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偷聽
小廝這句話一落，段佩芝立刻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也停住腳步。
鄭謙明午後請病不回衙，鄭家卻在這個時候派人去了姨娘院裡。
段佩芝沒有多說，段玉芝收的帖子想必就是這個時候遞來的。
裴嘉成原本該離開，腳步卻頓了頓。
段佩芝察覺，回頭看他：「將軍先回府吧。」
裴嘉成看著她：「我在外院等片刻。」
段佩芝想說不必，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日，段家的事顯然還沒完。
她輕輕點頭。
裴嘉成沒有再往內院走，只吩咐石康留在外頭候著。這樣的分寸，反倒讓段佩芝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些。
前廳里，段鴻臣已經命人把門關上。
桌上放著一張帖子。
是今日段佩芝從段玉芝處逼出來的。
段佩芝剛進門，便聽見父親冷聲問：「這帖子何時送來的？」
管事低著頭：「酉時前後。門房原本要按規矩遞到正院，可來人說，是姨娘娘家舊識托鄭家女眷轉送，門房一時沒敢攔得太死。」
段鴻臣臉色更冷。
段佩芝拿起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寫得很客氣。
說鄭家女眷後日要去雲華觀進香，聽聞姨娘近日為二姑娘婚事憂心，想請姨娘同去散心，也可順道見幾位清貴夫人。
字字溫和。
卻句句踩在姨娘和段玉芝心裡最癢的地方。
婚事。
清貴夫人。
鄭家女眷。
段介仁皺眉：「鄭家這是何意？」
段鴻臣看向段佩芝：「你說。」
段佩芝放下帖子：「大哥那邊被父親攔住了，他們便換了玉芝。」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段介仁臉色一變。他不願意承認。
鄭謙明上午才遞冊給他，下午便有鄭家女眷遞帖子給姨娘。若說兩邊毫無關係，未免太自欺欺人。
段鴻臣問管事：「姨娘可見了來人？」
管事更低下頭：「見了。來人是鄭家一位嬤嬤，進了姨娘院裡約莫一刻鐘才出來。」
段鴻臣按在案上的手驟然收緊。
段佩芝知道父親是真的怒了。
段家內宅一向規矩清楚，姨娘雖因生了玉芝，在府里不算受苛待，可外頭女眷帖子繞過正院，直接送到姨娘院裡，已經是踩了段家的臉。
更何況，這帖子來自鄭家。
段鴻臣冷聲道：「叫姨娘過來。」
管事應聲去了。
不多時，姨娘便到了。
她今日穿得素淨，發間只簪了一支銀釵，進門後先怯怯看了段鴻臣一眼。
「老爺。」
他把那張帖子推過去：「月瑩，解釋。」
姨娘臉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
「老爺恕罪。妾身原也不知道鄭家為何送帖子來。那嬤嬤只說從前同妾身娘家有些舊緣，聽說玉芝近來心情不好，才邀妾身去雲華觀散散。」
段佩芝看著她。
姨娘說得可憐，眼裡也有淚意。
她急著把自己摘出來。
段鴻臣顯然也聽出來了。
「你見了她一刻鐘，只說了這些？」
姨娘眼淚落下來：「她還說，玉芝是好姑娘，只是性子要強。又說京中女兒家婚事，本就該多看多聽，不必急著定下。」
段鴻臣冷笑：「鄭家女眷倒比我這個父親還操心。」
姨娘身子一顫。
段佩芝開口：「她可提到鄭謙明？」
姨娘飛快看了她一眼。
段鴻臣聲音沉下去：「說。」
姨娘咬著唇，半晌才道：「只說鄭副使年少有為，通政使司雖不是顯赫衙門，卻最通天聽。若將來再得貴人賞識，前程不可限量。」
段介仁臉色鐵青。
鄭謙明上午同他議舊卒回訪，下午便讓女眷到姨娘這裡夸前程。
這哪裡是巧合？
這是明晃晃地把兩條繩子同時套向段家。
姨娘哭道：「老爺，妾身真的沒應什麼。妾身只是聽她說了幾句，想著玉芝被林家的婚事壓得難受，才一時糊塗。」
「糊塗？」段鴻臣冷聲道，「你是糊塗，還是貪心？」
姨娘臉色煞白。
門外忽然傳來一點細響。
