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退股
鄉維修站坐落在從鄉鎮往縣城方向的主路邊上，在鄉鎮邊緣區域。
一排紅磚平房，四間門面連在一起，外牆上用石灰水刷著「白沙鄉農機維修」七個大字。風雨剝蝕，「修」字右邊的三點水已經掉了一半。
門口是壓實的泥地，被拖拉機輪胎碾出兩道深溝，前些天積了雨水，被太陽曬兩天，坑坑窪窪，自行車都不好走。
推開漆成深綠色的木門，迎面是一股鐵鏽、柴油、機油混合的氣味，水泥地面被油漬浸得發黑髮亮。
靠牆一溜鐵架子上，擺著活塞環、軸承、螺絲、墊圈，分門別類裝在搪瓷盆或餅乾鐵盒裡。
一架車床靠在最裡頭的牆角，鑄鐵機身漆面斑駁，手柄被磨得鋥亮。
正中空地上停著一台拆了一半的手扶拖拉機，發動機缸蓋掀在一旁，連杆和曲軸露在外面，旁邊攤著一塊油污的帆布，上邊擱著扳手、螺絲刀、錘子，還有半碗涼了的茶。
他和認識的人打了聲招呼，走進辦公樓，往一樓最裡邊的財務辦公室走去。
財務辦公室里的窗戶不大，玻璃蒙著油灰，室內光線昏暗。
「張師傅。」
財務張靈山，五十出頭戴眼鏡，禿了半邊天。他抬起頭來扶了扶眼鏡，從下往上瞄了瞄朱遠志：「你找我？」
他點點頭，從包里找到憑證，笑著遞了過去：「我來退股。」
「退股？」張靈山皺眉眨了眨眼，沒伸手去接，「維修廠的股份不能退。」
「咱們去辦公室，給劉鄉長打個電話咯？他今天上午都在辦公室。」
張靈山坐著沒動：「呵呵，我真沒收到通知，要不你去問問他？」
朱遠志扯過一把椅子坐下，將憑證放在膝蓋上。
票證約莫巴掌大小，豎排印刷，油墨暗紅，標題是「白沙鄉農機維修廠股票憑證」幾個老宋體字，下方蓋著圓形公章，印泥洇開有些模糊，字跡卻還清晰。
「朱朝陽」三字是手寫，藍黑墨水，筆力遒勁，看得出下筆時很認真。
股金壹仟圓，股份比例10%，落款日期是1977年。背面空白處有近幾年的分紅記錄，各蓋了一個「已發」的小紅章。
張靈山早年被朱朝陽抓過小辮子，本來是要被開除的，結果被劉長青保了下來，但一直懷恨在心。
他的刁難，在朱遠志的意料之中。
劉長青、張靈山兩人穿一條褲子，他只提前者的名字根本沒用。
朱遠志從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亮晶晶的塑料包裝，將糖果扔進嘴裡，用牙齒一點點咬碎，他笑道：「張師傅，我這人不喜歡麻煩，但也不怕麻煩。早陣子我們村抓了幾個，一個偷我的豬，另外幾個打了我，現在都羈押等著開庭，下場……怕是都不太好。」
張靈山繃起臉。
「這兩天，張副鄉長，派出所李所長也被抓了。親外甥被抓，劉鄉長心情很不好，上午還在問我這事知不知情。」
朱遠志笑了笑：「我說，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派出所的。就算是——抓鄉長、所長這種動作，縣裡都不一定會這麼雷厲風行，你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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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靈山喉頭聳動。
朱遠志收起憑證站起身：「我這人，和我爸一樣，不喜歡為難別人，也不喜歡被別人為難……行了，我先回去了。帳做好點，做仔細點，雖然誰都有出錯的時候，但萬一……」
「等等……」張靈山叫住他，「憑證給我！」
從農機維修廠出來，朱遠志抬頭看天，心情好了幾分。
一千二百塊到手，整整兩沓錢，全是大團結。
做人，誰還沒點黑料？為難別人的時候，一定要想清楚，對方有沒有反咬一口、一擊致命的能力。
不到萬不得已，他沒打算動張靈山。
抓人小辮子使勁擰，不光彩還樹敵。初一沒事，十五就說不定了。
他又騎車來到派出所，運氣不錯，林濤剛從縣裡回來。
好幾個民警昨晚剛一起吃過飯，紛紛主動開口打招呼。朱遠志從包里掏出梅花，挨個遞煙。
兩人找了個問詢室坐下來。朱遠志打了個哈欠。
林濤開起玩笑：「這是怎麼了，沒精打采的，昨天晚上還跑去周家了？」
「一天天的，累呀，」他揉了揉眼睛，「昨天被姓趙的打了，晚上又喝了酒，現在頭還暈暈乎乎的。」
「好傢夥，原來是惦記著趙振東的賠償金來的，我等下出去問問，看他送過來沒。」
朱遠志搖搖頭：「你當我是鐵打的變形金剛呢？真沒和你開玩笑……昨晚怎樣？」
