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陳洪濤
餅乾與汽水一早吃了個乾淨。他找了個小店吃了碗蛋炒飯，花了五毛錢。
吃飽喝足，疲憊感襲來。
他用井水洗了把手臉，強打精神上了車。
他先拿出陳志斌給的藥品單，去就近的農貿市場採購一番。許多藥品縣城都買不到，市里才有。
整整半蛇皮袋藥品和工具，花了九十三塊多，他一股腦綁在車座後。
按照昨晚得到的信息趕到白沙鄉建築隊辦公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這個年代，農村還沒有民營建築公司，只有建築隊。
後者是農村「五匠」——泥水匠、木匠、石匠、鐵匠、篾匠在人民公社時期被組織起來的產物。起初它只是臨時湊班子，工匠們「亦工亦農」，賺工分、年終分紅，主要給農民修房、建水利設施。
到了六七十年代，各公社陸續成立相對固定的建築隊，開始承建公共建築和廠房。
八十年代初，政策放開，鄉村建設加速，鄉建築隊迎來黃金期。
各個鄉都有建築隊。白沙鄉建築隊歷經二十餘年的發展，已有近三十人的隊伍，在金沙縣各建築隊中，綜合實力屬於中上水平。
作為未來金沙縣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建設集團——白沙建築集團的董事長，陳旭不是個簡單人物。
未來幾年，鄉建築隊開始承接城鎮的住宅樓、辦公樓項目，陳旭抓住這個機會，把隊伍從「修房」升級到「建樓」。
九十年代初，他拿下了金沙縣第一批商品房開發項目，白沙建築隊順勢改制為白沙建築公司。
兩千年初，白沙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應運而生，之後幾個公司合併，成立白沙建築集團。
上一世朱遠志發家的時候，陳旭已經退居二線，朱遠志和他打交道不多，只吃過兩次飯。但因為年齡接近、三觀合得來，和他兒子陳洪濤關係不錯。
算算時間，這個點，後者剛好二十歲。
鄉建築隊在白沙鄉鎮上，離加油站不遠，一幢自建的三層平房坐北朝南，外牆貼了馬賽克，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磚牆裡格外扎眼。屋子靠馬路的南邊停著一台軍綠色吉普，旁邊靠牆擠著十幾輛單車。
朱遠志正打算進去找陳旭，門口走出來一個年輕人。他中等個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穿一件的確良白襯衫，下面是一條筆挺的深藍長褲，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朱遠志一眼認出了他——陳旭的兒子陳洪濤。但後者顯然不認識他，從下往上打量了他一眼，沒開口打招呼。
「洪濤。」朱遠志笑著開口。
陳洪濤愣在門口，臉上意外的表情只停留了一瞬，飛速消散，轉而浮現出禮貌的笑容：「你是……」
「朱遠志，白沙鄉石頭村的。」
「朱遠志……」陳洪濤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張開口，「哦，能治豬瘟那個，高手，我聽說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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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知道眼前年輕人的許多事，他對自己卻幾乎一無所知，朱遠志心裡一笑。
陳洪濤從門口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哪位？這裡的人，我都認識。」
「我找你爸，陳隊長。」
「找我爸？」陳洪濤想了想，「我爸一般上午在，你明天上午來，他肯定在。」
朱遠志點點頭：「行，那明天上午我再來。」
他轉身走出兩步停下來，回頭叫住陳洪濤：「洪濤，還有個事。」
陳洪濤腳步一頓，幾步走過來，臉上帶笑：「遠志哥有什麼事？」
「你們建築隊接不接豬場建設？」
陳洪濤張了張嘴：「豬場？好像沒接過這活，多大？」
朱遠志緩緩開口：「目前的計劃，是一間豬舍，一間庫房，一間辦公室，一套住人的宿舍，帶化糞池和排水溝，預算八千到一萬。」
陳洪濤一愣，重新打量了一眼朱遠志。
「八千到一萬？這不得六七百平？！你在這等一下！」
他說完轉身快步往裡走。一分鐘後，他推開三樓的一扇窗戶朝朱遠志揮手：「朱總，這間。」
朱遠志微微一笑，提起包往大門走去。
在三樓樓梯口接了他，陳洪濤抓了抓腦袋：「朱總，不好意思，等下我爸面前……」
許多人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無意義的人或事上，尤其重效率的人，朱遠志自己也這樣。
他點點頭：「小事，放心。」
陳洪濤推開門的時候，他爸陳旭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
後者四十五六年紀，方臉闊額，抬頭看過來的時候，臉上帶笑。
「坐。」陳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的聲音不高，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
朱遠志坐下，瞟了眼他身前桌上的白沙鄉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圈。
