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兄妹爭執
鄭謙明手裡的舊卒回訪籍，可能混有岳州封存舊軍檔名錄。
那就說明，這冊子不是一個通政使司副使憑民狀、鄉籍、寺觀供燈就能整理出來的東西。
它背後有人。
而那個人，能伸手碰到岳州舊軍檔。
段介仁看完信，臉色也變了。
封存軍檔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這本冊子一旦落在段家手裡，便不再只是文人論政。
段佩芝伸出手：「大哥，把冊子給我。」
段介仁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讓段佩芝眼神微冷。
段介仁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竟會躲。
他很快穩住神色：「我會交給父親。」
「現在就交。」
「父親還沒回來。」
「那就先放到母親處，等父親回來。」
段介仁皺眉：「佩芝，你不必這樣防著我。」
「我沒有防著你。」段佩芝聲音壓低，「是把冊子遞給你的人。」
段介仁攥著冊子的手緊了緊。
廊下風冷，吹得兩側燈籠輕輕晃動。
謝玉珍站在門內，看著兄妹二人，臉色凝重。
她知道兒子一向有主見，也知道女兒近日謹慎得近乎敏銳。一個不肯輕易退步，一個不敢讓他錯一步，這場爭執遲早要來。
段介仁沉聲道：「鄭謙明確有用意，我承認。可冊子裡記錄的舊卒斷檔也是真的。佩芝，難道因為遞冊子的人不乾淨，裡面那些人便不值得查？」
段佩芝看著他：「當然值得查。」
段介仁一愣。
他原以為她會否認。
段佩芝繼續道：「舊卒要查，岳州舊案要查。可大哥，值得查，不等於由你私下拿著三皇子門人遞來的冊子查。」
段介仁臉色沉了些：「你總說三皇子門人。可鄭謙明今日也說了，三皇子不會見我，也不會讓我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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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你也信？」
段介仁壓著脾氣，「冊子在這，我信。」
段佩芝胸口一刺。
她這才明白，鄭謙明為什麼會挑大哥。
段介仁不是貪圖富貴的人。
若拿權勢、姻親、前程來誘他，他未必會動搖。
可若拿舊卒、冤情、朝廷制度上的漏洞來遞到他面前，他便很難當作看不見。
這樣的人，不壞。
就是太容易被懂他的人利用。
段佩芝放緩了聲音：「大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冊子裡偏偏混入了封存軍檔？」
段介仁低下頭看了看冊子，沒有回答。
段佩芝道：「若只是民狀，便只是通政使司的事。若只是舊卒斷檔，最多是朝堂議政。可一旦牽到封存軍檔，誰拿著它，誰就會被問一句，你從哪裡得來的？」
段介仁眸色微變。
段佩芝一步步說下去：「你說你只看，不應承。可旁人不會這樣看。明日若有人說，段家大公子手中藏有岳州軍檔舊名錄，父親是左都御史，裴家又是姻親，到時外頭會怎麼想？」
段介仁的臉色終於白了一點。
謝玉珍忍不住道：「介仁，把冊子交出來。」
段介仁抿緊唇。
他並非執意要違抗母親。
可心中那股氣還在。
他覺得自己被盯得太緊，像所有人都覺得他一步也不能走，半句話也不能說。
「母親，佩芝，我知道這東西危險。」段介仁聲音低了些，「可若裴嘉成說裡面混有軍檔，我們就立刻交出去，豈不是等於段家連看一眼真相都不敢？」
段佩芝眉心一跳：「這根本就不是敢不敢的問題，大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那是什麼？」段介仁看著她，「佩芝，你為何這樣信裴嘉成？」
段佩芝一怔。
段介仁這句話，像忽然把爭執從岳州舊案扯到了她身上。
「他說慎，你便慎。他說軍檔，你便立刻要我交冊。可你有沒有想過，岳州舊軍檔本就該是裴家更容易碰到的東西？若冊中真混了軍檔，為什麼不能是鎮岳軍舊部流出去的？」
謝雲珍臉色一變：「介仁！」
段佩芝卻沒有動怒。
因為段介仁這話雖刺耳，卻不是全無道理。
