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段父警子
宮裡來人的消息一落，屋中氣氛驟然沉了下去。
段介仁臉上的血色幾乎在一瞬間褪盡。
他方才還覺得自己只是收了一本冊子，只是看了看舊卒回訪章法。可「宮裡召見」四個字壓下來，便像一盆冷水，兜頭澆醒了他。
段鴻臣沒有動怒。
他只是把那本青布冊重新翻開，停在幾處硃砂點上，眉眼沉得厲害。
「兵部核舊軍檔，發現有人私下摘錄封存名錄外傳。」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管事傳來的話。
段介仁喉嚨發緊：「父親，兒子當時並不知道這是封存軍檔。」
「你知不知道，不由你說了算。」段鴻臣合上冊子，「由旁人怎麼查、怎麼寫、怎麼奏到御前說了算。」
段介仁垂下眼。
段佩芝站在一旁，也沒有替他說情。
大哥該受這一嚇。
若今日不怕，來日被人推到風口浪尖時，只怕連退路都沒有。
段鴻臣看向長子：「明日入宮，你只記住三件事。」
段介仁抬頭。
「第一，冊子是鄭謙明所贈，你如實說。」
「第二，你拿回府後，並未抄錄、外傳，府中也未留副本。」
「第三，你知道此物不妥後，立刻呈給家中，由我帶入宮中。」
段介仁低聲道：「可這樣一說，豈不是把鄭謙明推到御前？」
段鴻臣眼神一冷。
「到這個時候，你還替他想？」
段介仁臉色微白：「兒子不是替他想。只是鄭謙明若真是三皇子門人，我們這樣說，便等於同三皇子撕破臉。」
段鴻臣盯著他，聲音沉下去。
「你以為你不說，三皇子便會放過段家？」
段介仁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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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鴻臣把青布冊推到他面前：「這冊子遞到你手裡時，段家就已經被他寫進局裡了。你說，是得罪他；你不說，是替他背。」
屋裡靜了很久。
段介仁終於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段鴻臣看著他，眼底怒意未散，卻多了幾分沉重。
「介仁，文臣站隊，不像武將臨陣換旗。武將一錯，死在陣前；文臣一錯，罪落滿門。」
段介仁肩背繃緊。
段鴻臣聲音低了些：「你是段家長子，將來要撐門庭。你可以有熱血，可以憐舊卒，可以想查冤案。但你不能讓旁人拿你的熱血，去試段家的命。」
段介仁眼眶微紅。
他從小被教導端方、守禮、讀書入仕，也曾暗暗想過，將來要做一個不負百姓、不負朝廷的臣子。
可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想做好官，並不是心正就夠了。
心正的人，也會被別人拿來當刀。
段佩芝站在燈下，看著父親和兄長，心口酸澀。
前世她聽到「段大公子年少氣盛」時，已經無力問清楚發生了什麼。如今她終於看見了這一刻。
原來災禍不是突然砸下來的。
它最開始，可能只是一張帖子，一本冊子，一句聽起來無比正確的話。
第二日天未亮，段鴻臣便帶著段介仁入宮。
段佩芝望著父子兩的背影。
她知道，那是父親和大哥該走的路。
她能做的，是守住段家和裴府內宅，不讓外頭還沒定論，家裡先被風聲攪亂。
她讓人把昨日來往帖子重新理了一遍。
鄭家送來的帖子、韓家小集的回帖、清安寺女眷齋會的名冊，全都單獨放在一處。
段玉芝也在此時來了正院。
她顯然已經聽說宮裡召見的事，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不安，可一開口卻仍是挑事。
「姐姐如今可滿意了？大哥不過見了鄭大人一面，就被你們說得像犯了大錯。」
段佩芝抬眼看她：「你覺得大哥沒錯？」
段玉芝被她看得一噎，隨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鄭大人好歹也是通政使司副使，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人。」
段佩芝放下手中帖子。
「所以你收了他的帖子？」
段玉芝臉色驟變：「你怎麼知道？」
段佩芝沒有回答，只看向她袖口。
段玉芝下意識把手往袖中藏。
這個動作已經夠了。
段佩芝聲音冷下來：「拿出來。」
段玉芝咬唇：「這是給姨娘的帖子，不是給我的。」
「那便更該拿出來。」
段玉芝眼圈一下紅了：「姐姐是不是覺得，凡是落到我手裡的東西，都見不得光？你嫁進將軍府便是體面，我連見一見鄭家的人都成了罪過？」
