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勿牽蘇氏
藥車舊事，勿牽蘇氏。
書房裡靜了一瞬。
錢直隨石康進來，最先沉不住氣：「蘇氏？是蘇軍醫？」
他是岳州舊部，蘇祁山當年救過不少人的命。聽見這兩個字，第一反應便是舊恩被人拖進局裡的憤怒。
裴嘉成目光落在那半行字上：「也可能是蘇從蘊。」
錢直一怔。
段佩芝輕聲道：「也可能只是想給我們看的。」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順著自己能看見的那一層說：「蘇從蘊離開裴府之後，最缺的就是一個能洗去難堪的名聲。若這半封信傳出去，她便不再是被裴府送走的孤女，而是蘇軍醫舊案的關鍵人。」
錢直皺眉：「可若蘇姑娘真被人利用……」
「她未必是不知情的被利用。」段佩芝道，「也不一定全然知道自己踩進了什麼局。」
裴嘉成將殘紙重新壓回案上。
「葛延福剛死，殘信便留下，太順利了。」
他抬眼看向錢直：「有人想讓我們立刻去找蘇從蘊，也想讓我們立刻懷疑葛家背後的鄭謙明。」
錢直一凜：「將軍的意思是，鄭謙明也可能只是擺出來的人？」
「有可能。」裴嘉成道，「所以暫時不能只盯他一個。」
錢直低頭：「屬下明白。」
裴嘉成又問：「方少卿可回大理寺了？」
「應當已經到了。」
裴嘉成沉吟片刻：「把殘信抄一份，送給他。告訴他，葛延福已死，但消息暫壓。」
錢直領命。
段佩芝聽著，並沒有插話。
裴嘉成安排得很清楚。
如今朝堂風浪卷到裴府門前，他站在這裡，便仍是那個能統領鎮岳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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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心裡那一點緊繃，反倒鬆了些。
裴嘉成吩咐完，才看向她：「蘇從蘊那裡，我會派人盯著。你不必親自見她。」
段佩芝道：「我不會貿然見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她若想借名聲翻身，就一定會先走女眷的路。清安寺、回春堂、京中夫人的帖子，都比朝堂上的奏章傳得更快。」
裴嘉成聽懂了。
「你要查夫人圈子裡的風聲？」
段佩芝道，「我只是有些不安，多安排一些總不會錯。」
她聲音平靜：「旁人會如何說蘇從蘊，誰替她遞帖子，誰請她出面，誰又故意把她同裴府牽在一起。這些事，將軍的人去問，反而會驚動到一些線索。」
裴嘉成沒有反駁。
片刻後，他道：「讓春桃和許嬤嬤去，不要自己露面。」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又道：「聽雪院外，我會換生面孔守著。你若出府，提前告訴石康。」
若是前世，段佩芝聽見他這樣說，大約會歡喜得整夜睡不著。
如今她只是很輕地垂下眼。
「多謝將軍。」
又是多謝。
她這句謝，說得端正，妥帖，也疏離。
像把他的關心收下，卻不肯讓它再往心裡走一步。
他想起兩人私下那一年之約。
從前這約是她默認的退路。
如今卻像一把橫在面前的刀。
段佩芝沒有多留，行禮後便回了聽雪院。
等她走後，裴嘉成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那半行殘字。
勿牽蘇氏。
若真不想牽扯，何必留下字條？
這根本不是警告。
另一邊，大理寺。
方正初剛換下外袍，便聽見小吏來報：「少卿，裴府送了急信。」
他接過信封，拆開後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下來。
方正初站在燈下，沉思許久。
他想起父親留下舊記里那些凌亂的字跡。
那一年方家還沒有敗。
方父方承肅，都察院出身的監察御史。戰事起後，他被點為監軍紀功御史，隨鎮岳軍赴岳州，專司核驗軍功、傷亡與軍需藥冊。段鴻臣那時也還不是如今的左都御史，只是台院裡清名尚佳的一名左僉都御史，二人早年因一樁軍械虧空案共過事，段家與方家便由此有了舊交。
父親卻因岳州藥車的幾處籤押起了疑心。他說軍中藥材不是小事，少一車藥，前線便可能多死數百人。
後來父親寫了一封信。
那封信原是要送去都察院，送給清名在外的好友段鴻臣。
可信沒送到。
方家先倒了。
父親也再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方正初慢慢攥緊那張抄紙。
裴嘉成讓人帶話，葛延福已死，消息暫壓。
方正初明白他的意思。