段佩芝眼神一動，立刻看向門邊。
「誰在外頭？」
外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段玉芝被丫鬟扶著走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站了許久，臉色白中帶紅，眼裡既有慌亂，也有壓不住的怨氣。
「是我。」
姨娘見她進來，立刻急了：「玉芝，你來做什麼？」
段玉芝沒有看她，只看著段鴻臣。
「父親要罰姨娘嗎？」
段鴻臣眉眼沉冷：「你在外頭聽了多久？」
「從說鄭家帖子時便聽見了。」
段鴻臣臉色更難看。
段玉芝卻像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發顫：「父親為何這樣生氣？姨娘不過見了鄭家嬤嬤，又沒有私定婚約。姐姐當初鬧著要嫁裴將軍，整個京城都知道，父親也只是生氣，最後不還是讓她嫁了？」
「玉芝！」段介仁呵斥。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攥緊。
這種話，今日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可從自己妹妹口中說出來，仍像一根細刺。
段鴻臣臉色沉得嚇人。
「你姐姐嫁入裴家，是聖旨賜婚。」
段玉芝眼圈更紅：「若沒有她從前糾纏裴將軍，聖上會賜婚嗎？她想要的，天家都替她成全了。我呢？我不過想嫁一個比林瑾風更好的人，便成了把段家往火里推。」
段佩芝看著她，終於開口：「你覺得鄭謙明是更好的人？」
「他至少看得見我！」段玉芝脫口而出。
屋中一靜。
這句話說出來，段玉芝自己也怔住了。
姨娘眼淚流得更急：「玉芝，別說了。」
段玉芝卻像被逼到盡頭，索性把心裡話都倒出來。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林瑾風好。家風清白，讀書上進，將來未必沒有前程。可那是將來，是未必。」
她看向段鴻臣，聲音哽咽：「姐姐是嫡女，嫁的是鎮岳將軍。大哥是嫡長子，前程父親親自鋪。可我呢？我也是段家的女兒，為什麼只配等一個清寒讀書人慢慢熬？」
段鴻臣看著她，眼底有心痛，也有憤怒。
「你以為嫁得高，便是被人看見？」
段玉芝眼淚掉下來：「難道不是嗎？」
段佩芝覺得很疲憊。
玉芝這句話，像極了前世的自己。
那時她也以為，只要嫁給裴嘉成，就能得到他的心，就能被他看見，便是贏了。
後來她才知道，婚事不是一座梯子。
嫁得再高，心裡站不穩，也會摔得更狠。
段鴻臣沉默良久，問姨娘：「這些話，是你教她的？」
姨娘哭著搖頭：「妾身沒有……」
段玉芝卻忽然道：「不是姨娘教的。是我自己想的。」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股年輕又鋒利的不甘。
「可姨娘說得也沒有錯。」
姨娘猛地抬頭：「玉芝！」
段玉芝沒有停。
「姨娘明明比母親更早認識父親，卻因為出身不夠，只能做妾。她這一輩子守著規矩，得到了什麼？我若也只聽家裡安排，將來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低頭。」
屋中的空氣像被凍住。
段佩芝心口也沉下去。
這話不是一日生出的。
是姨娘多年怨氣，在玉芝心裡一點點長出來的刺。
段鴻臣看向姨娘，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月瑩，你平日便是這樣教她說的？」
姨娘跪伏在地，渾身發抖：「老爺，妾身沒有，妾身只是偶爾傷心，說了幾句舊事……」
「舊事？」段鴻臣閉了閉眼，「我當年納你入府，是因你父兄獲罪後無人可依。你說你無處可去，我才讓你留下。你若覺得委屈，大可早說。」
姨娘臉色瞬間慘白。
段玉芝也愣住了。
她一直聽姨娘說，明明是姨娘先遇見父親，明明有過情分，卻因家世不得不為妾。
可父親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模樣。