查案最忌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人。
裴嘉成是鎮岳將軍，岳州舊軍檔同裴家確有牽連。若她只是因為如今對裴嘉成有幾分信任，便把所有嫌疑都繞開裴家，那也是糊塗。
可裴嘉成不會拿裴家和段家的姻親關係來設局害段家。
這一點，她信。
段佩芝慢慢開口：「我信他的判斷，因為他是我的夫君。」
段介仁微怔。
「因為從蘇從蘊離府，到清安寺，再到葛延福之死，裴嘉成一直在追查。他沒有因為蘇祁山救過他，就替蘇從蘊遮掩；也沒有因為岳州舊案牽涉裴家，就急著把所有人判罪。」
她看著段介仁，聲音更低：「大哥，公道不是只看誰說得漂亮，也要看誰肯承擔後果。」
段介仁被她這句話噎住。
片刻後，他別開眼：「你變了很多。」
段佩芝心裡微酸。
「人總要變。」
若不變，她還會像前世一樣，把所有提醒都當成惡意，把所有真心都推遠。
若不變，她會再一次眼睜睜看著段家走進風浪里，卻連一句完整的警告都說不出口。
段介仁沉默許久，終於把袖中的青布冊拿了出來。
段佩芝剛要接，他卻沒有鬆手。
「我可以交給父親。」他說，「但佩芝，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一聽三皇子，便先判他有罪。」
段佩芝眸光微動。
段介仁道：「我知道你忌憚皇子站隊，也知道段家不能輕易入局。可我今日所見，不全是假。舊卒斷檔是真的，軍需藥冊有缺也可能是真的。若三皇子真願意重查岳州，難道我們只因怕被利用，便連這條路也不看？」
段佩芝看著他。
她想起前世臨死前那些聲音。
三殿下。
段大公子。
岳州舊帳。
她很想告訴大哥，這條路不能走。
可她說不出證據。
她甚至不能確定，前世段家到底是被三皇子害了，還是被人借三皇子的名頭拖下水。
她只能道：「我答應你，不會只憑喜惡斷人。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許私下再見鄭謙明。」
段介仁皺眉。
「至少在父親看過冊子之前。」段佩芝補了一句。
段介仁猶豫片刻，終於點頭。
「好。」
段佩芝接過青布冊。
冊子不厚，落在手裡卻沉得驚人。
她翻開第一頁。
前頭果然是尋常回訪章法，寫得細緻，條理清楚。再往後，便是舊卒名錄。
有些名字後頭，以極淡的硃砂點了一點。
段佩芝不懂軍檔，卻認得其中一名。
因為清安寺那日，供燈名冊里也有這個名字。
段佩芝指尖停住。
鄭謙明遞給大哥的冊子，與清安寺的舊卒供燈名冊，果然不是兩條線。
有人從一開始便把這些名字分散著放出來，一處給女眷看，一處給朝堂看，一處給段家看。
只等它們在某一日合攏。
謝雲珍低聲問：「佩芝，可看出什麼？」
段佩芝合上冊子：「母親，今日起，府里來往帖子都要先過正院。尤其是鄭家、韓家、清安寺，還有和三皇子府女眷有往來的帖子。」
謝雲珍臉色微沉：「已經到這一步了？」
「寧可麻煩些。」
謝雲珍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佩芝，別怕。你父親還在，段家不是只靠你一個人撐著。」
段佩芝鼻尖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
可前世，父親也在。
大哥也在。
母親也在。
後來他們還是被那場舊案拖了下去。
她不能再把所有事都交給命。
傍晚，段鴻臣終於回府。
段佩芝、謝雲珍、段介仁都在正院等他。
段鴻臣進門時，先看見案上的青布冊，又看見三個家人齊齊沉默，便知道事情不小。
他脫下外袍，坐下後才道：「說吧。」
段介仁站起身，將今日聽鶴軒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他說得還算坦白，沒有替鄭謙明遮掩，也沒有把自己的動搖藏起來。
段鴻臣聽到「三殿下說舊案不該成為奪權的刀，也不該成為遮羞的布」時，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等段介仁說完，段佩芝才把裴嘉成的信呈過去。
段鴻臣看完那句「混有岳州封存舊軍檔名錄」，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翻開青布冊，一頁一頁往後看。
