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皇子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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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段佩芝果然又夢見了前世。

  夢裡仍是那間潮冷的屋子。

  帳幔壓得很低,藥碗擱在床邊,春桃哭得嗓子都啞了。外頭有人壓低聲音說話,句句像隔著水霧傳來,模糊,扎耳。

  「方御史當年那封信,若真送到段大人手裡,也許不會走到今日……」

  「那時候段大人還只是左僉都御史,未必能翻天,可他若肯接,至少不會讓方家白白敗下去。」

  「如今倒好,段大人坐了左都御史的位置,監察百官,反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段大公子也是,年輕氣盛,真以為替舊卒說話就是公道……」

  後面的話被一陣咳聲蓋住。

  夢裡的段佩芝想撐起身,想問一句,段家究竟怎麼了。

  可她動不了。

  只能聽見那幾句零碎的話反反覆覆撞進耳里。

  方御史。

  左僉都御史。


  段大公子。

  岳州。

  她猛地睜開眼。

  帳中一片昏暗,窗外還未亮,只有守夜燈燃著一點豆大的光。

  段佩芝坐起身,手心全是冷汗。

  春桃聽見動靜,披衣進來:「姑娘?」

  段佩芝抬手按住胸口,過了許久才緩過那陣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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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她病到最後時,聽見的那些話,她那時不懂。

  她只知道段家出事了,只知道有人說岳州舊帳,又有人說段家被牽連。可那時她連喘氣都費力,根本無從問起。

  如今再回頭看,那些話竟一點點和今生的線索貼合起來。

  方家與段家早有舊交,方承肅若真查到了岳州藥車的疑點,想把信送給父親,很合情理。

  不合理的是,那封信沒有送到。

  方家先敗了。

  段家後來也被卷了進去。

  段佩芝指尖慢慢攥緊被角。

  天色剛亮,她便讓春桃備車回段家。

  到段府時,杜令書已經起身,正坐在正院裡看丫鬟整理冬衣。見段佩芝來得這樣早,她先是一怔,隨即讓人退下。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段佩芝搖頭:「母親,大哥呢?」

  杜令書神色微頓。

  「正在準備去赴鄭謙明的約了。」

  果然。

  段佩芝心口一沉:「父親知道嗎?」

  「你父親上朝去了。」杜令書放下手中衣料,眉心也皺起來,「昨夜我勸過你大哥。鄭謙明如今雖是通政使司副使,可他與三皇子府走得近,私下邀人議岳州舊卒,本就不該輕易赴約。」

  段佩芝低聲問:「大哥怎麼說?」

  杜令書嘆了口氣。

  「他說只是聽一聽。」

  只是聽一聽。

  段佩芝垂下眼。

  朝堂上許多局,最初都不是讓人去做什麼。

  只是先讓人聽一聽。

  聽見幾句真話,聽見幾分苦楚,聽見一條看似乾淨的路。等心裡那口氣被挑起來,便會覺得旁人的謹慎都是怯懦,旁人的提醒都是冷血。

  「他還沒走吧?」段佩芝問。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段介仁掀簾進來,見段佩芝坐在屋裡,腳步微微一頓。

  「佩芝?」

  他今日穿了一身褐色常服,腰間只掛一枚舊玉佩,看著仍是段家清正端方的大公子模樣。

  若只看這一眼,誰都不會覺得他會同皇子站隊扯上關係。

  可前世那些話,偏偏提到了他。

  段佩芝起身:「大哥今日要去見鄭謙明?」

  段介仁看了杜令書一眼,笑意淡了些:「母親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段佩芝道,「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請你。」

  段介仁道:「議舊卒回訪籍。」

  「官帖還是私帖?」

  段介仁皺眉:「私帖。」

  段佩芝看著他:「一個通政使司副使,若真要議民狀舊卒,自有官面章程。況且前幾日朝上聖上也下令嚴查,他用私帖請你,議的卻是公事,大哥不覺得不妥嗎?」

  段介仁沉默一瞬。

  「佩芝,我只是去聽聽他的章法。」段介仁聲音放緩,「岳州舊卒若真有冤,總不能因為鄭謙明與三皇子府走得近,便連舊卒也一併不理。」

  「沒人說不理。」段佩芝道,「可大哥姓段。」

  段介仁眼神一動。

  段佩芝繼續道:「父親如今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監察百官。你今日私下赴鄭謙明的約,明日外頭便會有人說,段家對岳州舊案已有態度。」