姨娘撲過去抓住段鴻臣衣擺：「老爺，妾身不是那個意思。妾身只是……只是怕玉芝像我一樣，一輩子被人看輕。」
段鴻臣看著她，眼底那點舊日憐惜終於淡了。
「沒人看輕她。」
他聲音很低。
「是你先教她看輕自己。」
段玉芝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像是被這句話打中，又像是不肯認。
她喃喃道：「不是的……」
段佩芝沒有上前安慰。
有些真相難聽，卻必須讓她聽見。
段鴻臣吩咐：「從今日起，姨娘閉門靜思。玉芝的婚事，未定之前不許再私見外客。」
段玉芝猛地抬頭：「父親要關我？」
「我是在救你。」
段玉芝眼淚洶湧而下：「你們都這樣說。」
她看向段佩芝，眼中怨恨終於不再遮掩。
「姐姐說是救我，父親也說是救我。可你們救來救去，不過是要我認命。」
段佩芝平靜地看著她：「你若把鄭家遞來的東西當成命，才是真的認命。」
段玉芝轉身跑了出去。
姨娘哭著想追，卻被嬤嬤攔住。
屋中一片狼藉。
段鴻臣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他處理朝堂風浪尚能冷靜，可家中女兒被怨氣蒙了眼，反倒更讓他心力交瘁。
段佩芝低聲道：「父親，玉芝那裡要派人看住。」
段鴻臣點頭：「我會讓人守著。」
段介仁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今日之前，他或許還覺得段佩芝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如今親眼看見鄭家一日之內，同時撬動他和玉芝，他才明白過來，這不是妹妹多疑。
是段家的軟處，早已被人摸過一遍。
前廳外，裴嘉成還在等。
段佩芝出去時，他正站在廊下，抬頭看著沉沉夜色。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段佩芝沒有把屋裡的爭吵細說，只道：「鄭家遞帖子給姨娘，話里暗捧鄭謙明前程。」
裴嘉成眉心微沉：「他們想借二姑娘來撬動段家？」
「嗯。」
段佩芝看向遠處院牆，聲音很低：「大哥還有父親能攔，玉芝卻未必肯聽。」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我讓岑川盯鄭家女眷往來。」
段佩芝沒有拒絕。
這一次，她說：「好。」
一個字，卻讓裴嘉成心裡微微一動。
她這次沒有客氣地道謝。
她只是接受了他的幫忙。
風吹過廊下，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片刻後，段佩芝忽然道：「將軍。」
裴嘉成看向她。
「若有一日，玉芝真的做錯事，牽連段家，甚至牽連裴家。」她聲音有些啞，「我不會替她遮掩。」
裴嘉成看著她。
段佩芝繼續道：「我會保住段家和裴家。」
段玉芝再糊塗，也是她妹妹。
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裴嘉成低聲道：「真到那時，我會陪你一起擔的。」
段佩芝睫毛輕輕一顫。
她沒有接話。
可這一次，也沒有立刻退開。
夜深後，段玉芝回到自己院裡。
丫鬟端來熱茶，她一把掃落在地。
茶盞碎聲驚得院中人都跪了下去。
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鏡中哭紅眼的自己，胸口那股怨氣怎麼也壓不下去。
父親說姨娘不是先認識他。
父親說姨娘是教她看輕自己。
可若真沒人看輕她，為什麼段佩芝可以嫁鎮岳將軍，她卻只能嫁林瑾風？
窗外傳來輕輕一聲響。
段玉芝猛地抬頭：「誰？」
外頭沒有人回答。
丫鬟推門出去，很快捧著一隻小匣子回來，臉色發白。
「姑娘，是從牆外遞進來的。」
段玉芝盯著那隻匣子。
她明知道不該碰。
可手卻像不聽使喚，慢慢打開了匣蓋。
裡面放著一支赤金嵌珠髮簪。
簪下壓著一張小箋。