陳洪濤站在門邊沒走。
陳旭遞了根煙過來：「你就是石頭村能治豬瘟的那個朱遠志？」
朱遠志擺擺手，從包里開煙遞了過去，陳旭接過煙，點了點頭：「還有牛家的事……年紀輕輕，不簡單吶。」
門口的陳洪濤開口問道：「爸，哪個牛家？」
陳旭轉頭掃了他一眼，陳洪濤縮了縮脖子。
朱遠志笑了笑：「都是些子虛烏有的消息……陳隊長，你們建築隊現在多少人？」
陳旭看了他一眼：「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想看看，你們接不接得了我的活。」
「你剛才說的那個豬場，我聽我兒子說了，規模不大，我們接得了。」
「其實我剛剛沒說完，那是我的一期豬場，後續還有二期魚塘和三、四期豬場。」
陳旭點燃煙，把火柴丟進鐵盒子做的菸灰缸里，沒說話。
朱遠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那是一張粗略的布局草圖，畫的是豬場加魚塘加種植區的整體規劃，有比例尺，有東南西北，占了大半張紙。
「這是我今明兩年的規劃。第一期是豬場，第二期是魚塘和配套。整體預算，我現在不敢說太滿，但第一期建完，第二期的活我想提前跟你們談。」
陳旭低頭看了那張圖幾分鐘，用手指沿著排水溝的線劃了一下，又拿起鉛筆在魚塘的位置敲了敲。
「你魚塘要做塘基？用三七灰土還是直接漿砌石？」
「三七灰土打底，上面再漿砌石護坡。」
陳旭抬起頭來打量朱遠志：「你懂建築？」
「說實話，只學過一點，不太懂。」
陳旭手裡的鉛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活我願意接，你有審批材料，我這邊隨時可以出預算、簽合同。」
「陳隊長，前面這些只是小項目，其實我還沒說重點。」朱遠志往椅子上靠了靠，「白沙鄉現在有多少養豬戶，你比我清楚。家家戶戶養一兩頭，最多三五頭。豬圈是土磚砌的，糞水往溝里排，防疫全靠天。今年豬瘟你也看到了，一個村一個村地死。」
陳旭沒有接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他忽然一愣，看著陳洪濤罵道：「你搞什麼的，不會叫人泡茶？」
陳洪濤轉身就往外跑，沒過一會兒端了杯茶回來放在朱遠志面前，又退到門邊站著。
「我現在構思了一套新的養豬模式，順利的話下個月就可以開始實施。未來三年內，全鄉人都會跟著我養豬，都得按我的標準新建豬舍。」
「標準化豬舍，一套占地四十到六十平，磚混結構，帶通風窗、消毒池、獨立排水溝和糞污收集池。造價我算過，三個檔次，六百到一千一套。」
「白沙鄉七個村，三年下來，三百套跑不掉。三百套豬舍，加上配套的給排水、道路，陳隊長，這筆帳你算得過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陳洪濤靠在門邊，眼睛都直了。
吃飽喝足，疲憊感襲來。
他用井水洗了把手臉，強打精神上了車。
他先拿出陳志斌給的藥品單，去就近的農貿市場採購一番。許多藥品縣城都買不到，市里才有。
整整半蛇皮袋藥品和工具，花了九十三塊多，他一股腦綁在車座後。
按照昨晚得到的信息趕到白沙鄉建築隊辦公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這個年代，農村還沒有民營建築公司，只有建築隊。
後者是農村「五匠」——泥水匠、木匠、石匠、鐵匠、篾匠在人民公社時期被組織起來的產物。起初它只是臨時湊班子，工匠們「亦工亦農」，賺工分、年終分紅，主要給農民修房、建水利設施。
到了六七十年代，各公社陸續成立相對固定的建築隊，開始承建公共建築和廠房。
八十年代初，政策放開，鄉村建設加速，鄉建築隊迎來黃金期。
各個鄉都有建築隊。白沙鄉建築隊歷經二十餘年的發展，已有近三十人的隊伍，在金沙縣各建築隊中，綜合實力屬於中上水平。
作為未來金沙縣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建設集團——白沙建築集團的董事長，陳旭不是個簡單人物。
未來幾年，鄉建築隊開始承接城鎮的住宅樓、辦公樓項目，陳旭抓住這個機會，把隊伍從「修房」升級到「建樓」。
九十年代初，他拿下了金沙縣第一批商品房開發項目，白沙建築隊順勢改制為白沙建築公司。
兩千年初，白沙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應運而生，之後幾個公司合併，成立白沙建築集團。
上一世朱遠志發家的時候，陳旭已經退居二線，朱遠志和他打交道不多，只吃過兩次飯。但因為年齡接近、三觀合得來，和他兒子陳洪濤關係不錯。
算算時間，這個點，後者剛好二十歲。
鄉建築隊在白沙鄉鎮上，離加油站不遠，一幢自建的三層平房坐北朝南，外牆貼了馬賽克，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磚牆裡格外扎眼。屋子靠馬路的南邊停著一台軍綠色吉普，旁邊靠牆擠著十幾輛單車。
朱遠志正打算進去找陳旭，門口走出來一個年輕人。他中等個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穿一件的確良白襯衫，下面是一條筆挺的深藍長褲，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朱遠志一眼認出了他——陳旭的兒子陳洪濤。但後者顯然不認識他，從下往上打量了他一眼，沒開口打招呼。
「洪濤。」朱遠志笑著開口。
陳洪濤愣在門口，臉上意外的表情只停留了一瞬，飛速消散，轉而浮現出禮貌的笑容：「你是……」