「領導放心，全抓了，劉洪兵穿著褲衩子跑了會，被我們帶去的狼狗嚇得尿了褲子。」
朱遠志笑著搖搖頭：「審完了？」
林濤笑了：「連夜審問。感謝領導照拂，我們派出所又立功了。聽說范迪文招了，劉洪兵沒撐過一個小時，為了將功贖罪，還把其他搶劫的同夥全供了出來。」
「昨晚抓的其他幾個人呢？」
「劉子銘沒案底，今天下午能放。戴家兄弟有聚眾鬥毆的前科，一周。」
「能不能早點？」
「家裡來領人的話，三天。」
「王雙喜呢？」
「有人遞話，王大富把事情全扛下來了。王雙喜被前者脅迫，加上認罪認錯態度好，最多三個月。」
朱遠志笑道：「林所長這幹事的效率，我自愧不如。」
林濤扯了扯帽子：「跟你比，還差了點。」
「明晚六點白沙飯館，鄉里幾個站所我會全叫一遍，沒外人。」
「沒事我一定去，昨晚為了和你吃頓飯，我把這半個月生活費都花光了。」
朱遠志提起包，數了五張大團結，又拿出紙筆。
林濤如臨大敵：「你幹嘛呢？拿這個考驗幹部？」
朱遠志奮筆疾書，簽完字將文件紙遞了過去：「簽字。」
林濤低頭細看，眉頭微微皺起：「借條。五十塊，一年內歸還……這……」
「你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萬一要約會看電影，你好意思讓女方出錢？趕緊的。」
幾分鐘後從問詢室出來，朱遠志又挨個發了一輪煙，騎車離去。
鄉里七站八所，他全跑了一遍。
回家跨進門檻，正在炒菜的吳淑芬抬起頭來：「回來啦。辭職手續辦了？」
朱遠志抓起把壺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點點頭：「股份也退了。」
不一會，吳淑芬來到房間裡，反手關上門。
「真退了一千二？」
躺在床上的朱遠志坐起身，從包里掏出兩沓錢來：「厚的七百，薄的五百。」
吳淑芬看著他：「你想留多少養豬？」
朱遠志躺了下來：「我拿五百就行，畢竟是爸留給嗯喃的錢。」
「我的不還是你的？剩下的我繼續存你外婆那去，每年還能吃點利息。這錢可是你老婆本，少打主意。」吳淑芬錢拿起厚的那一沓錢，眼睛還盯了另一沓，「要不都先放我這，你要的時候再和我說？」
朱遠志睜開眼笑道：「姆媽，我怕嗯喃拿了就要不到了。」
吳淑芬氣呼呼站起身：「看你說的什麼話——準備出來吃飯！」
一排紅磚平房，四間門面連在一起，外牆上用石灰水刷著「白沙鄉農機維修」七個大字。風雨剝蝕，「修」字右邊的三點水已經掉了一半。
門口是壓實的泥地，被拖拉機輪胎碾出兩道深溝，前些天積了雨水，被太陽曬兩天，坑坑窪窪，自行車都不好走。
推開漆成深綠色的木門，迎面是一股鐵鏽、柴油、機油混合的氣味，水泥地面被油漬浸得發黑髮亮。
靠牆一溜鐵架子上，擺著活塞環、軸承、螺絲、墊圈，分門別類裝在搪瓷盆或餅乾鐵盒裡。
一架車床靠在最裡頭的牆角，鑄鐵機身漆面斑駁，手柄被磨得鋥亮。
正中空地上停著一台拆了一半的手扶拖拉機，發動機缸蓋掀在一旁，連杆和曲軸露在外面，旁邊攤著一塊油污的帆布，上邊擱著扳手、螺絲刀、錘子，還有半碗涼了的茶。
他和認識的人打了聲招呼，走進辦公樓，往一樓最裡邊的財務辦公室走去。
財務辦公室里的窗戶不大，玻璃蒙著油灰，室內光線昏暗。
「張師傅。」
財務張靈山，五十出頭戴眼鏡，禿了半邊天。他抬起頭來扶了扶眼鏡，從下往上瞄了瞄朱遠志：「你找我？」
他點點頭，從包里找到憑證，笑著遞了過去：「我來退股。」
「退股？」張靈山皺眉眨了眨眼，沒伸手去接，「維修廠的股份不能退。」
「咱們去辦公室，給劉鄉長打個電話咯？他今天上午都在辦公室。」
張靈山坐著沒動：「呵呵，我真沒收到通知，要不你去問問他？」
朱遠志扯過一把椅子坐下，將憑證放在膝蓋上。
票證約莫巴掌大小，豎排印刷，油墨暗紅，標題是「白沙鄉農機維修廠股票憑證」幾個老宋體字，下方蓋著圓形公章，印泥洇開有些模糊，字跡卻還清晰。
「朱朝陽」三字是手寫，藍黑墨水，筆力遒勁，看得出下筆時很認真。
股金壹仟圓，股份比例10%，落款日期是1977年。背面空白處有近幾年的分紅記錄，各蓋了一個「已發」的小紅章。
張靈山早年被朱朝陽抓過小辮子，本來是要被開除的，結果被劉長青保了下來，但一直懷恨在心。
他的刁難，在朱遠志的意料之中。
劉長青、張靈山兩人穿一條褲子，他只提前者的名字根本沒用。
朱遠志從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亮晶晶的塑料包裝，將糖果扔進嘴裡，用牙齒一點點咬碎，他笑道：「張師傅，我這人不喜歡麻煩，但也不怕麻煩。早陣子我們村抓了幾個，一個偷我的豬，另外幾個打了我，現在都羈押等著開庭，下場……怕是都不太好。」