此時若大理寺立刻翻岳州舊卷，幕後的人便會知道他們已經查到了葛延福身上。
他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湧的恨意。
不能急。
父親當年已經因為太急，撞上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不能重蹈覆轍。
方正初將抄紙壓進書冊夾層，叫來親信。
「明日起，整理七年前京中藥商舊案。」
親信一愣：「少卿，是岳州那樁？」
方正初看他一眼。親信立刻低頭。
方正初淡聲道：「不止岳州。還有京中藥商逃稅、偽造藥契的陳年舊案。」
同一件事，換一個名目，便能避開許多眼睛。
親信應下離開。
方正初獨自站在燈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同裴嘉成暫時站在了一處。
這感覺並不令人愉快。
可他也知道，岳州舊案若要往下查，靠他一個人不夠，靠裴嘉成一個人也不夠。
他們都被舊年的血牽住了。
誰也退不得。
夜更深時，聽雪院的燈還未熄。
春桃替段佩芝端來安神茶，見她仍坐在案前，忍不住勸：「姑娘，明日再看吧。」
段佩芝手邊擺著幾張帖子。
有韓家的，有清安寺女眷齋會的，還有一張剛從段府送來的家信。
杜令書在信里說，段介仁明日要去聽鶴軒，赴鄭謙明的約。
議的是舊卒回訪籍。
段佩芝看著那幾個字，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白日葛延福死。
夜裡鄭謙明便約了大哥。
岳州舊案這張網，已經不是只罩著裴府了。
它開始往段家門前收。
或許，從賜婚開始，段家和裴家，根本分不開了。
春桃見她臉色不好，小聲道：「姑娘，可要明日一早回段家？」
她太急著回去，反而會讓大哥生出逆反。
段介仁不是糊塗人。
可越是不糊塗的人，越容易被看似正確的道理打動。
前世她臨死前聽過一句話。
段大公子還是年少氣盛啊，真以為替舊卒說話便是公道。
那時她病得昏沉，只當是旁人胡亂議論。
如今再想，那句話像一枚冷釘，隔著前世今生，重新紮進她心裡。
段佩芝把家信合上，聲音很低。
「明日天亮回去。」
春桃應下。
帳子落下後，段佩芝卻久久沒有睡著。
她閉上眼，耳邊又響起那些斷斷續續的前世舊音。
都察院。
岳州舊帳。
段大公子。
三殿下。
還有一句最模糊，也最讓她心驚的話。
「那封信若早幾年送到段大人手裡，也許段家不會走到今日。」
書房裡靜了一瞬。
錢直隨石康進來，最先沉不住氣：「蘇氏？是蘇軍醫？」
他是岳州舊部，蘇祁山當年救過不少人的命。聽見這兩個字，第一反應便是舊恩被人拖進局裡的憤怒。
裴嘉成目光落在那半行字上：「也可能是蘇從蘊。」
錢直一怔。
段佩芝輕聲道：「也可能只是想給我們看的。」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順著自己能看見的那一層說：「蘇從蘊離開裴府之後，最缺的就是一個能洗去難堪的名聲。若這半封信傳出去，她便不再是被裴府送走的孤女，而是蘇軍醫舊案的關鍵人。」
錢直皺眉：「可若蘇姑娘真被人利用……」
「她未必是不知情的被利用。」段佩芝道，「也不一定全然知道自己踩進了什麼局。」
裴嘉成將殘紙重新壓回案上。
「葛延福剛死，殘信便留下，太順利了。」
他抬眼看向錢直：「有人想讓我們立刻去找蘇從蘊，也想讓我們立刻懷疑葛家背後的鄭謙明。」
錢直一凜：「將軍的意思是，鄭謙明也可能只是擺出來的人？」
「有可能。」裴嘉成道，「所以暫時不能只盯他一個。」
錢直低頭：「屬下明白。」
裴嘉成又問：「方少卿可回大理寺了？」
「應當已經到了。」
裴嘉成沉吟片刻：「把殘信抄一份，送給他。告訴他，葛延福已死，但消息暫壓。」
錢直領命。
段佩芝聽著，並沒有插話。
裴嘉成安排得很清楚。
如今朝堂風浪卷到裴府門前，他站在這裡，便仍是那個能統領鎮岳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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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心裡那一點緊繃，反倒鬆了些。
裴嘉成吩咐完，才看向她：「蘇從蘊那裡，我會派人盯著。你不必親自見她。」
段佩芝道：「我不會貿然見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她若想借名聲翻身，就一定會先走女眷的路。清安寺、回春堂、京中夫人的帖子，都比朝堂上的奏章傳得更快。」
裴嘉成聽懂了。
「你要查夫人圈子裡的風聲？」
