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田
五指用力插入土裡，朱遠志摳出一坨泥巴仔細查看，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要施肥了，四公斤氮肥，三公斤草木灰，他腦子裡迅速得出結論。
他把卷了邊的稻葉翻開看，有卷葉螟的蟲卵。
四氯蟲醯胺兩瓶，兌水十升，幾天就能幹乾淨淨。
六月是備戰八月雙搶的關鍵時期，田裡的水稻，一周一個樣。
不能缺水也不能淹，不能斷肥，不能遭蟲，更不能被雜草搶了養料。
之前他三四天要下一次田，最近因為豬瘟的緣故，十多天沒來看，他一直不放心。
他上了田埂，走進不大的秧田裡。
水稻是自花授粉，花朵小，花粉壽命短。
這會的雜交水稻還沒有後世那麼成熟，需要從農技站買種子，公株和母株分行種下。稻花開的那幾天，每天都要拉繩傳粉，提高母本的受精率。
秧田裡稻穗剛抽齊，青綠的穀粒還帶著細小的絨毛，沉甸甸低垂著，在風裡輕輕搖晃。這是下半年晚稻的種子，關係著明年的口糧。
黃俊對著朱遠志喊：「志哥，你家田長得是真好，稈子粗，穀子密密麻麻，今年早三晚五的目標沒一點問題。」
早三晚五——早稻三百斤一畝，晚稻五百斤一畝，是今年農技站給白沙鄉農戶水稻收成定的目標。後世早八晚十稀疏平常，這會湘中百畝水稻，能達到早三晚五的，不超過十畝。
種田是體力活，需要大量的心血與體力，更是技術活。
在田裡忙到腰酸背痛，腳上的皮膚都起皮泛白，倆人終於將這3畝4分水田走了一遍——白沙鄉聯產承包責任制，男人分1畝水田，女人8分。
稗子生命力極其頑強，丟在田埂上死不了，必須扔到河堤上暴曬。兩人在水渠里洗了手腳，將扯出來的稗子草抱著扔到河堤上，坐在地上看著垸子外的白沙河。
即便今天雲多太陽少，取下草帽，兩人手臂和頭還是在日頭下曬出色差來。
朱遠志抹了把臉上的水漬甩了甩手，把水壺遞給黃俊：「你先回去吧，我再轉轉。」
黃俊仰頭咕隆咕隆喝了幾口水，抹了把嘴：「我陪你，反正粉料我都配好了，豬場這會也沒什麼事。」
「最近打魚怎樣？」
「每天天亮過去撒十次網，能撈個十多二十斤，挑些大的拿去市場上賣，順便把魚雜收回來。昨天早上第一網撒下去就拉了個爛木頭，今天就沒去，早上補了一個小時網。」
「魚仔留著，以後豬場要是弄起來，咱們自己吃……」他想了想，補充道，「我給你算錢。」
黃俊臉上瞬間沒了笑容：「志哥，你怎麼句句不離錢？！在你眼裡，我是就為了錢才和你幹事的嗎？」
聽到黃俊的話他愣了愣，心裡嘆了口氣。
男人……年輕的時候，視金錢為糞土。
隨著年齡增長，有幾個最終又不是輸給了錢？
到底是錢重要，還是親情愛情友情重要，他活了一輩子，現在也說不明白。
沒錢沒尊嚴？沒錢，你連人都不算。
但沒了感情的羈絆，你再有錢……
這一瞬間，心裡那座困擾他一世的天平，微微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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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黃俊：「談錢傷感情，是我俗氣了。你現在事不少，忙得過來嗎？」
黃俊臉色一緩：「還行，就是算帳算不好，要不你讓人傑來弄吧？」
「你還撐幾天……等豬瘟過去，我再安排……我打算去周家田裡轉轉。」
「一起去唄，鯉……嫂子要是在，我就走。」
「行，走吧。」
兩人又下了堤，他順路看了王大媽家的田。
「她家田裡有稻瘟，畝用三環唑25克，你和王大娘說，一周後我再看看效果。」
帶著黃俊輕車熟路走了一會，他指著眼前綠汪汪的稻田：「就這塊。」
「志哥，你咋知道這是周家田？你來過？」
朱遠志搪塞道：「見過幾次周師傅下田。」
黃俊微微歪頭：「不能吧？這麼多年，不是雙搶我還真沒見過周師傅下田呢。」
「就雙搶的時候……你一個大男人可真囉嗦。」
