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切就緒
和許梔分開後，溫念獨自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直到杯中的拿鐵涼透。
她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是許梔加急擬好的離婚協議。
末尾，她一筆一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盯著旁邊那個為陸沉序留出來的、空白的簽名欄。
看了許久，才將協議小心翼翼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攔了輛車去醫院。
病房裡，王秀英的氣色好了很多，已經能在護士的攙扶下，在病房裡慢慢地走動了。
看見溫念進來，王秀英臉上立刻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念念來了！」
「媽，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溫念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另一邊扶住她。
「好，好得很，」王秀英高興得合不攏嘴，「醫生說我恢復得快，再養一陣子，就能出院了。」
她扶著王秀英在床邊重新坐下。
護士出去了，病房裡只剩下她們婆媳二人。
王秀英拉著溫念的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說著說著，就又提到了陸沉序。
「……他小時候啊，人瘦得跟個杆兒似的，也不愛說話。別家孩子都出去玩泥巴了，就他一個人蹲在屋檐底下看書。老師都誇他聰明，說他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溫念安靜地聽著，手裡削著蘋果，長長的一條果皮垂下來，沒有斷。
她看著王秀英提起兒子，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慈愛和驕傲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
她完全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她人生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她幾乎可以預見，當陸沉序的身世被揭開，王秀英這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也一定會被血淋淋地挖出來。
林舒那種人，絕不會允許一個「偷」走她兒子的鄉下女人，安然無恙地享受天倫之樂。
到那時，好不容易才過上安穩日子的王秀英，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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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沉序會怎麼看她？
即便陸沉序不怪她，以王秀英的性格，也會將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溫念不敢想。
至少，也要讓王秀英，親口對陸沉序坦白。
「媽，」
溫念將切好的蘋果塊放進小盤子裡，遞過去。
「我前兩天聽朋友說了一件事。」
王秀英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她認識一個阿姨，年輕的時候特別想要個孩子，但一直沒懷上。後來，她在一個車站，撿到了一個被人丟掉的男嬰。」
溫念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當時就想，這是老天爺可憐她，送給她的禮物。於是她誰也沒告訴，就把孩子抱回了家，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養。」
王秀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她攥著溫念的手，指尖有些發涼。
溫念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了下去。
「她對那個孩子很好，掏心掏肺，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可她心裡一直害怕，怕有一天孩子的親生父母會找上門，把他搶走。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她帶著孩子不停地搬家，越搬越遠，越過越苦。」
「後來呢？」王秀英的聲音有些發乾。
「後來，孩子長大了，很出息，在大城市站穩了腳跟，想接她去享福。可就在這個時候，孩子的親生父母真的找來了。原來那家人根本沒有拋棄他，當年孩子是走丟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溫念垂下眼，聲音很輕：「那個阿姨，一下子就成了拆散別人家庭的『罪人』。她養大的兒子不理解她，恨她為什麼當年不報警，恨她自私地決定了他的人生。親生父母那邊更是怨她，讓她受了二十多年的骨肉分離之苦。」
「她一下子，什麼都沒了。」
溫念抬起頭，看著王秀英已經沒什麼血色的臉。
「媽，您說，那個阿姨是不是做錯了？」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念抬起頭，視線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上。
「媽，我覺得，我們誰都沒有資格去決定別人的人生。有時候，以為是出於愛的占有，其實是另一種更深的傷害。因為害怕失去就犯下的錯，最後只會失去得更徹底。」
她聲音很輕，像在說給王秀英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
「真正的愛，或許不是死死地攥在手心。而是放手，是成全，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用力托舉他去更高更遠的地方，哪怕那個地方……沒有自己。」
王秀英緊緊攥著被角，指節捏得發白，眼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紅了。
「我……」
她這些年，常常都被同一個噩夢驚醒。
夢裡，那個光鮮亮麗的、她已經完全不認識的兒子，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她，問她：「你為什麼不送我回家？」
她怕極了。
她不知道溫念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只以為是無心的感慨。
