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方家舊案
「方少卿的父親。」
錢直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燈火還燃著。裴嘉成披著外衣坐在案後，舊傷才被府醫壓下去，臉色仍有些白，可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段佩芝站在一旁，也沒有出聲。
方正初的父親。
方家家道中落。
岳州舊案。
這些原本散在各處的線，終於在這一刻輕輕碰到了一處。
裴嘉成問：「舊檔里如何記的？」
錢直把那捲舊檔攤開，指著其中一行小字。
「第一次岳州戰後，東路藥車遲入營。軍報寫的是山道被毀、敵軍截擾。可營中旁記里還有一句，說戰後第三日，有隨糧藥文書入營核對轉運的方主簿，曾追問藥車為何未按時交付。」
裴嘉成看著那行字，指節慢慢壓緊。
錢直繼續道：「這位方大人，便是方少卿的父親。」
段佩芝心口微沉。
前世她只知道方正初家道中落，卻從沒想過，方家的禍根竟埋在岳州。
「後來呢？」裴嘉成問。
錢直搖頭：「舊檔到這裡便斷了。方打人沒有在軍中久留，戰後不久回京述職。再後來的事，軍中舊檔便查不到了。」
裴嘉成沉默片刻，轉頭吩咐：「請方少卿過府。」
石康應下，正要退下，裴嘉成又道：「走明路。只說岳州舊部名冊有幾處要同大理寺核對。」
方正初到裴府時，已近午後。
他顯然也知道今日這趟不會簡單，入門時神色比往常更陰鬱。石康把人引到書房，方正初看見段佩芝也在，腳步微頓。
「裴將軍，夫人。」
裴嘉成抬手：「坐。」
「將軍請我來，是為岳州東路藥車？」
裴嘉成眸色微沉：「你已經知道了？」
方正初道：「朝上重核舊卒撫恤的事，大理寺也要協同，岳州舊事遲早會被翻到藥車。」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舊皮封。
「我也正要來。」
那隻皮封邊角磨損得厲害，封口處用舊線重新纏過。方正初把它放到案上時，手指停了一瞬。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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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看見他指尖微微發白。
方正初這個人，從來溫和穩重，像什麼事都能壓住。可提到他父親時，那份穩妥終於露出一點裂痕。
裴嘉成沒有急著打開：「你父親當年查到了什麼？」
方正初看向他。
「他最初查的並不是岳州戰敗，也不是裴老將軍之死。」
「那是什麼？」
「藥車簽收。」
方正初聲音低了些。
「我父親當年作為監察御史，被點為監軍紀功御史，隨糧藥文書入岳州核對轉運。帳面上，東路藥車應在戰前一日抵達。可營中沒有收到。戰後有人補了籤押，說藥車因山道被毀，延誤入營。」
錢直皺眉：「可山道前一日午後已經清出。」
方正初點頭。
「我父親也查到了這一點。」
書房裡氣息一點點沉下去。
裴嘉成問：「然後他回京遞信給都察院？」
「是。」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聲音更輕了些。
「他出事前，曾想把一份旁證交給當時同樣為督查御史的段大人。可那封信到了都察院時，已經成了空封。」
段佩芝低聲道：「我父親曾說過。」
方正初點頭。
「我父親那時大約已經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另留了這一份舊記。只是方家後來被抄檢，許多東西散失。這隻皮封，是我母親臨終前藏在舊衣夾層里交給我的。」
他低頭拆開皮封。
裡面只有幾張殘紙。
紙上字跡極小，有幾處被水漬暈開，看不全。最清楚的一頁上，寫了兩個字。
葛家。
裴嘉成看向錢直。
錢直臉色也變了。
「永寧巷那座別院，正掛在葛家名下。」
方正初抬眼：「永寧巷？」
裴嘉成沒有隱瞞。
「蘇從蘊離府當日，被人請去了永寧巷一座無匾別院。岑川查到，那院子明面上掛在葛家名下。葛家早年做藥材生意，七年前忽然關鋪離京。」
方正初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七年前，正是我父親出事之後。」
屋中一靜。
段佩芝終於明白，為什麼方正初這些年一定要入大理寺。
他不只想翻身。
他要查一條早被人切斷的線，段佩芝不由的有些心疼，那些年，他不求助段府，不想給段府添麻煩，自己走的艱辛。
裴嘉成拿起那幾張殘紙，低頭看去。