張靈山繃起臉。
「這兩天，張副鄉長，派出所李所長也被抓了。親外甥被抓，劉鄉長心情很不好，上午還在問我這事知不知情。」
朱遠志笑了笑：「我說，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派出所的。就算是——抓鄉長、所長這種動作，縣裡都不一定會這麼雷厲風行，你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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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遠志收起憑證站起身：「我這人，和我爸一樣，不喜歡為難別人，也不喜歡被別人為難……行了，我先回去了。帳做好點，做仔細點，雖然誰都有出錯的時候，但萬一……」
「等等……」張靈山叫住他，「憑證給我！」
從農機維修廠出來，朱遠志抬頭看天，心情好了幾分。
一千二百塊到手，整整兩沓錢，全是大團結。
做人，誰還沒點黑料？為難別人的時候，一定要想清楚，對方有沒有反咬一口、一擊致命的能力。
不到萬不得已，他沒打算動張靈山。
抓人小辮子使勁擰，不光彩還樹敵。初一沒事，十五就說不定了。
他又騎車來到派出所，運氣不錯，林濤剛從縣裡回來。
好幾個民警昨晚剛一起吃過飯，紛紛主動開口打招呼。朱遠志從包里掏出梅花，挨個遞煙。
兩人找了個問詢室坐下來。朱遠志打了個哈欠。
林濤開起玩笑：「這是怎麼了，沒精打采的，昨天晚上還跑去周家了？」
「一天天的，累呀，」他揉了揉眼睛，「昨天被姓趙的打了，晚上又喝了酒，現在頭還暈暈乎乎的。」
「好傢夥，原來是惦記著趙振東的賠償金來的，我等下出去問問，看他送過來沒。」
朱遠志搖搖頭：「你當我是鐵打的變形金剛呢？真沒和你開玩笑……昨晚怎樣？」
「領導放心，全抓了，劉洪兵穿著褲衩子跑了會，被我們帶去的狼狗嚇得尿了褲子。」
朱遠志笑著搖搖頭：「審完了？」
林濤笑了：「連夜審問。感謝領導照拂，我們派出所又立功了。聽說范迪文招了，劉洪兵沒撐過一個小時，為了將功贖罪，還把其他搶劫的同夥全供了出來。」
「昨晚抓的其他幾個人呢？」
「劉子銘沒案底，今天下午能放。戴家兄弟有聚眾鬥毆的前科，一周。」
「能不能早點？」
「家裡來領人的話，三天。」
「王雙喜呢？」
「有人遞話，王大富把事情全扛下來了。王雙喜被前者脅迫，加上認罪認錯態度好，最多三個月。」
朱遠志笑道：「林所長這幹事的效率，我自愧不如。」
林濤扯了扯帽子：「跟你比，還差了點。」
「明晚六點白沙飯館，鄉里幾個站所我會全叫一遍，沒外人。」
「沒事我一定去，昨晚為了和你吃頓飯，我把這半個月生活費都花光了。」
朱遠志提起包，數了五張大團結，又拿出紙筆。
林濤如臨大敵：「你幹嘛呢？拿這個考驗幹部？」
朱遠志奮筆疾書，簽完字將文件紙遞了過去：「簽字。」
林濤低頭細看，眉頭微微皺起：「借條。五十塊，一年內歸還……這……」
「你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萬一要約會看電影，你好意思讓女方出錢？趕緊的。」
幾分鐘後從問詢室出來，朱遠志又挨個發了一輪煙，騎車離去。
鄉里七站八所，他全跑了一遍。
回家跨進門檻，正在炒菜的吳淑芬抬起頭來：「回來啦。辭職手續辦了？」
朱遠志抓起把壺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點點頭：「股份也退了。」
不一會，吳淑芬來到房間裡，反手關上門。
「真退了一千二？」
躺在床上的朱遠志坐起身，從包里掏出兩沓錢來：「厚的七百，薄的五百。」
吳淑芬看著他：「你想留多少養豬？」
朱遠志躺了下來：「我拿五百就行，畢竟是爸留給嗯喃的錢。」
「我的不還是你的？剩下的我繼續存你外婆那去，每年還能吃點利息。這錢可是你老婆本，少打主意。」吳淑芬錢拿起厚的那一沓錢，眼睛還盯了另一沓，「要不都先放我這，你要的時候再和我說？」
朱遠志睜開眼笑道：「姆媽，我怕嗯喃拿了就要不到了。」
吳淑芬氣呼呼站起身：「看你說的什麼話——準備出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