段佩芝道，「我只是有些不安，多安排一些總不會錯。」
她聲音平靜：「旁人會如何說蘇從蘊，誰替她遞帖子，誰請她出面，誰又故意把她同裴府牽在一起。這些事，將軍的人去問，反而會驚動到一些線索。」
裴嘉成沒有反駁。
片刻後，他道：「讓春桃和許嬤嬤去，不要自己露面。」
段佩芝抬眼看他。
裴嘉成又道：「聽雪院外，我會換生面孔守著。你若出府，提前告訴石康。」
若是前世，段佩芝聽見他這樣說，大約會歡喜得整夜睡不著。
如今她只是很輕地垂下眼。
「多謝將軍。」
又是多謝。
她這句謝，說得端正，妥帖，也疏離。
像把他的關心收下，卻不肯讓它再往心裡走一步。
他想起兩人私下那一年之約。
從前這約是她默認的退路。
如今卻像一把橫在面前的刀。
段佩芝沒有多留，行禮後便回了聽雪院。
等她走後，裴嘉成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那半行殘字。
勿牽蘇氏。
若真不想牽扯，何必留下字條？
這根本不是警告。
另一邊，大理寺。
方正初剛換下外袍，便聽見小吏來報：「少卿，裴府送了急信。」
他接過信封，拆開後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下來。
方正初站在燈下，沉思許久。
他想起父親留下舊記里那些凌亂的字跡。
那一年方家還沒有敗。
方父方承肅，都察院出身的監察御史。戰事起後，他被點為監軍紀功御史，隨鎮岳軍赴岳州，專司核驗軍功、傷亡與軍需藥冊。段鴻臣那時也還不是如今的左都御史，只是台院裡清名尚佳的一名左僉都御史，二人早年因一樁軍械虧空案共過事，段家與方家便由此有了舊交。
父親卻因岳州藥車的幾處籤押起了疑心。他說軍中藥材不是小事，少一車藥，前線便可能多死數百人。
後來父親寫了一封信。
那封信原是要送去都察院，送給清名在外的好友段鴻臣。
可信沒送到。
方家先倒了。
父親也再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方正初慢慢攥緊那張抄紙。
裴嘉成讓人帶話，葛延福已死，消息暫壓。
方正初明白他的意思。
此時若大理寺立刻翻岳州舊卷，幕後的人便會知道他們已經查到了葛延福身上。
他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湧的恨意。
不能急。
父親當年已經因為太急，撞上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不能重蹈覆轍。
方正初將抄紙壓進書冊夾層，叫來親信。
「明日起，整理七年前京中藥商舊案。」
親信一愣：「少卿，是岳州那樁？」
方正初看他一眼。親信立刻低頭。
方正初淡聲道：「不止岳州。還有京中藥商逃稅、偽造藥契的陳年舊案。」
同一件事，換一個名目，便能避開許多眼睛。
親信應下離開。
方正初獨自站在燈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同裴嘉成暫時站在了一處。
這感覺並不令人愉快。
可他也知道，岳州舊案若要往下查，靠他一個人不夠，靠裴嘉成一個人也不夠。
他們都被舊年的血牽住了。
誰也退不得。
夜更深時，聽雪院的燈還未熄。
春桃替段佩芝端來安神茶，見她仍坐在案前，忍不住勸：「姑娘，明日再看吧。」
段佩芝手邊擺著幾張帖子。
有韓家的，有清安寺女眷齋會的，還有一張剛從段府送來的家信。
杜令書在信里說，段介仁明日要去聽鶴軒，赴鄭謙明的約。
議的是舊卒回訪籍。
段佩芝看著那幾個字，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白日葛延福死。
夜裡鄭謙明便約了大哥。
岳州舊案這張網，已經不是只罩著裴府了。
它開始往段家門前收。
或許，從賜婚開始，段家和裴家，根本分不開了。
春桃見她臉色不好，小聲道：「姑娘，可要明日一早回段家？」
她太急著回去，反而會讓大哥生出逆反。
段介仁不是糊塗人。
可越是不糊塗的人，越容易被看似正確的道理打動。
前世她臨死前聽過一句話。
段大公子還是年少氣盛啊，真以為替舊卒說話便是公道。
那時她病得昏沉，只當是旁人胡亂議論。
如今再想，那句話像一枚冷釘，隔著前世今生，重新紮進她心裡。
段佩芝把家信合上，聲音很低。
「明日天亮回去。」
春桃應下。
帳子落下後，段佩芝卻久久沒有睡著。
她閉上眼，耳邊又響起那些斷斷續續的前世舊音。
都察院。
岳州舊帳。
段大公子。
三殿下。
還有一句最模糊，也最讓她心驚的話。
「那封信若早幾年送到段大人手裡，也許段家不會走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