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雪原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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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11月6日,大興安嶺。

  白毛風颳起來的時候,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三輛解放牌卡車在雪殼子裡艱難地嘶吼著,車輪上纏著的防滑鏈撞擊著凍土,發出咔咔的脆響。前車坐著陸衛東和小劉,老韓帶著兩個年輕民警在後車押著那五個孩子,另外一輛里坐著老趙他們。

  採伐場那邊還有十幾個被關押的勞工要安置,屍體要清理,贓物要清點。邊防支隊的一個排留下來善後,陸衛東他們幾個市局的人先走,把孩子安全帶出去。

  陸衛東坐在這輛領頭卡車的副駕駛位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燒得起了一層干皮。左肩的傷口雖然被邊防的衛生員簡單處理過,鐵砂子挑出來了,可在這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天裡,傷口周邊的肌肉凍得發紫,火燒火燎的疼一陣陣地往骨縫裡鑽。

  「陸隊,喝口熱水。趙隊和老韓他們那兩輛車在後頭跟著呢,五個孩子都很安全。」小劉一邊死死把住方向盤,一邊把腰裡的軍用水壺遞過去。

  陸衛東用右手接過,抿了一口,水是溫的。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被風雪遮蔽的山路。懷裡那個藍色筆記本硌著他的胸口,本子上的五個紅叉已經劃掉了,可他知道,案子還沒完。「黑狗」死了,但這深山老林里,那條「暗線」的根兒還沒拔乾淨。那些負責運輸、銷贓、望風的人,還在暗處盯著他們。

  車子剛開到一個叫「歪頭砬子」的窄路口,陸衛東猛地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擱在檔位杆旁邊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停車!」

  「咋了陸隊?」小劉一腳剎車,卡車在雪地上橫著滑出去三四米,車尾差點甩到路邊的樹樁上。

  陸衛東眯起眼,透過漫天飛舞的雪片,看見前方路中央橫著一棵被鋸斷的紅松。樹幹足有臉盆那麼粗,樹皮上的松脂還沒幹透,斷口新鮮平整,木屑還掛在斷面上。雪只蓋住了樹幹的一半,說明倒下沒多久。這不是被風吹斷的——切口齊整,是有人故意設的路障。

  陸衛東的心猛地一沉。這種深山老林里的土路,平時十天半月也沒一輛車經過。誰會在這兒鋸一棵樹橫在路上?只有一種可能——有人不想讓他們出去。

  「有埋伏!後車,警戒!」陸衛東推開車門,由於用力過猛,左肩的血又洇了出來,在大衣上暈開一團黑紫,順著袖口往下淌。

  話音未落,路兩旁的林子裡突然冒出幾支火藥槍的紅光,伴隨著「哐哐」的悶響,卡車的擋風玻璃瞬間被打成了蜘蛛網狀,碎玻璃碴子濺了一駕駛室。

  「是那幫收木料的亡命徒!」小劉大喊一聲,俯身從車座底下抽出槍,拉開槍栓頂上子彈。

  槍聲在山谷里炸開,驚起林子裡一群寒鴉,黑壓壓地飛過天空。

  這幫人是「黑狗」剩下的同夥——負責把非法採伐的木材偷運出山的貨車司機、山外的聯絡人、以及幾個跟著「黑狗」混飯吃的地痞。他們知道,一旦這幾個被拐的孩子被安全送出山,黑河到齊齊哈爾這一路上所有的非法礦場和採伐點全得曝光。到時候,不光是「黑狗」的命,他們每個人的腦袋都保不住。

  他們這是要殺人滅口,把孩子留在大興安嶺當肥料。

  「陸隊,你別動,我帶人衝過去!」小劉貓著腰跑到陸衛東身邊,嘴裡噴著白氣,臉凍得通紅。

  「少廢話,老子還沒死呢!」陸衛東單用右手提槍,咬著牙跨步跳下車。左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抬不起來。他索性用腋下死死夾住槍托,整個人靠在車門上,像一尊鐵塔。

  老兵的直覺讓他根本不需要仔細瞄準。風雪裡,百米開外一個正準備投擲自製炸藥包的歹徒剛露出半個身子,陸衛東「砰」的一槍,那人應聲倒地,炸藥包掉在雪地里,轟的一聲炸開,掀起一團黑煙和雪沫。

  但這幫亡命徒占據了高處的山坡,密集的鐵砂和土製炸藥在公路兩旁炸開,碎石子和碎木片飛濺,打得車皮叮噹亂響。陳小龍那五個孩子縮在後車車斗里,嚇得放聲大哭。喊著粵語,哭喊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林子裡傳出去很遠。

  「媽媽——我要媽媽——」

  聽到這哭聲,陸衛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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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遠在外面上學的三個孩子。

  如果今天守不住這幾個廣東娃,他陸衛東這輩子就白活了!