方正初道：「我父親舊記里提過，東路藥車不是全由官差押送，中間曾借過幾家藥商車馬。葛家便是其中之一。可戰後補簽時，葛家掌柜已經離營。」
錢直道：「若藥車未到，誰簽的收？」
方正初搖頭：「殘紙里沒有寫明。只剩一句，『籤押非原手』。」
裴嘉成眸色驟冷。
籤押非原手。
也就是說，當年那份藥車抵達的憑證，可能是補出來的。
段佩芝聽得心口微微發涼。
裴嘉成夢裡記起父親臨終問過，山道既通，藥為何未到。
如今方家舊記又說，藥車籤押非原手。
這不再只是遲誤。
是有人在岳州軍中最危急的時候，動了救命的藥。
「方少卿。」
裴嘉成抬眼看他。
「這幾張舊記，可否暫留裴府？」
他看著裴嘉成，目光平靜，卻有一層壓著的戒備。
「將軍，我父親當年就是因為這些東西出事。」
裴嘉成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方正初聲音沉了些。
「方家敗落之後，旁人只說我父親手腳不乾淨，收了藥商銀錢，又丟了官文。可他到死都說，他沒有貪一兩銀子。」
段佩芝看向他。
方正初眼底發紅，卻沒有失態。
「我母親為了替他鳴冤，跪遍了衙門。後來人人都躲著方家，生怕沾上半分晦氣。那時候，沒有人問過我父親到底查到了什麼。」
這話落下，屋中安靜得厲害。
裴嘉成沒有反駁。
因為第一次岳州戰後，他確實什麼都沒有查。
他重傷，失父，軍心將散，岳州殘部像一把快要斷掉的刀。他那時能做的，是先把刀握住。
可沒查，就是沒查。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方少卿，你可以不信我。」
方正初抬眼。
裴嘉成看著他，聲音很低，卻清楚。
「但我父親死在岳州。我也差點死在那裡。若當年藥車真有問題，我會追查到底。」
方正初看著裴嘉成。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動。
她忽然開口：「方少卿沒有不信將軍。」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段佩芝垂眸看著案上的殘紙。
「這幾張紙有危險，讓人家破人亡，他害怕。」
方正初眼神微動。
裴嘉成也看著她，她和方正初的默契好似一直都在。
段佩芝繼續道：「這幾張舊記，可以謄抄。原件仍由方少卿帶走。裴府若要核對，只留抄本和印記。如此，誰也不能說方少卿把父親遺物交給了裴府，也不會讓這東西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
裴嘉成沉吟片刻，點頭。
「可以。」
方正初看著段佩芝，眼底的緊繃終於鬆了一點。
「多謝你，佩芝。」
裴嘉成看見他的目光，心口微澀，卻沒有在這時候多言。
正事當前，他不該吃這種無謂的醋。
可他也無法裝作沒看見。
段佩芝總能明白方正初的顧慮。
那是許多年舊識堆出來的信任。
而這份信任，他從前親手沒有接住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岑川的聲音。
「將軍。」
岑川進門，先向段佩芝和方正初見禮，隨後遞上一份折好的密報。
「永寧巷和葛家的線索，有回音了。」
岑川道：「葛家七年前關鋪離京，對外說是掌柜病重，回鄉養病。可屬下查到，葛家掌柜葛延福並未回鄉，而是在京郊換了名字，替人管過三年藥莊。」
錢直立刻問：「哪家的藥莊？」
岑川看了裴嘉成一眼，聲音壓低。
「那藥莊幾經轉手，如今掛在鄭謙明一個族叔名下。」
書房裡空氣驟然一緊。
鄭謙明。
通政使司副使。
三皇子府近來的紅人。
段佩芝心口沉下去。
又是三皇子，前世的段家，就是站隊三皇子，引出後面的事端。
裴嘉成問：「只是掛名，還是有人出入？」
岑川道：「藥莊平日不顯，可近半月，有三皇子府外院的人去過兩次。昨日那個冒充舊卒的曹姓男子，也曾在那處藥莊落腳。」
方正初眼神冷下來。
這幾個名字連在一起，幾乎像有人故意把答案擺到了眼前。
段佩芝卻忽然皺眉。
太順利了。
又是三皇子府外院舊差，又是鄭謙明族叔名下藥莊，又是葛家舊掌柜。
線索來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恨不得他們立刻相信，岳州舊案背後就是三皇子。
可她說不出理由。
她只能壓下心裡那點不安。
裴嘉成也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把密報放到案上。
「繼續盯著。不要碰三皇子府，只查葛延福。」
岑川應下。
方正初道：「我也會從大理寺舊檔里查葛家當年的案底。」
裴嘉成看他一眼。
「方少卿。」
方正初抬眼。
裴嘉成道：「這一次，我們各查一邊。查到什麼，隨時互通。」