段佩芝看著她，心裡最後一點溫和也淡了。
她可以勸大哥，因為大哥是被公道二字打動。
可玉芝不同。
玉芝要的是被人看見，要的是高門體面，要的是壓過嫡姐的那口氣。
這種不甘若被皇子府摸到，會比段介仁的熱血更危險。
「段玉芝。」段佩芝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你若只是嫌家裡給你選的婚事不夠顯貴，可以鬧，可以哭，可以同父親爭。那是段家的家事。」
段玉芝怔住。
段佩芝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你若私收鄭家帖子，借三皇子門人的路去求高嫁，便不是家事。」
段玉芝臉色發白。
「那是把段家往火里推。」
段玉芝眼淚滾下來，聲音卻尖銳：「你憑什麼說我？你當初不也是哭著鬧著要嫁裴嘉成？你得償所願了，便回頭來教我安分？」
段佩芝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這話難聽。
這是事實。
很多事，她死過一回，才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是。」她平靜道，「我從前確實糊塗。」
段玉芝愣住。
段佩芝繼續道：「所以我知道，女子若把一時不甘當成一生出路，會有多可笑。」
屋裡安靜下來。
段玉芝看著她，像是不認識這個嫡姐。
從前的段佩芝，最聽不得別人提她追逐裴嘉成的舊事。可如今她竟能這樣承認。
這比反駁更讓段玉芝難受。
因為段佩芝承認了錯，願意承擔錯。
不像她，連不甘都顯得狼狽。
段佩芝伸手：「帖子。」
段玉芝攥著袖口，半晌，終於把帖子拿出來，拍到她手裡。
「你拿去便是。」
她轉身要走，段佩芝叫住她。
「玉芝。」
段玉芝停下，卻沒有回頭。
段佩芝道：「我從不阻攔你嫁得好。」
段玉芝冷笑：「那姐姐是為我好了？」
「我是在告訴你，真正想娶你的人，不會先繞過父親，把帖子遞到姨娘手裡，這是禮儀。」
段玉芝身子一僵。
段佩芝沒有再說。
有些話，點到這裡已經夠了。
再多說，玉芝只會覺得她居高臨下。
午後，宮裡的消息終於傳了回來。
段鴻臣帶著段介仁出宮時，臉色如常，段介仁卻明顯沉默了許多。
段佩芝迎到正院。
段鴻臣先讓人關了門，才坐下喝了一口茶。
「陛下沒有責罰。」
段介仁垂著眼，低聲道：「陛下問了冊子的來處，也問為何收下。」
段佩芝問：「大哥如何答？」
段介仁聲音艱澀：「如實答。」
段鴻臣把茶盞放下：「陛下准我將冊子交都察院封存，另命兵部繼續核舊軍檔外泄之事，通政使司自查民狀轉錄。」
段佩芝聽著，心裡並未輕鬆。
皇帝這一手，看似公正。
可兵部、通政使司、都察院都被壓了一道，誰也不能獨自往下查，誰也不能先把自己摘乾淨。這是制衡。
段鴻臣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看向段介仁：「你今日站在御前，可還覺得這只是舊卒回訪？」
段介仁臉色微白。
皇帝沒有疾言厲色。
可越是平靜，他越覺得自己像被放在明亮處，一舉一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兒子不敢了。」
段鴻臣沉聲道：「但願你往後做事，能記住這次的教訓。」
段介仁抬眼。
段鴻臣道：「舊卒要查，但不能由你私下查。岳州舊案要問，但不能借皇子之手問。若你真有心，日後進都察院，走堂堂正正的路。」
段介仁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光，卻比昨日沉穩許多。
「兒子記住了。」
段佩芝看著他，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一劫，暫時算是穩住了。
可她很快又想起段玉芝袖中那張帖子。
段家被盯上的，不止大哥一個。
傍晚，裴嘉成親自來了段府。
他沒有進內院，只在前廳見了段鴻臣。
段佩芝原本不想過去，可段鴻臣派人來請，說岳州舊案牽涉裴段兩家，讓她也聽一聽。
她到時，裴嘉成正站在廳中。
兩人目光相碰，段佩芝看見他眼下有一點淡淡青影，顯然這幾日也沒怎麼睡。
裴嘉成先開口：「宮裡今日也傳我問話。」
段鴻臣並不意外：「問軍檔？」
「是。」裴嘉成道，「兵部舊檔外泄，表面牽不到鎮岳軍，可舊檔源頭畢竟與岳州有關。陛下命我協助兵部核對舊檔缺漏。」
段鴻臣點頭：「陛下這是要把裴家也放在明面上。」
裴嘉成神色冷峻：「小婿明白。」
這一刻，他和父親一樣，都站在皇帝布下的棋盤上。
