,那是能把哈氣瞬間變成冰渣子的地界。

  綠皮火車只能拉到黑河,越往北走,那股子寒氣就像針尖一樣,順著領口往皮肉里鑽。天還沒黑透,漫山的林子已經被大雪沒過了膝蓋。這種地方,除了拉木頭的「林業大龍」卡車,連個野兔子的影兒都瞧不見。

  陸衛東背著借來的56半(56式半自動步槍),腰裡別著那個起了毛邊的藍色筆記本。他和小王、小劉裹著厚厚的狗皮帽子,化裝成進山收山貨的販子,已經在雪地里摸了一整天,這次總共分成了四個隊伍搜索,老韓和老趙分別各帶一隊人,還有邊防的戰士組成的一隊。

  「陸隊,這地方真邪性。」小王抹了一把睫毛上的冰霜,聲音壓得極低,「路兩旁的紅松林跟鬼影似的,連只家雀兒都瞧不見。」

  陸衛東沒吱聲,右手始終藏在皮襖里扣著扳機。

  「陸隊,前面就是老鄉說的『野豬溝』了。」小劉壓低聲音,嘴裡噴出的熱氣瞬間在睫毛上結了霜,「咱這槍……真要在這兒開火?」

  陸衛東冷冷地看了前方一眼——那裡隱約透出一星半點昏黃的燈火,在這冰天雪地里像是個誘人的陷阱。「在這兒,王法進不來,槍就是王法。那幫人敢在大興安嶺深處安營紮寨,背後肯定有硬傢伙。」

  翻過最後一道嶺,地勢陡然沉了下去。在兩座山包中間的凹地里,隱約冒出了幾縷黑煙。那是一個隱蔽在深溝里的非法採伐場。十幾座簡陋的木格楞房子冒著黑煙,四周拉著帶刺的鐵絲網,幾隻體型巨大的黑背狼犬在雪地里巡視,喉嚨里發出令人膽寒的低吼。

  陸衛東伏在雪窩子裡,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幾個穿著破衣服、脊背被鞭痕拉滿的少年,正費力地推著載滿原木的冰爬犁。其中一個孩子腳步踉蹌,一頭栽倒在雪地里。一個滿臉橫肉、斜背著獵槍的工頭大步走過去,掄起手裡的皮鞭就抽。

  「啪!」

  那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陸衛東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那孩子在掙扎翻身時,破爛的衣衫滑落,露出了後背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胎記——雙心形的。

  陳小龍。

  那是蘇玉寄來的速寫里畫的那個孩子,也是陸衛東筆記本上那五個沒劃掉的紅叉之一。

  「畜生。」陸衛東咬牙吐出兩個字,右手已經推開了槍的保險。

  「誰?!」

  一隻狼犬突然警覺地朝陸衛東的方向狂吠。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林區的死寂。不是陸衛東開的槍,而是哨塔上的暗哨發現了雪地里的動靜。子彈打在陸衛東身邊的樹幹上,震下一層厚厚的雪沫。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暴露了!打!」

  陸衛東大吼一聲,身體借著雪地的斜坡猛地一滾。他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像長了眼睛一樣,第一槍就打掉了哨塔上的煤油燈,火苗瞬間躥了起來。

  「哪來的條子?弄死他們!」

  林場裡瞬間亂成一團。那個外號「黑狗」的工頭——也就是「阿騷」在北方的接頭人,從屋裡拎出一支雙管獵槍,對著陸衛東的方向就是一槍。

  鐵砂子在空氣里飛濺。陸衛東貓著腰,借著巨大的紅松做掩護,冷靜地扣動扳機。幾乎每響一聲,就有一個持槍的歹徒倒在血泊里。

  這是陸衛東自南下打拐以來,經歷的最慘烈的一場正面硬仗。對方不是街頭混混,而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殺人越貨的亡命徒。

  「小劉,你們掩護我!我去搶孩子!」

  陸衛東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瞎子,借著濃煙衝進了鐵絲網。

  就在他抱起陳小龍的瞬間,一個陰冷的槍口從木屋的陰影里探了出來。那是「黑狗」,他滿臉是血,眼神猙獰,食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

  陸衛東只覺得左肩一陣鑽心的劇痛,仿佛被燒紅的烙鐵捅穿了。但他顧不上疼,回身就是一個點射,子彈直接貫穿了「黑狗」的頭顱。

  「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們這種斷人家幸福家庭的禍害。」陸衛東半跪在雪地上,單手換彈匣,鮮血順著他的袖口滴在潔白的雪地上,紅得驚心動魄。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當先前被陸衛東派出去周邊搜索的老韓和老趙,領著當地邊防團的戰士衝進採伐場時,戰鬥已經進入了尾聲。木屋前的雪地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幾個頑抗的歹徒已經被當場擊斃,剩下的全跪在地上抱頭投降。

  五個孩子縮在漏風的倉房角落,聽著熟悉的北方口音,卻嚇得縮成一團。他們聽不懂東北話,嘴裡嘟囔著含糊的粵語,直到看見陸衛東。

  陸衛東顧不上處理肩膀的傷,顧不上那還在往外冒熱氣的血,他半跪在雪地上,右手顫抖著掏出那個藍色筆記本。他用沾滿鮮血的指尖,在「陳小龍」以及剩下四個孩子的名字上,狠狠劃了一個黑色的叉,然後在旁邊備註了一個日期:1982年11月5日。

  五個紅叉,終於在這一刻,清帳了。

  「陸隊,快!衛生員,這有傷員!」老韓衝過來,看著陸衛東濕透的肩膀,眼圈都紅了。

  「沒事,骨頭沒斷,好在是鐵砂。」扶著身邊的紅松站起來,望著遙遠的南方。

  在大連的志剛正接受著軍校的洗禮,在北京的秀蘭正描繪著未來的畫卷,在哈爾濱的志遠正學習著保衛國家的技術。

  在這冰天雪地的最北端,他陸衛東即便流了一地血,只要想到這些孩子,心裡就有使不完的勁兒。他守住了自己的家,也終於守住了這五個南方孩子的家。

  「同志們,收隊。」陸衛東的聲音在林海雪原中沉穩如初,他身姿挺拔,像極了這大興安嶺最堅韌的紅松。

  雪,越下越厚了。這場大雪,掩埋了殘留的罪惡,也見證了一個老刑警最挺拔的脊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