字跡秀逸，只寫了一句。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
裴嘉成也停住腳步。
鄭謙明午後請病不回衙，鄭家卻在這個時候派人去了姨娘院裡。
段佩芝沒有多說，段玉芝收的帖子想必就是這個時候遞來的。
裴嘉成原本該離開，腳步卻頓了頓。
段佩芝察覺，回頭看他：「將軍先回府吧。」
裴嘉成看著她：「我在外院等片刻。」
段佩芝想說不必，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日，段家的事顯然還沒完。
她輕輕點頭。
裴嘉成沒有再往內院走，只吩咐石康留在外頭候著。這樣的分寸，反倒讓段佩芝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些。
前廳里，段鴻臣已經命人把門關上。
桌上放著一張帖子。
是今日段佩芝從段玉芝處逼出來的。
段佩芝剛進門，便聽見父親冷聲問：「這帖子何時送來的？」
管事低著頭：「酉時前後。門房原本要按規矩遞到正院，可來人說，是姨娘娘家舊識托鄭家女眷轉送，門房一時沒敢攔得太死。」
段鴻臣臉色更冷。
段佩芝拿起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寫得很客氣。
說鄭家女眷後日要去雲華觀進香，聽聞姨娘近日為二姑娘婚事憂心，想請姨娘同去散心，也可順道見幾位清貴夫人。
字字溫和。
卻句句踩在姨娘和段玉芝心裡最癢的地方。
婚事。
清貴夫人。
鄭家女眷。
段介仁皺眉：「鄭家這是何意？」
段鴻臣看向段佩芝：「你說。」
段佩芝放下帖子：「大哥那邊被父親攔住了，他們便換了玉芝。」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段介仁臉色一變。他不願意承認。
鄭謙明上午才遞冊給他，下午便有鄭家女眷遞帖子給姨娘。若說兩邊毫無關係，未免太自欺欺人。
段鴻臣問管事：「姨娘可見了來人？」
管事更低下頭：「見了。來人是鄭家一位嬤嬤，進了姨娘院裡約莫一刻鐘才出來。」
段鴻臣按在案上的手驟然收緊。
段佩芝知道父親是真的怒了。
段家內宅一向規矩清楚，姨娘雖因生了玉芝，在府里不算受苛待，可外頭女眷帖子繞過正院，直接送到姨娘院裡，已經是踩了段家的臉。
更何況，這帖子來自鄭家。
段鴻臣冷聲道：「叫姨娘過來。」
管事應聲去了。
不多時，姨娘便到了。
她今日穿得素淨，發間只簪了一支銀釵，進門後先怯怯看了段鴻臣一眼。
「老爺。」
他把那張帖子推過去：「月瑩，解釋。」
姨娘臉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
「老爺恕罪。妾身原也不知道鄭家為何送帖子來。那嬤嬤只說從前同妾身娘家有些舊緣，聽說玉芝近來心情不好，才邀妾身去雲華觀散散。」
段佩芝看著她。
姨娘說得可憐，眼裡也有淚意。
她急著把自己摘出來。
段鴻臣顯然也聽出來了。
「你見了她一刻鐘，只說了這些？」
姨娘眼淚落下來：「她還說，玉芝是好姑娘，只是性子要強。又說京中女兒家婚事，本就該多看多聽，不必急著定下。」
段鴻臣冷笑：「鄭家女眷倒比我這個父親還操心。」
姨娘身子一顫。
段佩芝開口：「她可提到鄭謙明？」
姨娘飛快看了她一眼。
段鴻臣聲音沉下去：「說。」
姨娘咬著唇，半晌才道：「只說鄭副使年少有為，通政使司雖不是顯赫衙門，卻最通天聽。若將來再得貴人賞識，前程不可限量。」
段介仁臉色鐵青。
鄭謙明上午同他議舊卒回訪，下午便讓女眷到姨娘這裡夸前程。
這哪裡是巧合？
這是明晃晃地把兩條繩子同時套向段家。
姨娘哭道：「老爺，妾身真的沒應什麼。妾身只是聽她說了幾句，想著玉芝被林家的婚事壓得難受，才一時糊塗。」
「糊塗？」段鴻臣冷聲道，「你是糊塗，還是貪心？」
姨娘臉色煞白。
門外忽然傳來一點細響。
段佩芝眼神一動，立刻看向門邊。
「誰在外頭？」
