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吳志剛的豬崽
吳家女人有個特點：做飯手藝受外婆影響，個個好。
在外婆家吃飯，朱遠志沒講過客氣，除了桌上的紅燒肉沒吃到幾塊還全是外婆夾的，其他菜沒少吃。
「來，再吃塊。」外婆笑著給他又舀了兩勺米豆腐，湯碗見底。
「外婆，我飽了。」
「要得。男人要吃飽，有力氣才能做事，女人才聽話。」
外婆的話簡單粗糙，他突然覺得很有道理。
剛放下飯碗，外婆切了西瓜拿過來：「遠志，吃西瓜……你媽媽妹妹都好吧？」
「好咧，我媽好久沒發脾氣了，兩個妹妹讀書認真。」
還沒聊上三句話，吳志剛和趕來的朋友把冰箱裝上車，他拉起朱遠志就走：「快點快點！」
拖拉機緩緩離去。
外婆在後面喊：「你們兩個，早點回哦！」
下坡拐個彎，車子像頭年邁而蹣跚的老牛，緩緩往大河小學方向駛去。
朱朝陽工作忙，吳淑芬懷朱冬玉的時候，他被送到外婆家呆了兩年，在大河小學上了一年紅孩子班，也叫學前班，就是後世的幼兒園。
入目的大路小路，田埂小山，都有些模糊而朦朧的記憶。
吳志剛指著遠處糧站里的大斜坡問：「你還記得那個坡不？」
他已經猜到他小舅想說什麼，東張西望裝沒聽見。
「你該雜化生子，那年下雪你放學尿了褲子，騙我說是在那坡上滑雪回來的，讓我背你回去……尿比貓尿還騷，那件棉襖老子一個冬天都不敢穿。」
吳志剛說完，車上幾個人都哈哈笑起來。
「到了，下車。張狗別，黎浩別，出來幫忙咯。」
名字或小名後面加個「別」字，是湘中二流子的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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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他覺得這個稱呼粗鄙不堪，現在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小舅吳志剛收豬崽這事，叫的朋友是真多，車上一個，廠房裡還有三個。小舅這趟怕是賺不到幾個錢，他心裡想。
他順著敞開的廠房大門往裡看，面積近萬平米、沒有機器設備的廠房裡，滿地都是豬崽子在跑。粗略一數，至少有兩百頭。
「小舅，你不是今天上午才開始收豬嗎？」
「對啊，昨天談，今天上午用拖拉機裝。發么子呆咯，走，開搞。三坨別，你開車去拖豬。」
「砰」地一聲，廠房大門關上。
下午，拖拉機來來回回又跑了七八趟。
第二天上午，廠房大門打開，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朱遠志晃了晃腦袋，悠悠醒來。
昨晚五人整晚沒睡，忙了一通宵。
坐起身往廠房裡看去，他心裡發麻：十多個用竹條木頭支棱分割出的臨時豬圈裡，四百多頭豬崽滿地跑。
空氣里是豬屎混著中藥味，說不出的難聞。
要不是他藥品不夠喊停，白沙鄉的豬崽，怕是要被吳志剛他們幾個收完。
「小舅，你這豬都是什麼價收的？」
「兩三角，四五角都有。」
他瞪大眼睛：「兩三角？你不是搶的吧？」
「搶麻批，各個村豬死了大半，豬崽沒人要，不得脫手。」
真是應了那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你可得給我盯緊點，我們幾兄弟家裡都掏空了，我還找你外婆拿了一千，要是賠了……我只能打流去。」
「冇事剛哥，你要是打流我們幾個陪你。」
三坨說完，眾人笑起來。
朱遠志也笑起來：「外公說賠了就讓你去沙場幹活，這是個安穩的差事，你怎麼不去？」
「去個麻批去，搞點自己的事舒服得多，拿一寸長的錢，聽空話，看臉色。」
吃完紅薯加玉米棒子的早飯，眾人按照分工又忙碌起來。
朱遠志是總指導。疫苗已經打完，他四處查看，指指點點，偶爾親自示範。
大家都沒意見，認真聽他講解，頭點得和啄木鳥一樣。
他抬頭環顧。這棟廠房除了豬糞處理麻煩，算得上養豬的好地方，有電有水，地方寬敞。因為周邊沒水植被不多，蚊子也少。