田裡這會沒人，朱遠志放下鋤頭：「周叔家田也不小，能整多少整多少吧……弄完去我家吃飯。」
「你別拿我當外人。」
黃俊說完尋腳印下了田，開始扯草。
「嫂子家這田裡，草還挺多，水也少……怕是沒怎麼管。」黃俊弓著身子，露出背來。
他笑道：「一個月能賺六十塊，還種什麼田。」
黃俊驚道：「六十塊？當醫生的能賺這麼多嗎？志哥，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猜的……這次賣豬崽，你至少能分一千，比周叔還強。」
除去本金一個月掙六百多，這是農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黃俊瓮聲瓮氣：「志哥，謝……謝謝。」
「咱們是兄弟。親兄弟明算帳，不說謝。」
「好，我聽你的。」
「行了，幹活吧。」
除了覺得虧欠，他更珍惜物質和精神都匱乏的年代，和黃俊之間這份淳樸的兄弟情誼。
但越是珍惜的東西，越要讓它紮根在現實的土壤里。講情誼，更要明算帳。
後世的兄弟二字演變成口頭禪，兩肋插刀也多是消遣的段子。
但這年代叫聲兄弟，別人記在心裡。
他有種強烈的，黃俊為了他真的敢拼命的錯覺。
朱遠志找到田埂口子用鋤頭刨開，看著汪汪的清水往田裡淌去，往事浮現腦海，視野一瞬間有些朦朧。
小學三年級，朱遠志、黃俊和李人傑關係要好，經常玩在一起。
三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拜了把子……
郭進是他們小學同班同學，脾氣極端，不怎麼說話，性格很是內向。放後世，他大概率是自閉症患者，但那個年代，沒這個說法。
讀初一的時候，郭進死了……
李人傑先知道這事，下課來找朱遠志。幾人都是石頭村小學出來的，同學一場，朱遠志帶著二人去了那個帶頭欺負人的學生教室。
幾句話沒說完開始吵，雙方起了衝突。
他仗著父親朱朝陽在縣農技中心，梗著脖子把事情一個人扛下來。最終他被保下來，但黃俊被開除，李人傑記大過。
那幾個欺負人的也沒討到好處，全被開除。
等放好水，他也下了田。
要施肥了，四公斤氮肥，三公斤草木灰，他腦子裡迅速得出結論。
他把卷了邊的稻葉翻開看，有卷葉螟的蟲卵。
四氯蟲醯胺兩瓶，兌水十升，幾天就能幹乾淨淨。
六月是備戰八月雙搶的關鍵時期，田裡的水稻，一周一個樣。
不能缺水也不能淹，不能斷肥，不能遭蟲，更不能被雜草搶了養料。
之前他三四天要下一次田，最近因為豬瘟的緣故，十多天沒來看，他一直不放心。
他上了田埂，走進不大的秧田裡。
水稻是自花授粉，花朵小，花粉壽命短。
這會的雜交水稻還沒有後世那麼成熟，需要從農技站買種子，公株和母株分行種下。稻花開的那幾天，每天都要拉繩傳粉，提高母本的受精率。
秧田裡稻穗剛抽齊，青綠的穀粒還帶著細小的絨毛，沉甸甸低垂著，在風裡輕輕搖晃。這是下半年晚稻的種子，關係著明年的口糧。
黃俊對著朱遠志喊：「志哥，你家田長得是真好，稈子粗，穀子密密麻麻，今年早三晚五的目標沒一點問題。」
早三晚五——早稻三百斤一畝，晚稻五百斤一畝，是今年農技站給白沙鄉農戶水稻收成定的目標。後世早八晚十稀疏平常，這會湘中百畝水稻，能達到早三晚五的，不超過十畝。
種田是體力活，需要大量的心血與體力，更是技術活。
在田裡忙到腰酸背痛，腳上的皮膚都起皮泛白，倆人終於將這3畝4分水田走了一遍——白沙鄉聯產承包責任制，男人分1畝水田，女人8分。
稗子生命力極其頑強，丟在田埂上死不了，必須扔到河堤上暴曬。兩人在水渠里洗了手腳，將扯出來的稗子草抱著扔到河堤上，坐在地上看著垸子外的白沙河。
即便今天雲多太陽少，取下草帽，兩人手臂和頭還是在日頭下曬出色差來。
朱遠志抹了把臉上的水漬甩了甩手，把水壺遞給黃俊：「你先回去吧，我再轉轉。」
黃俊仰頭咕隆咕隆喝了幾口水，抹了把嘴：「我陪你，反正粉料我都配好了，豬場這會也沒什麼事。」
「最近打魚怎樣？」
「每天天亮過去撒十次網，能撈個十多二十斤，挑些大的拿去市場上賣，順便把魚雜收回來。昨天早上第一網撒下去就拉了個爛木頭，今天就沒去，早上補了一個小時網。」