方正初沉默片刻。
「好。」
兩人之間仍有鋒芒。
段佩芝看著這一幕，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前世方正初曾問她，要不要離開裴家。
也曾勸過裴嘉成對她好些。
可今生，他們竟會坐在同一間書房裡，為同一樁舊案暫時聯手。
命運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開始往她從未設想過的方向走。
方正初走後，書房裡只剩裴嘉成和段佩芝。
案上的殘紙抄本還未乾透。
裴嘉成忽然道：「你方才替他說話。」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很快又道：「我沒有怪你。」
他垂眸看著那幾張紙。
「你說得對。若我父親的舊物這樣被人要走，我也不會輕易交出去。」
段佩芝心口微微鬆了一點。
她低聲道：「方家吃過虧。」
「我知道。」
裴嘉成看著她。
「所以我更想知道，從前你受委屈時，我是不是也這樣沒有看見。」
段佩芝指尖一顫。
她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方正初防備我，是因為他父親的東西曾經被人奪走。你防備我，是不是因為從前你說過的話，我也從沒回應過？」
書房裡靜下來。
段佩芝垂下眼。
她幾乎又要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她哭著質問、卻只換來冷臉的日子。
想起她一次次把真心捧過去，又一次次摔得難堪。
她慢慢道：「將軍不必翻舊事。」
裴嘉成沒有追問。
他只是道：「好。」
段佩芝不敢再看。
她轉身欲走，門外石康又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
石康臉色凝重。
「葛延福找到了。」
裴嘉成立刻起身：「人在何處？」
石康低聲道：「死了。」
段佩芝心口一沉。
裴嘉成心道不好。
自朝上准查岳州舊卒民狀後，兵部已經開始調舊軍檔，戶部也在核撫恤銀冊。裴嘉成這兩日往返兵部與鎮岳安濟處，正是為了把舊部名冊同官冊先對一遍。也正因此，葛延福一死，才顯得格外不尋常。
石康繼續道：「屍身在京郊藥莊後井裡發現。岑川的人還在他屋裡找到一封沒燒乾淨的信。」
裴嘉成聲音冷了下去：「信上寫了什麼？」
石康看了一眼段佩芝，才道：「只剩半行。」
「藥車舊事，勿牽蘇氏。」
錢直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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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佩芝站在一旁，也沒有出聲。
方正初的父親。
方家家道中落。
岳州舊案。
這些原本散在各處的線，終於在這一刻輕輕碰到了一處。
裴嘉成問：「舊檔里如何記的？」
錢直把那捲舊檔攤開，指著其中一行小字。
「第一次岳州戰後，東路藥車遲入營。軍報寫的是山道被毀、敵軍截擾。可營中旁記里還有一句，說戰後第三日，有隨糧藥文書入營核對轉運的方主簿，曾追問藥車為何未按時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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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直繼續道：「這位方大人，便是方少卿的父親。」
段佩芝心口微沉。
前世她只知道方正初家道中落，卻從沒想過，方家的禍根竟埋在岳州。
「後來呢？」裴嘉成問。
錢直搖頭：「舊檔到這裡便斷了。方打人沒有在軍中久留，戰後不久回京述職。再後來的事，軍中舊檔便查不到了。」
裴嘉成沉默片刻，轉頭吩咐：「請方少卿過府。」
石康應下，正要退下，裴嘉成又道：「走明路。只說岳州舊部名冊有幾處要同大理寺核對。」
方正初到裴府時，已近午後。
他顯然也知道今日這趟不會簡單，入門時神色比往常更陰鬱。石康把人引到書房，方正初看見段佩芝也在，腳步微頓。
「裴將軍，夫人。」
裴嘉成抬手：「坐。」
「將軍請我來，是為岳州東路藥車？」
裴嘉成眸色微沉：「你已經知道了？」
方正初道：「朝上重核舊卒撫恤的事，大理寺也要協同，岳州舊事遲早會被翻到藥車。」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舊皮封。
「我也正要來。」