豬瘟時期，主人哪怕天天呆家裡不和別人走動，自家豬照樣感染豬瘟，最大的原因就是蚊子，尤其是夏天。
它們飛來飛去，叮完這頭叮那頭，是最隱蔽也最難控制的傳播途徑。
被動防疫對付一般的疾病還行，想要對付傳染性極強的豬瘟，幾乎無用。
人多力量大，深夜時分，眾人終於歇氣。
幾人坐在廠房門口聊天，三輪車的燈光劃破黑夜，前往石頭村周家拿中藥的三坨回來了。
「哎喲臥槽，等了半天，才煎這點。」
停好車，他一手提著一隻鋁桶，邊走邊埋怨。
朱遠志湊過去一看，每邊鋁桶的中藥都不到半桶。
藥是朱遠志讓他們去拿的，昨天，今天上午都拿過一次，這是第三次。
昨天下午那次，朱遠志跟著回了趟石頭村。豬場的豬崽安然無恙，他的心安穩下來。
吳志剛湊過來看了眼：「遠志，這點藥夠不？」
他搖搖頭：「先用著吧，那邊還在煎，晚點再去趟。」
四百多隻豬崽，不僅要吃還要泡，這點藥哪夠用。
三坨抱怨道：「哎喲，你們是不曉得，周村長的女長得是嬲塞，做事是真滴慢，煎一輪藥個把鐘頭。」
他笑著解釋：「藥不煎透沒用，先灌三個隔離區的豬崽，灌完再用藥幫他們洗澡。」
昨天收的豬崽已經死了二十多頭，三個隔離區還有七十多頭豬崽情況也不太好。
冰箱裡剩的疫苗和血清，昨晚就用完了。
他下午去獸醫站拿的八十支疫苗和三十支血清，剩下的疫苗是備用庫存，劉嗲不讓拿。
下午拿的藥都不用進冰箱冷藏，全給豬崽打掉了，還有兩個隔離區的四十多頭豬崽用不上藥。
眾人又進了廠房，開始捉豬崽灌藥，洗澡，門外只剩朱遠志和吳志剛。
「遠志，這次真是累得你幫忙。」吳志剛點燃一支煙叼進嘴裡，沒提藥的事。
沒藥，那四十多頭豬崽至少死一半，朱遠志知道小舅心裡不舒坦。
但能想的辦法他都想了，除了找張天河。
「小舅，你看到馬洪剛沒？」
「姓馬的？你也要搞他？該雜畜生……估計躲家裡不敢出來。」
時間都過去四天，馬洪剛還沒露面，朱遠志心裡搖搖頭，覺得自己又看走眼了。
嘴上雖然有毛，也是個不蠻靠譜的人。
遠處亮起車子的燈光，柴油發動機的聲音遠遠傳來。
吳志剛站起身：「這麼晚了……這是誰家的車？」
不一會，三蹦子停在廠房外。車子熄火，車上下來三人，一前兩後走過來。
在外婆家吃飯，朱遠志沒講過客氣，除了桌上的紅燒肉沒吃到幾塊還全是外婆夾的，其他菜沒少吃。
「來，再吃塊。」外婆笑著給他又舀了兩勺米豆腐，湯碗見底。
「外婆，我飽了。」
「要得。男人要吃飽，有力氣才能做事，女人才聽話。」
外婆的話簡單粗糙，他突然覺得很有道理。
剛放下飯碗，外婆切了西瓜拿過來：「遠志，吃西瓜……你媽媽妹妹都好吧？」
「好咧，我媽好久沒發脾氣了，兩個妹妹讀書認真。」
還沒聊上三句話，吳志剛和趕來的朋友把冰箱裝上車，他拉起朱遠志就走：「快點快點！」
拖拉機緩緩離去。
外婆在後面喊：「你們兩個，早點回哦！」
下坡拐個彎，車子像頭年邁而蹣跚的老牛，緩緩往大河小學方向駛去。
朱朝陽工作忙，吳淑芬懷朱冬玉的時候，他被送到外婆家呆了兩年，在大河小學上了一年紅孩子班，也叫學前班，就是後世的幼兒園。
入目的大路小路，田埂小山，都有些模糊而朦朧的記憶。
吳志剛指著遠處糧站里的大斜坡問：「你還記得那個坡不？」
他已經猜到他小舅想說什麼，東張西望裝沒聽見。
「你該雜化生子，那年下雪你放學尿了褲子，騙我說是在那坡上滑雪回來的，讓我背你回去……尿比貓尿還騷，那件棉襖老子一個冬天都不敢穿。」
吳志剛說完，車上幾個人都哈哈笑起來。
「到了，下車。張狗別，黎浩別，出來幫忙咯。」
名字或小名後面加個「別」字，是湘中二流子的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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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他覺得這個稱呼粗鄙不堪，現在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小舅吳志剛收豬崽這事，叫的朋友是真多，車上一個，廠房裡還有三個。小舅這趟怕是賺不到幾個錢，他心裡想。