「魚仔留著，以後豬場要是弄起來，咱們自己吃……」他想了想，補充道，「我給你算錢。」
黃俊臉上瞬間沒了笑容：「志哥，你怎麼句句不離錢？！在你眼裡，我是就為了錢才和你幹事的嗎？」
聽到黃俊的話他愣了愣，心裡嘆了口氣。
男人……年輕的時候，視金錢為糞土。
隨著年齡增長，有幾個最終又不是輸給了錢？
到底是錢重要，還是親情愛情友情重要，他活了一輩子，現在也說不明白。
沒錢沒尊嚴？沒錢，你連人都不算。
但沒了感情的羈絆，你再有錢……
這一瞬間，心裡那座困擾他一世的天平，微微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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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黃俊：「談錢傷感情，是我俗氣了。你現在事不少，忙得過來嗎？」
黃俊臉色一緩：「還行，就是算帳算不好，要不你讓人傑來弄吧？」
「你還撐幾天……等豬瘟過去，我再安排……我打算去周家田裡轉轉。」
「一起去唄，鯉……嫂子要是在，我就走。」
「行，走吧。」
兩人又下了堤，他順路看了王大媽家的田。
「她家田裡有稻瘟，畝用三環唑25克，你和王大娘說，一周後我再看看效果。」
帶著黃俊輕車熟路走了一會，他指著眼前綠汪汪的稻田：「就這塊。」
「志哥，你咋知道這是周家田？你來過？」
朱遠志搪塞道：「見過幾次周師傅下田。」
黃俊微微歪頭：「不能吧？這麼多年，不是雙搶我還真沒見過周師傅下田呢。」
「就雙搶的時候……你一個大男人可真囉嗦。」
田裡這會沒人，朱遠志放下鋤頭：「周叔家田也不小，能整多少整多少吧……弄完去我家吃飯。」
「你別拿我當外人。」
黃俊說完尋腳印下了田，開始扯草。
「嫂子家這田裡，草還挺多，水也少……怕是沒怎麼管。」黃俊弓著身子，露出背來。
他笑道：「一個月能賺六十塊，還種什麼田。」
黃俊驚道：「六十塊？當醫生的能賺這麼多嗎？志哥，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猜的……這次賣豬崽，你至少能分一千，比周叔還強。」
除去本金一個月掙六百多，這是農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黃俊瓮聲瓮氣：「志哥，謝……謝謝。」
「咱們是兄弟。親兄弟明算帳，不說謝。」
「好，我聽你的。」
「行了，幹活吧。」
除了覺得虧欠，他更珍惜物質和精神都匱乏的年代，和黃俊之間這份淳樸的兄弟情誼。
但越是珍惜的東西，越要讓它紮根在現實的土壤里。講情誼，更要明算帳。
後世的兄弟二字演變成口頭禪，兩肋插刀也多是消遣的段子。
但這年代叫聲兄弟，別人記在心裡。
他有種強烈的，黃俊為了他真的敢拼命的錯覺。
朱遠志找到田埂口子用鋤頭刨開，看著汪汪的清水往田裡淌去，往事浮現腦海，視野一瞬間有些朦朧。
小學三年級，朱遠志、黃俊和李人傑關係要好，經常玩在一起。
三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拜了把子……
郭進是他們小學同班同學，脾氣極端，不怎麼說話，性格很是內向。放後世，他大概率是自閉症患者，但那個年代，沒這個說法。
讀初一的時候，郭進死了……
李人傑先知道這事，下課來找朱遠志。幾人都是石頭村小學出來的，同學一場，朱遠志帶著二人去了那個帶頭欺負人的學生教室。
幾句話沒說完開始吵，雙方起了衝突。
他仗著父親朱朝陽在縣農技中心，梗著脖子把事情一個人扛下來。最終他被保下來，但黃俊被開除，李人傑記大過。
那幾個欺負人的也沒討到好處，全被開除。
等放好水，他也下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