屋中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聲。
許久後，段鴻臣停在其中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一處極不起眼的硃砂點上。
「這不是尋常舊卒名錄。」
段介仁心頭一緊：「父親？」
段鴻臣沒有看他，只低聲道：「這是餌。」
段介仁臉色白了白。
段鴻臣合上冊子，目光終於落到長子身上。
「鄭謙明若只是讓你看民狀，那是試探。可他把封存軍檔摘進冊中，再送到你手上，便是要給段家栽一枚說不清的釘子。」
段介仁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段鴻臣冷聲道：「明日若有人參我段家私藏岳州軍檔，我便是左都御史，也不能只憑一句『兒子不知情』洗乾淨。」
謝玉珍臉色發白。
段佩芝心口也沉了下去。
她猜到了危險，卻沒有父親說得這樣直白。
段介仁垂下眼，聲音艱澀：「兒子知錯。」
段鴻臣看著他，怒意沒有立刻落下，反而多了幾分沉重。
「你錯在以為，只要自己心是正的，旁人遞來的刀便不會傷人。」
段介仁肩背一僵。
段鴻臣將青布冊重新放回案上：「這冊子留在段家一夜，便多一分危險。」
段佩芝問：「父親打算如何處置？」
他望著案上的冊子，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明日一早，我親自帶它入都察院。」
段介仁猛地抬頭：「父親，這樣豈不是……」
「既然有人要讓段家藏著它，我便偏要把它放到明處。」段鴻臣道，「但放到明處之前，還要先查清楚一件事。」
段鴻臣緩緩開口：「鄭謙明，是從哪裡知道方承肅當年那封信的。」
屋裡所有人都靜了。
方承肅的信沒有送到都察院。
方家敗後，這件事更不該有幾個人知道。
鄭謙明今日卻能在段介仁面前輕描淡寫地提起。
這說明，他背後的人知道的，遠比他們想像得多。
就在這時，門外管事匆匆來報。
「老爺，宮裡來人了。」
段鴻臣抬眼：「何事？」
「說是兵部今日核舊軍檔時，發現有人私下摘錄封存名錄外傳。陛下震怒，明日召老爺入宮議事。」
管事頓了頓，聲音更低。
「還說，讓老爺帶上大公子。」
那就說明，這冊子不是一個通政使司副使憑民狀、鄉籍、寺觀供燈就能整理出來的東西。
它背後有人。
而那個人，能伸手碰到岳州舊軍檔。
段介仁看完信，臉色也變了。
封存軍檔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這本冊子一旦落在段家手裡，便不再只是文人論政。
段佩芝伸出手：「大哥，把冊子給我。」
段介仁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讓段佩芝眼神微冷。
段介仁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竟會躲。
他很快穩住神色：「我會交給父親。」
「現在就交。」
「父親還沒回來。」
「那就先放到母親處，等父親回來。」
段介仁皺眉：「佩芝，你不必這樣防著我。」
「我沒有防著你。」段佩芝聲音壓低，「是把冊子遞給你的人。」
段介仁攥著冊子的手緊了緊。
廊下風冷，吹得兩側燈籠輕輕晃動。
謝玉珍站在門內，看著兄妹二人，臉色凝重。
她知道兒子一向有主見，也知道女兒近日謹慎得近乎敏銳。一個不肯輕易退步，一個不敢讓他錯一步，這場爭執遲早要來。
段介仁沉聲道：「鄭謙明確有用意，我承認。可冊子裡記錄的舊卒斷檔也是真的。佩芝，難道因為遞冊子的人不乾淨，裡面那些人便不值得查？」
段佩芝看著他：「當然值得查。」
段介仁一愣。
他原以為她會否認。
段佩芝繼續道：「舊卒要查，岳州舊案要查。可大哥，值得查，不等於由你私下拿著三皇子門人遞來的冊子查。」
段介仁臉色沉了些：「你總說三皇子門人。可鄭謙明今日也說了，三皇子不會見我，也不會讓我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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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你也信？」