他順著敞開的廠房大門往裡看，面積近萬平米、沒有機器設備的廠房裡，滿地都是豬崽子在跑。粗略一數，至少有兩百頭。
「小舅，你不是今天上午才開始收豬嗎？」
「對啊，昨天談，今天上午用拖拉機裝。發么子呆咯，走，開搞。三坨別，你開車去拖豬。」
「砰」地一聲，廠房大門關上。
下午，拖拉機來來回回又跑了七八趟。
第二天上午，廠房大門打開，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朱遠志晃了晃腦袋，悠悠醒來。
昨晚五人整晚沒睡，忙了一通宵。
坐起身往廠房裡看去，他心裡發麻：十多個用竹條木頭支棱分割出的臨時豬圈裡，四百多頭豬崽滿地跑。
空氣里是豬屎混著中藥味，說不出的難聞。
要不是他藥品不夠喊停，白沙鄉的豬崽，怕是要被吳志剛他們幾個收完。
「小舅，你這豬都是什麼價收的？」
「兩三角，四五角都有。」
他瞪大眼睛：「兩三角？你不是搶的吧？」
「搶麻批，各個村豬死了大半，豬崽沒人要，不得脫手。」
真是應了那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你可得給我盯緊點，我們幾兄弟家裡都掏空了，我還找你外婆拿了一千，要是賠了……我只能打流去。」
「冇事剛哥，你要是打流我們幾個陪你。」
三坨說完，眾人笑起來。
朱遠志也笑起來：「外公說賠了就讓你去沙場幹活，這是個安穩的差事，你怎麼不去？」
「去個麻批去，搞點自己的事舒服得多，拿一寸長的錢，聽空話，看臉色。」
吃完紅薯加玉米棒子的早飯，眾人按照分工又忙碌起來。
朱遠志是總指導。疫苗已經打完，他四處查看，指指點點，偶爾親自示範。
大家都沒意見，認真聽他講解，頭點得和啄木鳥一樣。
他抬頭環顧。這棟廠房除了豬糞處理麻煩，算得上養豬的好地方，有電有水，地方寬敞。因為周邊沒水植被不多，蚊子也少。
豬瘟時期，主人哪怕天天呆家裡不和別人走動，自家豬照樣感染豬瘟，最大的原因就是蚊子，尤其是夏天。
它們飛來飛去，叮完這頭叮那頭，是最隱蔽也最難控制的傳播途徑。
被動防疫對付一般的疾病還行，想要對付傳染性極強的豬瘟，幾乎無用。
人多力量大，深夜時分，眾人終於歇氣。
幾人坐在廠房門口聊天，三輪車的燈光劃破黑夜，前往石頭村周家拿中藥的三坨回來了。
「哎喲臥槽，等了半天，才煎這點。」
停好車，他一手提著一隻鋁桶，邊走邊埋怨。
朱遠志湊過去一看，每邊鋁桶的中藥都不到半桶。
藥是朱遠志讓他們去拿的，昨天，今天上午都拿過一次，這是第三次。
昨天下午那次，朱遠志跟著回了趟石頭村。豬場的豬崽安然無恙，他的心安穩下來。
吳志剛湊過來看了眼：「遠志，這點藥夠不？」
他搖搖頭：「先用著吧，那邊還在煎，晚點再去趟。」
四百多隻豬崽，不僅要吃還要泡，這點藥哪夠用。
三坨抱怨道：「哎喲，你們是不曉得，周村長的女長得是嬲塞，做事是真滴慢，煎一輪藥個把鐘頭。」
他笑著解釋：「藥不煎透沒用，先灌三個隔離區的豬崽，灌完再用藥幫他們洗澡。」
昨天收的豬崽已經死了二十多頭，三個隔離區還有七十多頭豬崽情況也不太好。
冰箱裡剩的疫苗和血清，昨晚就用完了。
他下午去獸醫站拿的八十支疫苗和三十支血清，剩下的疫苗是備用庫存，劉嗲不讓拿。
下午拿的藥都不用進冰箱冷藏，全給豬崽打掉了，還有兩個隔離區的四十多頭豬崽用不上藥。
眾人又進了廠房，開始捉豬崽灌藥，洗澡，門外只剩朱遠志和吳志剛。
「遠志，這次真是累得你幫忙。」吳志剛點燃一支煙叼進嘴裡，沒提藥的事。
沒藥，那四十多頭豬崽至少死一半，朱遠志知道小舅心裡不舒坦。
但能想的辦法他都想了，除了找張天河。
「小舅，你看到馬洪剛沒？」
「姓馬的？你也要搞他？該雜畜生……估計躲家裡不敢出來。」
時間都過去四天，馬洪剛還沒露面，朱遠志心裡搖搖頭，覺得自己又看走眼了。
嘴上雖然有毛，也是個不蠻靠譜的人。
遠處亮起車子的燈光，柴油發動機的聲音遠遠傳來。
吳志剛站起身：「這麼晚了……這是誰家的車？」
不一會，三蹦子停在廠房外。車子熄火，車上下來三人，一前兩後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