「朱遠志，白沙鄉石頭村的。」
「朱遠志……」陳洪濤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張開口，「哦，能治豬瘟那個，高手，我聽說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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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知道眼前年輕人的許多事，他對自己卻幾乎一無所知，朱遠志心裡一笑。
陳洪濤從門口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哪位？這裡的人，我都認識。」
「我找你爸，陳隊長。」
「找我爸？」陳洪濤想了想，「我爸一般上午在，你明天上午來，他肯定在。」
朱遠志點點頭：「行，那明天上午我再來。」
他轉身走出兩步停下來，回頭叫住陳洪濤：「洪濤，還有個事。」
陳洪濤腳步一頓，幾步走過來，臉上帶笑：「遠志哥有什麼事？」
「你們建築隊接不接豬場建設？」
陳洪濤張了張嘴：「豬場？好像沒接過這活，多大？」
朱遠志緩緩開口：「目前的計劃，是一間豬舍，一間庫房，一間辦公室，一套住人的宿舍，帶化糞池和排水溝，預算八千到一萬。」
陳洪濤一愣，重新打量了一眼朱遠志。
「八千到一萬？這不得六七百平？！你在這等一下！」
他說完轉身快步往裡走。一分鐘後，他推開三樓的一扇窗戶朝朱遠志揮手：「朱總，這間。」
朱遠志微微一笑，提起包往大門走去。
在三樓樓梯口接了他，陳洪濤抓了抓腦袋：「朱總，不好意思，等下我爸面前……」
許多人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無意義的人或事上，尤其重效率的人，朱遠志自己也這樣。
他點點頭：「小事，放心。」
陳洪濤推開門的時候，他爸陳旭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
後者四十五六年紀，方臉闊額，抬頭看過來的時候，臉上帶笑。
「坐。」陳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的聲音不高，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
朱遠志坐下，瞟了眼他身前桌上的白沙鄉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圈。
陳洪濤站在門邊沒走。
陳旭遞了根煙過來：「你就是石頭村能治豬瘟的那個朱遠志？」
朱遠志擺擺手，從包里開煙遞了過去，陳旭接過煙，點了點頭：「還有牛家的事……年紀輕輕，不簡單吶。」
門口的陳洪濤開口問道：「爸，哪個牛家？」
陳旭轉頭掃了他一眼，陳洪濤縮了縮脖子。
朱遠志笑了笑：「都是些子虛烏有的消息……陳隊長，你們建築隊現在多少人？」
陳旭看了他一眼：「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想看看，你們接不接得了我的活。」
「你剛才說的那個豬場，我聽我兒子說了，規模不大，我們接得了。」
「其實我剛剛沒說完，那是我的一期豬場，後續還有二期魚塘和三、四期豬場。」
陳旭點燃煙，把火柴丟進鐵盒子做的菸灰缸里，沒說話。
朱遠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那是一張粗略的布局草圖，畫的是豬場加魚塘加種植區的整體規劃，有比例尺，有東南西北，占了大半張紙。
「這是我今明兩年的規劃。第一期是豬場，第二期是魚塘和配套。整體預算，我現在不敢說太滿，但第一期建完，第二期的活我想提前跟你們談。」
陳旭低頭看了那張圖幾分鐘，用手指沿著排水溝的線劃了一下，又拿起鉛筆在魚塘的位置敲了敲。
「你魚塘要做塘基？用三七灰土還是直接漿砌石？」
「三七灰土打底，上面再漿砌石護坡。」
陳旭抬起頭來打量朱遠志：「你懂建築？」
「說實話，只學過一點，不太懂。」
陳旭手裡的鉛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活我願意接，你有審批材料，我這邊隨時可以出預算、簽合同。」
「陳隊長，前面這些只是小項目，其實我還沒說重點。」朱遠志往椅子上靠了靠，「白沙鄉現在有多少養豬戶，你比我清楚。家家戶戶養一兩頭，最多三五頭。豬圈是土磚砌的，糞水往溝里排，防疫全靠天。今年豬瘟你也看到了，一個村一個村地死。」
陳旭沒有接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他忽然一愣，看著陳洪濤罵道：「你搞什麼的，不會叫人泡茶？」
陳洪濤轉身就往外跑，沒過一會兒端了杯茶回來放在朱遠志面前，又退到門邊站著。
「我現在構思了一套新的養豬模式，順利的話下個月就可以開始實施。未來三年內，全鄉人都會跟著我養豬，都得按我的標準新建豬舍。」
「標準化豬舍，一套占地四十到六十平，磚混結構，帶通風窗、消毒池、獨立排水溝和糞污收集池。造價我算過，三個檔次，六百到一千一套。」
「白沙鄉七個村，三年下來，三百套跑不掉。三百套豬舍，加上配套的給排水、道路，陳隊長，這筆帳你算得過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陳洪濤靠在門邊，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