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日夜啃噬著她的恐懼和愧疚。
在這一刻，被溫念全都翻了上來。
王秀英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溫念的手，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劇烈的掙扎和痛苦。
溫念沒有再多說。
話已經帶到，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走出醫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溫念站在路邊，晚風吹過，帶走了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準備就緒了。
離婚協議擬好了，王秀英的事也算有了交代。
她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冰涼的空氣。
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又或者，是前所未有的麻木。
後天，就是陸沉序和林舒約定的日子。
溫念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許久，發出一行字。
「明晚早點回來，我有事想和你談。」
幾乎是信息發出去的瞬間，對面就有了回復。
一個字。
「好。」
……
第二天，溫念將自己幾乎埋在工作里，用密不透風的會議和方案，擠占掉所有胡思亂想的空間。
下午，雲康項目組傳來好消息。
康頤醫療那邊正式開放了首批試點社區的前端數據接口，這意味著，「雲康」項目，終於從紙上談兵，邁出了落地的第一步。
整個項目組都沸騰了。
趙婧帶著幾個核心成員，AA買了一大束嬌艷的紅玫瑰，敲開了溫念辦公室的門。
「溫總監，給你的，你可是最大功臣啊！」
「就是！鮮花配美人啊！」
同事們半開玩笑地起鬨：「陸總要是看見這麼大一束玫瑰，不得誤會的醋罈子打翻了吧！」
溫念抱著那束幾乎有半人高的紅玫瑰，站在人群中間，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
玫瑰的香氣馥郁，鑽進鼻腔，她卻覺得精神有些恍惚。
等眾人散去，趙婧卻沒有走。
她關上門，走到溫念面前，看著她懷裡的花，又看看她沒什麼神采的眼睛。
「怎麼了？」
趙婧靠在辦公桌邊，「拿下這麼大功勞，怎麼還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沒有。」溫念搖搖頭，抱著那束象徵著勝利和愛意的紅玫瑰坐回椅子上，「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沒休息好。」
她抬手，將一枝開得最盛的玫瑰扶正。
指尖卻被花莖上的小刺，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
只是那一點細微的刺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溫念看著那束熱烈盛放的玫瑰，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份離婚協議上，冰冷的、屬於她的簽名。
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她就要親手結束這一切了。
她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是許梔加急擬好的離婚協議。
末尾，她一筆一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盯著旁邊那個為陸沉序留出來的、空白的簽名欄。
看了許久，才將協議小心翼翼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攔了輛車去醫院。
病房裡，王秀英的氣色好了很多，已經能在護士的攙扶下，在病房裡慢慢地走動了。
看見溫念進來，王秀英臉上立刻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念念來了！」
「媽，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溫念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另一邊扶住她。
「好，好得很，」王秀英高興得合不攏嘴，「醫生說我恢復得快，再養一陣子，就能出院了。」
她扶著王秀英在床邊重新坐下。
護士出去了，病房裡只剩下她們婆媳二人。
王秀英拉著溫念的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說著說著，就又提到了陸沉序。
「……他小時候啊，人瘦得跟個杆兒似的，也不愛說話。別家孩子都出去玩泥巴了，就他一個人蹲在屋檐底下看書。老師都誇他聰明，說他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溫念安靜地聽著，手裡削著蘋果，長長的一條果皮垂下來，沒有斷。
她看著王秀英提起兒子，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慈愛和驕傲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
她完全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她人生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她幾乎可以預見，當陸沉序的身世被揭開，王秀英這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也一定會被血淋淋地挖出來。
林舒那種人，絕不會允許一個「偷」走她兒子的鄉下女人，安然無恙地享受天倫之樂。
到那時，好不容易才過上安穩日子的王秀英，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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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沉序會怎麼看她？
即便陸沉序不怪她，以王秀英的性格，也會將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溫念不敢想。
至少，也要讓王秀英，親口對陸沉序坦白。
「媽，」
溫念將切好的蘋果塊放進小盤子裡，遞過去。
「我前兩天聽朋友說了一件事。」