裴嘉成看向段鴻臣：「鄭謙明那邊，岳父打算如何？」
段鴻臣道：「暫不彈劾。」
段介仁一驚。
段鴻臣卻道：「他遞冊在先，若我此刻立刻彈劾，便像段家急著撇清。先讓通政使司自查，看他們如何報。」
裴嘉成微微頷首。
段佩芝垂眸。
父親和裴嘉成的判斷是一致的。
不能急。
不能被逼著立刻站到某一邊。
這也是她前世到死都沒有學會的事。
入夜時，裴嘉成離開段府。
段佩芝送他到二門。
夜風吹起她披風邊角，裴嘉成停下腳步，低聲道：「今日宮中召見，岳父應對得很好。」
段佩芝道：「父親為官數十載，自是有應對之策。」
裴嘉成看著她：「你也做的很好。」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又道：「若不是你昨日逼大哥交出冊子，今日入宮，段家會被動許多。」
她本該客氣一句。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話到嘴邊，她沒有說「多謝將軍」。
她只是低聲道：「我不想再看段家出事。」
裴嘉成心頭微動。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懼意露出一點痕跡。
為了段家。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披風攏好。
可他終究只是克制地站在一步之外。
「我會一起，你放心。」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聲音很低，卻透露出一股安心的氣息：「因為裴家被牽連，因為岳州舊案本就該查。」
他頓了頓。
「也是因為段家，段家是你的家，也是我的。」
段佩芝指尖輕輕一顫。
她很快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
可心裡的某一處，還是被這句話撞得輕輕發酸。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有小廝匆匆跑來。
「姑娘，老爺請您回前廳。」
段佩芝回身：「又出了什麼事？」
小廝低聲道：「通政使司遞了消息。」
他咽了咽喉嚨。
「鄭副使今日午後請病，沒有回衙。」
「還有，鄭家派人去了姨娘院裡。」
段介仁臉上的血色幾乎在一瞬間褪盡。
他方才還覺得自己只是收了一本冊子，只是看了看舊卒回訪章法。可「宮裡召見」四個字壓下來，便像一盆冷水，兜頭澆醒了他。
段鴻臣沒有動怒。
他只是把那本青布冊重新翻開，停在幾處硃砂點上，眉眼沉得厲害。
「兵部核舊軍檔，發現有人私下摘錄封存名錄外傳。」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管事傳來的話。
段介仁喉嚨發緊：「父親，兒子當時並不知道這是封存軍檔。」
「你知不知道，不由你說了算。」段鴻臣合上冊子，「由旁人怎麼查、怎麼寫、怎麼奏到御前說了算。」
段介仁垂下眼。
段佩芝站在一旁，也沒有替他說情。
大哥該受這一嚇。
若今日不怕，來日被人推到風口浪尖時，只怕連退路都沒有。
段鴻臣看向長子：「明日入宮，你只記住三件事。」
段介仁抬頭。
「第一，冊子是鄭謙明所贈，你如實說。」
「第二，你拿回府後，並未抄錄、外傳，府中也未留副本。」
「第三，你知道此物不妥後，立刻呈給家中，由我帶入宮中。」
段介仁低聲道：「可這樣一說，豈不是把鄭謙明推到御前？」
段鴻臣眼神一冷。
「到這個時候，你還替他想？」
段介仁臉色微白：「兒子不是替他想。只是鄭謙明若真是三皇子門人，我們這樣說，便等於同三皇子撕破臉。」
段鴻臣盯著他，聲音沉下去。
「你以為你不說，三皇子便會放過段家？」
段介仁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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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鴻臣把青布冊推到他面前：「這冊子遞到你手裡時，段家就已經被他寫進局裡了。你說，是得罪他；你不說，是替他背。」
屋裡靜了很久。
段介仁終於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段鴻臣看著他，眼底怒意未散，卻多了幾分沉重。
「介仁，文臣站隊，不像武將臨陣換旗。武將一錯，死在陣前；文臣一錯，罪落滿門。」
段介仁肩背繃緊。