外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段玉芝被丫鬟扶著走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站了許久，臉色白中帶紅，眼裡既有慌亂，也有壓不住的怨氣。
「是我。」
姨娘見她進來，立刻急了：「玉芝，你來做什麼？」
段玉芝沒有看她，只看著段鴻臣。
「父親要罰姨娘嗎？」
段鴻臣眉眼沉冷：「你在外頭聽了多久？」
「從說鄭家帖子時便聽見了。」
段鴻臣臉色更難看。
段玉芝卻像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發顫：「父親為何這樣生氣？姨娘不過見了鄭家嬤嬤，又沒有私定婚約。姐姐當初鬧著要嫁裴將軍，整個京城都知道，父親也只是生氣，最後不還是讓她嫁了？」
「玉芝！」段介仁呵斥。
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攥緊。
這種話，今日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可從自己妹妹口中說出來，仍像一根細刺。
段鴻臣臉色沉得嚇人。
「你姐姐嫁入裴家，是聖旨賜婚。」
段玉芝眼圈更紅：「若沒有她從前糾纏裴將軍，聖上會賜婚嗎？她想要的，天家都替她成全了。我呢？我不過想嫁一個比林瑾風更好的人，便成了把段家往火里推。」
段佩芝看著她，終於開口：「你覺得鄭謙明是更好的人？」
「他至少看得見我！」段玉芝脫口而出。
屋中一靜。
這句話說出來，段玉芝自己也怔住了。
姨娘眼淚流得更急：「玉芝，別說了。」
段玉芝卻像被逼到盡頭，索性把心裡話都倒出來。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林瑾風好。家風清白，讀書上進，將來未必沒有前程。可那是將來，是未必。」
她看向段鴻臣，聲音哽咽：「姐姐是嫡女，嫁的是鎮岳將軍。大哥是嫡長子，前程父親親自鋪。可我呢？我也是段家的女兒，為什麼只配等一個清寒讀書人慢慢熬？」
段鴻臣看著她，眼底有心痛，也有憤怒。
「你以為嫁得高，便是被人看見？」
段玉芝眼淚掉下來：「難道不是嗎？」
段佩芝覺得很疲憊。
玉芝這句話，像極了前世的自己。
那時她也以為，只要嫁給裴嘉成，就能得到他的心，就能被他看見，便是贏了。
後來她才知道，婚事不是一座梯子。
嫁得再高，心裡站不穩，也會摔得更狠。
段鴻臣沉默良久，問姨娘：「這些話，是你教她的？」
姨娘哭著搖頭：「妾身沒有……」
段玉芝卻忽然道：「不是姨娘教的。是我自己想的。」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股年輕又鋒利的不甘。
「可姨娘說得也沒有錯。」
姨娘猛地抬頭：「玉芝！」
段玉芝沒有停。
「姨娘明明比母親更早認識父親，卻因為出身不夠，只能做妾。她這一輩子守著規矩，得到了什麼？我若也只聽家裡安排，將來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低頭。」
屋中的空氣像被凍住。
段佩芝心口也沉下去。
這話不是一日生出的。
是姨娘多年怨氣，在玉芝心裡一點點長出來的刺。
段鴻臣看向姨娘，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月瑩，你平日便是這樣教她說的？」
姨娘跪伏在地，渾身發抖：「老爺，妾身沒有，妾身只是偶爾傷心，說了幾句舊事……」
「舊事？」段鴻臣閉了閉眼，「我當年納你入府，是因你父兄獲罪後無人可依。你說你無處可去，我才讓你留下。你若覺得委屈，大可早說。」
姨娘臉色瞬間慘白。
段玉芝也愣住了。
她一直聽姨娘說，明明是姨娘先遇見父親，明明有過情分，卻因家世不得不為妾。
可父親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模樣。
姨娘撲過去抓住段鴻臣衣擺：「老爺，妾身不是那個意思。妾身只是……只是怕玉芝像我一樣，一輩子被人看輕。」