段介仁壓著脾氣，「冊子在這，我信。」
段佩芝胸口一刺。
她這才明白，鄭謙明為什麼會挑大哥。
段介仁不是貪圖富貴的人。
若拿權勢、姻親、前程來誘他，他未必會動搖。
可若拿舊卒、冤情、朝廷制度上的漏洞來遞到他面前，他便很難當作看不見。
這樣的人，不壞。
就是太容易被懂他的人利用。
段佩芝放緩了聲音：「大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冊子裡偏偏混入了封存軍檔？」
段介仁低下頭看了看冊子，沒有回答。
段佩芝道：「若只是民狀，便只是通政使司的事。若只是舊卒斷檔，最多是朝堂議政。可一旦牽到封存軍檔，誰拿著它，誰就會被問一句，你從哪裡得來的？」
段介仁眸色微變。
段佩芝一步步說下去：「你說你只看，不應承。可旁人不會這樣看。明日若有人說，段家大公子手中藏有岳州軍檔舊名錄，父親是左都御史，裴家又是姻親，到時外頭會怎麼想？」
段介仁的臉色終於白了一點。
謝玉珍忍不住道：「介仁，把冊子交出來。」
段介仁抿緊唇。
他並非執意要違抗母親。
可心中那股氣還在。
他覺得自己被盯得太緊，像所有人都覺得他一步也不能走，半句話也不能說。
「母親，佩芝，我知道這東西危險。」段介仁聲音低了些，「可若裴嘉成說裡面混有軍檔，我們就立刻交出去，豈不是等於段家連看一眼真相都不敢？」
段佩芝眉心一跳：「這根本就不是敢不敢的問題，大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那是什麼？」段介仁看著她，「佩芝，你為何這樣信裴嘉成？」
段佩芝一怔。
段介仁這句話，像忽然把爭執從岳州舊案扯到了她身上。
「他說慎，你便慎。他說軍檔，你便立刻要我交冊。可你有沒有想過，岳州舊軍檔本就該是裴家更容易碰到的東西？若冊中真混了軍檔，為什麼不能是鎮岳軍舊部流出去的？」
謝雲珍臉色一變：「介仁！」
段佩芝卻沒有動怒。
因為段介仁這話雖刺耳，卻不是全無道理。
查案最忌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人。
裴嘉成是鎮岳將軍，岳州舊軍檔同裴家確有牽連。若她只是因為如今對裴嘉成有幾分信任，便把所有嫌疑都繞開裴家，那也是糊塗。
可裴嘉成不會拿裴家和段家的姻親關係來設局害段家。
這一點，她信。
段佩芝慢慢開口：「我信他的判斷，因為他是我的夫君。」
段介仁微怔。
「因為從蘇從蘊離府，到清安寺，再到葛延福之死，裴嘉成一直在追查。他沒有因為蘇祁山救過他，就替蘇從蘊遮掩；也沒有因為岳州舊案牽涉裴家，就急著把所有人判罪。」
她看著段介仁，聲音更低：「大哥，公道不是只看誰說得漂亮，也要看誰肯承擔後果。」
段介仁被她這句話噎住。
片刻後，他別開眼：「你變了很多。」
段佩芝心裡微酸。
「人總要變。」
若不變，她還會像前世一樣，把所有提醒都當成惡意，把所有真心都推遠。
若不變，她會再一次眼睜睜看著段家走進風浪里，卻連一句完整的警告都說不出口。
段介仁沉默許久，終於把袖中的青布冊拿了出來。
段佩芝剛要接，他卻沒有鬆手。
「我可以交給父親。」他說，「但佩芝，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一聽三皇子，便先判他有罪。」
段佩芝眸光微動。
段介仁道：「我知道你忌憚皇子站隊，也知道段家不能輕易入局。可我今日所見，不全是假。舊卒斷檔是真的，軍需藥冊有缺也可能是真的。若三皇子真願意重查岳州，難道我們只因怕被利用，便連這條路也不看？」
段佩芝看著他。
她想起前世臨死前那些聲音。
三殿下。
段大公子。
岳州舊帳。
她很想告訴大哥，這條路不能走。
可她說不出證據。
她甚至不能確定，前世段家到底是被三皇子害了，還是被人借三皇子的名頭拖下水。
她只能道：「我答應你，不會只憑喜惡斷人。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許私下再見鄭謙明。」
段介仁皺眉。
「至少在父親看過冊子之前。」段佩芝補了一句。
段介仁猶豫片刻，終於點頭。
「好。」
段佩芝接過青布冊。
冊子不厚，落在手裡卻沉得驚人。
她翻開第一頁。
前頭果然是尋常回訪章法，寫得細緻，條理清楚。再往後，便是舊卒名錄。
有些名字後頭，以極淡的硃砂點了一點。