段鴻臣聲音低了些：「你是段家長子，將來要撐門庭。你可以有熱血，可以憐舊卒，可以想查冤案。但你不能讓旁人拿你的熱血，去試段家的命。」
段介仁眼眶微紅。
他從小被教導端方、守禮、讀書入仕，也曾暗暗想過，將來要做一個不負百姓、不負朝廷的臣子。
可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想做好官，並不是心正就夠了。
心正的人，也會被別人拿來當刀。
段佩芝站在燈下，看著父親和兄長，心口酸澀。
前世她聽到「段大公子年少氣盛」時，已經無力問清楚發生了什麼。如今她終於看見了這一刻。
原來災禍不是突然砸下來的。
它最開始，可能只是一張帖子，一本冊子，一句聽起來無比正確的話。
第二日天未亮，段鴻臣便帶著段介仁入宮。
段佩芝望著父子兩的背影。
她知道，那是父親和大哥該走的路。
她能做的，是守住段家和裴府內宅，不讓外頭還沒定論，家裡先被風聲攪亂。
她讓人把昨日來往帖子重新理了一遍。
鄭家送來的帖子、韓家小集的回帖、清安寺女眷齋會的名冊，全都單獨放在一處。
段玉芝也在此時來了正院。
她顯然已經聽說宮裡召見的事，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不安，可一開口卻仍是挑事。
「姐姐如今可滿意了？大哥不過見了鄭大人一面，就被你們說得像犯了大錯。」
段佩芝抬眼看她：「你覺得大哥沒錯？」
段玉芝被她看得一噎，隨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鄭大人好歹也是通政使司副使，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人。」
段佩芝放下手中帖子。
「所以你收了他的帖子？」
段玉芝臉色驟變：「你怎麼知道？」
段佩芝沒有回答，只看向她袖口。
段玉芝下意識把手往袖中藏。
這個動作已經夠了。
段佩芝聲音冷下來：「拿出來。」
段玉芝咬唇：「這是給姨娘的帖子，不是給我的。」
「那便更該拿出來。」
段玉芝眼圈一下紅了：「姐姐是不是覺得，凡是落到我手裡的東西，都見不得光？你嫁進將軍府便是體面，我連見一見鄭家的人都成了罪過？」
段佩芝看著她，心裡最後一點溫和也淡了。
她可以勸大哥，因為大哥是被公道二字打動。
可玉芝不同。
玉芝要的是被人看見，要的是高門體面，要的是壓過嫡姐的那口氣。
這種不甘若被皇子府摸到，會比段介仁的熱血更危險。
「段玉芝。」段佩芝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你若只是嫌家裡給你選的婚事不夠顯貴，可以鬧，可以哭，可以同父親爭。那是段家的家事。」
段玉芝怔住。
段佩芝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你若私收鄭家帖子，借三皇子門人的路去求高嫁，便不是家事。」
段玉芝臉色發白。
「那是把段家往火里推。」
段玉芝眼淚滾下來，聲音卻尖銳：「你憑什麼說我？你當初不也是哭著鬧著要嫁裴嘉成？你得償所願了，便回頭來教我安分？」
段佩芝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這話難聽。
這是事實。
很多事，她死過一回，才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是。」她平靜道，「我從前確實糊塗。」
段玉芝愣住。
段佩芝繼續道：「所以我知道，女子若把一時不甘當成一生出路，會有多可笑。」
屋裡安靜下來。
段玉芝看著她，像是不認識這個嫡姐。
從前的段佩芝，最聽不得別人提她追逐裴嘉成的舊事。可如今她竟能這樣承認。
這比反駁更讓段玉芝難受。
因為段佩芝承認了錯，願意承擔錯。
不像她，連不甘都顯得狼狽。
段佩芝伸手：「帖子。」
段玉芝攥著袖口，半晌，終於把帖子拿出來，拍到她手裡。
「你拿去便是。」
她轉身要走，段佩芝叫住她。
「玉芝。」
段玉芝停下，卻沒有回頭。
段佩芝道：「我從不阻攔你嫁得好。」
段玉芝冷笑：「那姐姐是為我好了？」
「我是在告訴你，真正想娶你的人，不會先繞過父親，把帖子遞到姨娘手裡，這是禮儀。」
段玉芝身子一僵。
段佩芝沒有再說。
有些話，點到這裡已經夠了。
再多說，玉芝只會覺得她居高臨下。
午後，宮裡的消息終於傳了回來。
段鴻臣帶著段介仁出宮時，臉色如常，段介仁卻明顯沉默了許多。
段佩芝迎到正院。
段鴻臣先讓人關了門，才坐下喝了一口茶。
「陛下沒有責罰。」
段介仁垂著眼，低聲道：「陛下問了冊子的來處，也問為何收下。」