  段介仁臉色沉下來:「難道因為父親官位高,我連一句公道話也不能聽?」

  「聽當然能聽。」段佩芝聲音仍不疾不徐,「可你要知道,誰把這句話遞到你耳邊,為什麼遞,遞給你之前,又遞給過誰。」

  段介仁一時沒有說話。

  杜令書看著兄妹二人,眼底有憂色,卻沒有插話。

  段介仁最終還是道:「我會有分寸。」

  這句話,段佩芝前世也聽過。

  許多人出事前,都說自己有分寸。

  她心裡一緊,卻沒有再強攔。

  段介仁不是孩童。

  她若此刻把話說絕,只會讓他更覺得自己被全家當作不懂世事的少年。

  「大哥。」段佩芝看著他,「你若真去,至少記住一句話。」

  段介仁抬眼。

  「看他給你什麼,不要只聽他說什麼。」

  段介仁握著袖口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低聲道:「我記下了。」

  聽鶴軒在城東臨水處。

  段介仁到時,鄭謙明已經在雅間等著。

  屋裡沒有歌舞,也沒有酒席,只擺了茶、炭爐,還有一幅攤開的岳州輿圖。

  鄭謙明見他進來,起身相迎,禮數周全。

  「段兄肯來,是鄭某之幸。」

  段介仁還禮坐下,目光先落在輿圖上。

  「鄭大人今日請我,不像是尋常清談。」

  鄭謙明笑了笑:「若只是清談,豈敢勞動段兄?」

  他沒有繞彎子,從案邊取出一本青布冊,推到段介仁面前。

  「這是我近來整理的一點舊卒回訪章法。」

  段介仁翻開。

  冊中並非單純名錄。

  每一名舊卒後頭,都列了軍籍、鄉籍、傷情、領銀憑證、安濟處問診、寺觀供燈記錄。幾項並排列著,有的能對上,有的中間空了一截。

  鄭謙明點了點其中一處空白。

  「段兄看,這便是問題。」

  段介仁皺眉:「這裡缺的是歸鄉後的醫案?」

  「不錯。」鄭謙明道,「軍中記他傷退,州縣記他領銀,可醫館沒有看診,鄉籍也無其人。若只看一冊,樣樣都有憑據;可把五處放在一起,便知道中間斷了一截。」

  他語氣平和,並不激昂。

  「我以為,查舊案最忌先問誰有罪。先問罪,人人自危,帳冊會更乾淨,證人會更沉默。倒不如先問人去了哪裡。」

  段介仁抬眼。

  鄭謙明繼續道:「軍功歸兵部,撫恤歸戶部,民狀歸通政使司,彈劾歸都察院,傷病又落在醫館、寺廟、鄉里。每一處都只管自己那一冊,看著嚴整,實則最容易讓人死在縫裡。」

  這話不算尋常。

  段介仁原本存著防備,可聽到這裡,也不得不承認鄭謙明並非空口煽情。

  鄭謙明又道:「舊卒回訪籍,它只做一件事,把分散在各處的活人重新找回來。活人找回來了,舊帳才有根。否則紙面再清楚,也只是紙面。」

  「況且,前些日子聖上隨下旨徹查,但官面上查得慢,層層封駁,等兵部、戶部、都察院把章程走完,舊卒早被人教會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段介仁指尖停在冊頁上。

  他想起段佩芝的話。

  看他給你什麼,不要只聽他說什麼。

  鄭謙明給的是章法。

  也正因為給的是章法,才更危險。

  段介仁合上冊子:「鄭大人為何找我?」

  鄭謙明沒有否認:「因為段兄是段大人的長子。」

  段介仁臉色微冷。

  鄭謙明卻不慌,坦然道:「這話冒犯,卻是實話。若我只想找人寫文章,京中會寫策論的人多得是。可舊卒回訪籍要動的不只是筆墨,是都察院、通政使司、兵部、戶部之間多年互不相擾的規矩。段兄若願意寫一篇不彈劾、不站隊、只論舊卒回訪制度的文章,比旁人更有分量。」

  段介仁道:「這還不算站隊?」

  「若替舊卒說話也算站隊,那朝堂上人人都已經站過隊了。」鄭謙明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段兄,三殿下說過一句話,我深以為然。」

  三殿下。

  這三個字終於落了出來。

  段介仁看向他:「哪一句?」

  鄭謙明道:「舊案不該成為奪權的刀,也不該成為遮羞的布。」

  段介仁沒有接話。

  鄭謙明像是知道他會防備,又輕輕一笑:「段兄不必誤會。殿下不會見你,也不會讓你替他說話。今日這冊子,你拿回去看也可,不拿也可。若覺得其中有一兩分可取,便當是為舊卒留一條路。」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推。

  鄭謙明忽然又道:「說起來,令尊當年任左僉都御史時,曾與方承肅方御史共過事。方御史後來為監軍紀功御史赴岳州,若他當年留下的疑問有人肯看,也許今日便不會這樣難。」

  段介仁眼神驟然一變。

  「鄭大人連這個也知道?」

  鄭謙明神色不變:「台院舊事,並非密聞。何況方御史當年名聲清正,至今仍有人惋惜。」

  段介仁看著他,心裡的防備終於重了幾分。

  鄭謙明知道段家。也知道方家。

  他今日遞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量過分寸。

  可偏偏這些話里,又夾著真東西。

  段介仁最終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本青布冊。

  「我只看看。」

  鄭謙明笑道:「這便夠了。」

  段介仁離開聽鶴軒時,外頭風很冷。

  他將青布冊藏進袖中,心中並不輕鬆。

  他知道這一步不該隨便走。

  可他也無法把那些斷裂的舊卒記錄當作沒看見。

  回到段府時,段佩芝仍在正院等他。

  兄妹二人隔著廊下的風對視。

  段佩芝的目光落在他袖口。

  段介仁下意識攥了一下。

  這個動作太顯眼,卻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段佩芝心口沉下去:「他給了你冊子?」

  段介仁沒有否認。

  「舊卒回訪籍?」

  段介仁皺眉:「你怎麼知道?」

  段佩芝沒有回答。

  她想起夢裡那句「段大公子年輕氣盛」,只覺得喉間像堵了一團冷絮。

  段介仁低聲道:「佩芝,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那冊子裡確有問題,不全是誘餌。」

  「正因為不全是誘餌,才最難防。」段佩芝道。

  段介仁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進來,在廊下行禮:「大姑娘,裴府送來一封急信。」

  段佩芝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多餘字跡,只落著裴嘉成的私印。

  她拆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段介仁察覺不對:「怎麼了?」

  段佩芝將信紙慢慢攥緊。

  裴嘉成的字很簡短。

  鄭謙明近日傳看的舊卒回訪籍,可能混有岳州封存舊軍檔名錄。

  慎。

  段佩芝抬頭,看向段介仁袖中那本青布冊。

  她這才明白,鄭謙明給大哥的不是一份論政之策。

  而是一把鑰匙。

  一把本不該落到他手裡,卻偏偏被三皇子門人親手遞進段家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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