段鴻臣看著她，眼底那點舊日憐惜終於淡了。
「沒人看輕她。」
他聲音很低。
「是你先教她看輕自己。」
段玉芝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像是被這句話打中，又像是不肯認。
她喃喃道：「不是的……」
段佩芝沒有上前安慰。
有些真相難聽，卻必須讓她聽見。
段鴻臣吩咐：「從今日起，姨娘閉門靜思。玉芝的婚事，未定之前不許再私見外客。」
段玉芝猛地抬頭：「父親要關我？」
「我是在救你。」
段玉芝眼淚洶湧而下：「你們都這樣說。」
她看向段佩芝，眼中怨恨終於不再遮掩。
「姐姐說是救我，父親也說是救我。可你們救來救去，不過是要我認命。」
段佩芝平靜地看著她：「你若把鄭家遞來的東西當成命，才是真的認命。」
段玉芝轉身跑了出去。
姨娘哭著想追，卻被嬤嬤攔住。
屋中一片狼藉。
段鴻臣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他處理朝堂風浪尚能冷靜，可家中女兒被怨氣蒙了眼，反倒更讓他心力交瘁。
段佩芝低聲道：「父親，玉芝那裡要派人看住。」
段鴻臣點頭：「我會讓人守著。」
段介仁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今日之前，他或許還覺得段佩芝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如今親眼看見鄭家一日之內，同時撬動他和玉芝，他才明白過來，這不是妹妹多疑。
是段家的軟處，早已被人摸過一遍。
前廳外，裴嘉成還在等。
段佩芝出去時，他正站在廊下，抬頭看著沉沉夜色。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段佩芝沒有把屋裡的爭吵細說，只道：「鄭家遞帖子給姨娘，話里暗捧鄭謙明前程。」
裴嘉成眉心微沉：「他們想借二姑娘來撬動段家？」
「嗯。」
段佩芝看向遠處院牆，聲音很低：「大哥還有父親能攔，玉芝卻未必肯聽。」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我讓岑川盯鄭家女眷往來。」
段佩芝沒有拒絕。
這一次，她說：「好。」
一個字，卻讓裴嘉成心裡微微一動。
她這次沒有客氣地道謝。
她只是接受了他的幫忙。
風吹過廊下，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片刻後，段佩芝忽然道：「將軍。」
裴嘉成看向她。
「若有一日，玉芝真的做錯事，牽連段家，甚至牽連裴家。」她聲音有些啞，「我不會替她遮掩。」
裴嘉成看著她。
段佩芝繼續道：「我會保住段家和裴家。」
段玉芝再糊塗，也是她妹妹。
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裴嘉成低聲道：「真到那時，我會陪你一起擔的。」
段佩芝睫毛輕輕一顫。
她沒有接話。
可這一次，也沒有立刻退開。
夜深後，段玉芝回到自己院裡。
丫鬟端來熱茶，她一把掃落在地。
茶盞碎聲驚得院中人都跪了下去。
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鏡中哭紅眼的自己，胸口那股怨氣怎麼也壓不下去。
父親說姨娘不是先認識他。
父親說姨娘是教她看輕自己。
可若真沒人看輕她，為什麼段佩芝可以嫁鎮岳將軍，她卻只能嫁林瑾風？
窗外傳來輕輕一聲響。
段玉芝猛地抬頭：「誰？」
外頭沒有人回答。
丫鬟推門出去，很快捧著一隻小匣子回來，臉色發白。
「姑娘，是從牆外遞進來的。」
段玉芝盯著那隻匣子。
她明知道不該碰。
可手卻像不聽使喚，慢慢打開了匣蓋。
裡面放著一支赤金嵌珠髮簪。
簪下壓著一張小箋。
字跡秀逸，只寫了一句。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