  「小劉!後車的同志們!左右包抄,把這幫雜碎從山上給我攆下來!」陸衛東吼了一聲,聲音在風雪裡傳出去,沙啞但堅定。

  他頂著風雪,忍著左肩鑽心的劇痛,竟然帶頭沖向了側翼的山坡。雪沒過了膝蓋,跑一步陷一步,沒幾步就喘得不行。可他不退,咬著牙往上爬。那一刻,他不像一個快五十歲的刑警隊長,倒像個二十年前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的尖兵。

  邊防支隊留下來的那個班聽到槍聲也從後面趕了上來。班長姓趙,帶著七八個戰士,從側翼包抄過去。他們常年在邊境巡邏,雪地行軍比市局的人利索得多。趙班長帶著人繞到了匪徒的後方,卡住了他們往山里退的路。

  戰鬥在漫天大雪中變成了兩面夾擊。


  陸衛東怒吼一聲,把心一橫,直接掄起沉重的槍托砸了過去,鐵件和槍托的木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他全身的力氣。

  「老子這輩子,最瞧不起禍害孩子的畜生!」

  槍托狠狠砸在對方的太陽穴上,壯漢悶哼一聲,像截木頭一樣栽倒在雪地里。陸衛東自己也被反震力帶倒,重重摔在雪地上,後背著地,砸出一個雪坑。左肩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模糊中,他看見那個叫陳小龍的孩子,竟然從車斗縫裡探出頭來,滿臉是淚,哭喊著拍打著車板,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但那聲音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那一刻,陸衛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得堅持。

  王淑芬還在家裡等他回去。老四老五還等著他回去講故事呢。他還要讓這五個孩子回家呢。

  他撐著旁邊的樹幹站起來,右手死死攥著槍,左臂垂在身側,血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覆蓋。趙班長帶著邊防戰士已經解決了大部分歹徒,幾個想往山里跑的也被老趙他們堵了回來,蹲在雪地里舉著手不敢動。

  林子裡只剩下幾聲零星的槍響,然後漸漸歸於沉寂。

  一個小時後,戰鬥徹底結束。死了四個歹徒,活捉了五個,跑了兩個鑽林子深的,趙班長派人去追了。陸衛東的市局這邊,除了他自己肩膀受傷,小劉胳膊上被鐵砂擦破了皮,其他人沒大礙。孩子們都好好的,就是嚇得夠嗆。

  趙班長走過來,看了看陸衛東的傷,皺起眉頭:「陸隊長,你們先走。這幾個俘虜和現場交給我們,我留一個班處理。邊防的人在,跑不了。」

  陸衛東點點頭,沒跟他客氣。

  小劉抹了一把臉上的雪,說:「陸隊,咱們走吧。邊防的同志留下善後,咱們先走,別在路上耽擱了。」

  「孩子們呢?」他問。

  「都好,沒人受傷。就是嚇壞了,哭了好久。」小劉指了指後車。

  陳小龍領著那四個孩子從車斗里探出頭來。他們在車斗里縮了幾個小時,腿都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們不再尖叫,也不再哭,只是怯生生地看著陸衛東,看著他那條血淋淋的胳膊,誰也不敢說話。

  陳小龍最小,也最瘦。他被老韓抱下車,放在雪地上,仰著頭看了陸衛東好一會兒。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用那種帶著粵語腔調的、磕磕絆絆的普通話喊了一聲:「陸……陸伯伯,謝謝你。」

  發音不準,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陸衛東愣了一下。他半蹲下來,用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暖烘烘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沒事了。跟叔叔回家。」

  陳小龍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他沒哭出聲,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小劉把陸衛東扶上車,又檢查了一遍車況。擋風玻璃碎了一半,但不影響看路。發動機還能打著,水箱沒漏。

  陸衛東坐進副駕駛,靠著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邊防戰士正在清理戰場,幾個被活捉的歹徒蹲在雪地里,雙手抱頭。老韓帶著後車也準備好了,孩子們重新爬上車斗,身上裹著軍大衣,擠在一起取暖。

  陳小龍趴在車斗的後擋板上,探出半個腦袋,朝陸衛東這邊看著。

  陸衛東沖他點了點頭。

  小劉發動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山谷里迴蕩。兩輛車一前一後,碾著新雪,緩緩駛出了大興安嶺。

  陸衛東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左肩很疼,火辣辣的,但心裡踏實。

  風雪漸漸小了。車窗外的天邊,透出一縷淡淡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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