王秀英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她認識一個阿姨，年輕的時候特別想要個孩子，但一直沒懷上。後來，她在一個車站，撿到了一個被人丟掉的男嬰。」
溫念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當時就想，這是老天爺可憐她，送給她的禮物。於是她誰也沒告訴，就把孩子抱回了家，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養。」
王秀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她攥著溫念的手，指尖有些發涼。
溫念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了下去。
「她對那個孩子很好，掏心掏肺，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可她心裡一直害怕，怕有一天孩子的親生父母會找上門，把他搶走。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她帶著孩子不停地搬家，越搬越遠，越過越苦。」
「後來呢？」王秀英的聲音有些發乾。
「後來，孩子長大了，很出息，在大城市站穩了腳跟，想接她去享福。可就在這個時候，孩子的親生父母真的找來了。原來那家人根本沒有拋棄他，當年孩子是走丟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溫念垂下眼，聲音很輕：「那個阿姨，一下子就成了拆散別人家庭的『罪人』。她養大的兒子不理解她，恨她為什麼當年不報警，恨她自私地決定了他的人生。親生父母那邊更是怨她，讓她受了二十多年的骨肉分離之苦。」
「她一下子，什麼都沒了。」
溫念抬起頭，看著王秀英已經沒什麼血色的臉。
「媽，您說，那個阿姨是不是做錯了？」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念抬起頭，視線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上。
「媽，我覺得，我們誰都沒有資格去決定別人的人生。有時候，以為是出於愛的占有，其實是另一種更深的傷害。因為害怕失去就犯下的錯，最後只會失去得更徹底。」
她聲音很輕，像在說給王秀英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
「真正的愛，或許不是死死地攥在手心。而是放手，是成全，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用力托舉他去更高更遠的地方，哪怕那個地方……沒有自己。」
王秀英緊緊攥著被角，指節捏得發白，眼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紅了。
「我……」
她這些年，常常都被同一個噩夢驚醒。
夢裡，那個光鮮亮麗的、她已經完全不認識的兒子，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她，問她：「你為什麼不送我回家？」
她怕極了。
她不知道溫念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只以為是無心的感慨。
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日夜啃噬著她的恐懼和愧疚。
在這一刻，被溫念全都翻了上來。
王秀英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溫念的手，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劇烈的掙扎和痛苦。
溫念沒有再多說。
話已經帶到，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走出醫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溫念站在路邊，晚風吹過，帶走了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準備就緒了。
離婚協議擬好了，王秀英的事也算有了交代。
她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冰涼的空氣。
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又或者，是前所未有的麻木。
後天，就是陸沉序和林舒約定的日子。
溫念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許久，發出一行字。
「明晚早點回來，我有事想和你談。」
幾乎是信息發出去的瞬間，對面就有了回復。
一個字。
「好。」
……
第二天，溫念將自己幾乎埋在工作里，用密不透風的會議和方案，擠占掉所有胡思亂想的空間。
下午，雲康項目組傳來好消息。
康頤醫療那邊正式開放了首批試點社區的前端數據接口，這意味著，「雲康」項目，終於從紙上談兵，邁出了落地的第一步。
整個項目組都沸騰了。
趙婧帶著幾個核心成員，AA買了一大束嬌艷的紅玫瑰，敲開了溫念辦公室的門。
「溫總監，給你的，你可是最大功臣啊！」
「就是！鮮花配美人啊！」
同事們半開玩笑地起鬨：「陸總要是看見這麼大一束玫瑰，不得誤會的醋罈子打翻了吧！」
溫念抱著那束幾乎有半人高的紅玫瑰，站在人群中間，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
玫瑰的香氣馥郁，鑽進鼻腔，她卻覺得精神有些恍惚。
等眾人散去，趙婧卻沒有走。
她關上門，走到溫念面前，看著她懷裡的花，又看看她沒什麼神采的眼睛。
「怎麼了？」
趙婧靠在辦公桌邊，「拿下這麼大功勞，怎麼還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沒有。」溫念搖搖頭，抱著那束象徵著勝利和愛意的紅玫瑰坐回椅子上，「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沒休息好。」
她抬手，將一枝開得最盛的玫瑰扶正。
指尖卻被花莖上的小刺，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
只是那一點細微的刺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溫念看著那束熱烈盛放的玫瑰，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份離婚協議上，冰冷的、屬於她的簽名。
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她就要親手結束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