段佩芝問：「大哥如何答？」
段介仁聲音艱澀：「如實答。」
段鴻臣把茶盞放下：「陛下准我將冊子交都察院封存，另命兵部繼續核舊軍檔外泄之事，通政使司自查民狀轉錄。」
段佩芝聽著，心裡並未輕鬆。
皇帝這一手，看似公正。
可兵部、通政使司、都察院都被壓了一道，誰也不能獨自往下查，誰也不能先把自己摘乾淨。這是制衡。
段鴻臣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看向段介仁：「你今日站在御前，可還覺得這只是舊卒回訪？」
段介仁臉色微白。
皇帝沒有疾言厲色。
可越是平靜，他越覺得自己像被放在明亮處，一舉一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兒子不敢了。」
段鴻臣沉聲道：「但願你往後做事，能記住這次的教訓。」
段介仁抬眼。
段鴻臣道：「舊卒要查，但不能由你私下查。岳州舊案要問，但不能借皇子之手問。若你真有心，日後進都察院，走堂堂正正的路。」
段介仁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光，卻比昨日沉穩許多。
「兒子記住了。」
段佩芝看著他，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一劫，暫時算是穩住了。
可她很快又想起段玉芝袖中那張帖子。
段家被盯上的，不止大哥一個。
傍晚，裴嘉成親自來了段府。
他沒有進內院，只在前廳見了段鴻臣。
段佩芝原本不想過去，可段鴻臣派人來請，說岳州舊案牽涉裴段兩家，讓她也聽一聽。
她到時，裴嘉成正站在廳中。
兩人目光相碰，段佩芝看見他眼下有一點淡淡青影，顯然這幾日也沒怎麼睡。
裴嘉成先開口：「宮裡今日也傳我問話。」
段鴻臣並不意外：「問軍檔？」
「是。」裴嘉成道，「兵部舊檔外泄，表面牽不到鎮岳軍，可舊檔源頭畢竟與岳州有關。陛下命我協助兵部核對舊檔缺漏。」
段鴻臣點頭：「陛下這是要把裴家也放在明面上。」
裴嘉成神色冷峻：「小婿明白。」
這一刻，他和父親一樣，都站在皇帝布下的棋盤上。
裴嘉成看向段鴻臣：「鄭謙明那邊，岳父打算如何？」
段鴻臣道：「暫不彈劾。」
段介仁一驚。
段鴻臣卻道：「他遞冊在先，若我此刻立刻彈劾，便像段家急著撇清。先讓通政使司自查，看他們如何報。」
裴嘉成微微頷首。
段佩芝垂眸。
父親和裴嘉成的判斷是一致的。
不能急。
不能被逼著立刻站到某一邊。
這也是她前世到死都沒有學會的事。
入夜時，裴嘉成離開段府。
段佩芝送他到二門。
夜風吹起她披風邊角，裴嘉成停下腳步，低聲道：「今日宮中召見，岳父應對得很好。」
段佩芝道：「父親為官數十載，自是有應對之策。」
裴嘉成看著她：「你也做的很好。」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又道：「若不是你昨日逼大哥交出冊子，今日入宮，段家會被動許多。」
她本該客氣一句。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話到嘴邊，她沒有說「多謝將軍」。
她只是低聲道：「我不想再看段家出事。」
裴嘉成心頭微動。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懼意露出一點痕跡。
為了段家。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披風攏好。
可他終究只是克制地站在一步之外。
「我會一起，你放心。」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聲音很低，卻透露出一股安心的氣息：「因為裴家被牽連，因為岳州舊案本就該查。」
他頓了頓。
「也是因為段家，段家是你的家，也是我的。」
段佩芝指尖輕輕一顫。
她很快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
可心裡的某一處，還是被這句話撞得輕輕發酸。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有小廝匆匆跑來。
「姑娘，老爺請您回前廳。」
段佩芝回身：「又出了什麼事？」
小廝低聲道：「通政使司遞了消息。」
他咽了咽喉嚨。
「鄭副使今日午後請病，沒有回衙。」
「還有，鄭家派人去了姨娘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