段佩芝不懂軍檔，卻認得其中一名。
因為清安寺那日，供燈名冊里也有這個名字。
段佩芝指尖停住。
鄭謙明遞給大哥的冊子，與清安寺的舊卒供燈名冊，果然不是兩條線。
有人從一開始便把這些名字分散著放出來，一處給女眷看，一處給朝堂看，一處給段家看。
只等它們在某一日合攏。
謝雲珍低聲問：「佩芝，可看出什麼？」
段佩芝合上冊子：「母親，今日起，府里來往帖子都要先過正院。尤其是鄭家、韓家、清安寺，還有和三皇子府女眷有往來的帖子。」
謝雲珍臉色微沉：「已經到這一步了？」
「寧可麻煩些。」
謝雲珍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佩芝，別怕。你父親還在，段家不是只靠你一個人撐著。」
段佩芝鼻尖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
可前世，父親也在。
大哥也在。
母親也在。
後來他們還是被那場舊案拖了下去。
她不能再把所有事都交給命。
傍晚，段鴻臣終於回府。
段佩芝、謝雲珍、段介仁都在正院等他。
段鴻臣進門時，先看見案上的青布冊，又看見三個家人齊齊沉默，便知道事情不小。
他脫下外袍，坐下後才道：「說吧。」
段介仁站起身，將今日聽鶴軒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他說得還算坦白，沒有替鄭謙明遮掩，也沒有把自己的動搖藏起來。
段鴻臣聽到「三殿下說舊案不該成為奪權的刀，也不該成為遮羞的布」時，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等段介仁說完，段佩芝才把裴嘉成的信呈過去。
段鴻臣看完那句「混有岳州封存舊軍檔名錄」，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翻開青布冊，一頁一頁往後看。
屋中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聲。
許久後，段鴻臣停在其中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一處極不起眼的硃砂點上。
「這不是尋常舊卒名錄。」
段介仁心頭一緊：「父親？」
段鴻臣沒有看他，只低聲道：「這是餌。」
段介仁臉色白了白。
段鴻臣合上冊子，目光終於落到長子身上。
「鄭謙明若只是讓你看民狀，那是試探。可他把封存軍檔摘進冊中，再送到你手上，便是要給段家栽一枚說不清的釘子。」
段介仁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段鴻臣冷聲道：「明日若有人參我段家私藏岳州軍檔，我便是左都御史，也不能只憑一句『兒子不知情』洗乾淨。」
謝玉珍臉色發白。
段佩芝心口也沉了下去。
她猜到了危險，卻沒有父親說得這樣直白。
段介仁垂下眼，聲音艱澀：「兒子知錯。」
段鴻臣看著他，怒意沒有立刻落下，反而多了幾分沉重。
「你錯在以為，只要自己心是正的，旁人遞來的刀便不會傷人。」
段介仁肩背一僵。
段鴻臣將青布冊重新放回案上：「這冊子留在段家一夜，便多一分危險。」
段佩芝問：「父親打算如何處置？」
他望著案上的冊子，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明日一早，我親自帶它入都察院。」
段介仁猛地抬頭：「父親，這樣豈不是……」
「既然有人要讓段家藏著它，我便偏要把它放到明處。」段鴻臣道，「但放到明處之前，還要先查清楚一件事。」
段鴻臣緩緩開口：「鄭謙明，是從哪裡知道方承肅當年那封信的。」
屋裡所有人都靜了。
方承肅的信沒有送到都察院。
方家敗後，這件事更不該有幾個人知道。
鄭謙明今日卻能在段介仁面前輕描淡寫地提起。
這說明，他背後的人知道的，遠比他們想像得多。
就在這時，門外管事匆匆來報。
「老爺，宮裡來人了。」
段鴻臣抬眼：「何事？」
「說是兵部今日核舊軍檔時，發現有人私下摘錄封存名錄外傳。陛下震怒，明日召老爺入宮議事。」
管事頓了頓，聲音更低。
「還說，讓老爺帶上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