那隻皮封邊角磨損得厲害，封口處用舊線重新纏過。方正初把它放到案上時，手指停了一瞬。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舊記。」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段佩芝看見他指尖微微發白。
方正初這個人，從來溫和穩重，像什麼事都能壓住。可提到他父親時，那份穩妥終於露出一點裂痕。
裴嘉成沒有急著打開：「你父親當年查到了什麼？」
方正初看向他。
「他最初查的並不是岳州戰敗，也不是裴老將軍之死。」
「那是什麼？」
「藥車簽收。」
方正初聲音低了些。
「我父親當年作為監察御史，被點為監軍紀功御史，隨糧藥文書入岳州核對轉運。帳面上，東路藥車應在戰前一日抵達。可營中沒有收到。戰後有人補了籤押，說藥車因山道被毀，延誤入營。」
錢直皺眉：「可山道前一日午後已經清出。」
方正初點頭。
「我父親也查到了這一點。」
書房裡氣息一點點沉下去。
裴嘉成問：「然後他回京遞信給都察院？」
「是。」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聲音更輕了些。
「他出事前，曾想把一份旁證交給當時同樣為督查御史的段大人。可那封信到了都察院時，已經成了空封。」
段佩芝低聲道：「我父親曾說過。」
方正初點頭。
「我父親那時大約已經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另留了這一份舊記。只是方家後來被抄檢，許多東西散失。這隻皮封，是我母親臨終前藏在舊衣夾層里交給我的。」
他低頭拆開皮封。
裡面只有幾張殘紙。
紙上字跡極小，有幾處被水漬暈開，看不全。最清楚的一頁上，寫了兩個字。
葛家。
裴嘉成看向錢直。
錢直臉色也變了。
「永寧巷那座別院，正掛在葛家名下。」
方正初抬眼：「永寧巷？」
裴嘉成沒有隱瞞。
「蘇從蘊離府當日，被人請去了永寧巷一座無匾別院。岑川查到，那院子明面上掛在葛家名下。葛家早年做藥材生意，七年前忽然關鋪離京。」
方正初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七年前，正是我父親出事之後。」
屋中一靜。
段佩芝終於明白，為什麼方正初這些年一定要入大理寺。
他不只想翻身。
他要查一條早被人切斷的線，段佩芝不由的有些心疼，那些年，他不求助段府，不想給段府添麻煩，自己走的艱辛。
裴嘉成拿起那幾張殘紙，低頭看去。
方正初道：「我父親舊記里提過，東路藥車不是全由官差押送，中間曾借過幾家藥商車馬。葛家便是其中之一。可戰後補簽時，葛家掌柜已經離營。」
錢直道：「若藥車未到，誰簽的收？」
方正初搖頭：「殘紙里沒有寫明。只剩一句，『籤押非原手』。」
裴嘉成眸色驟冷。
籤押非原手。
也就是說，當年那份藥車抵達的憑證，可能是補出來的。
段佩芝聽得心口微微發涼。
裴嘉成夢裡記起父親臨終問過，山道既通，藥為何未到。
如今方家舊記又說，藥車籤押非原手。
這不再只是遲誤。
是有人在岳州軍中最危急的時候，動了救命的藥。
「方少卿。」
裴嘉成抬眼看他。
「這幾張舊記，可否暫留裴府？」
他看著裴嘉成，目光平靜，卻有一層壓著的戒備。
「將軍，我父親當年就是因為這些東西出事。」
裴嘉成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方正初聲音沉了些。
「方家敗落之後，旁人只說我父親手腳不乾淨，收了藥商銀錢，又丟了官文。可他到死都說，他沒有貪一兩銀子。」
段佩芝看向他。
方正初眼底發紅，卻沒有失態。
「我母親為了替他鳴冤，跪遍了衙門。後來人人都躲著方家，生怕沾上半分晦氣。那時候，沒有人問過我父親到底查到了什麼。」
這話落下，屋中安靜得厲害。
裴嘉成沒有反駁。
因為第一次岳州戰後，他確實什麼都沒有查。
他重傷，失父，軍心將散，岳州殘部像一把快要斷掉的刀。他那時能做的，是先把刀握住。
可沒查，就是沒查。
裴嘉成沉默片刻，道：「方少卿，你可以不信我。」
方正初抬眼。
裴嘉成看著他，聲音很低，卻清楚。
「但我父親死在岳州。我也差點死在那裡。若當年藥車真有問題，我會追查到底。」
方正初看著裴嘉成。
段佩芝心裡微微一動。
她忽然開口：「方少卿沒有不信將軍。」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段佩芝垂眸看著案上的殘紙。
「這幾張紙有危險，讓人家破人亡，他害怕。」
方正初眼神微動。
裴嘉成也看著她，她和方正初的默契好似一直都在。
段佩芝繼續道：「這幾張舊記，可以謄抄。原件仍由方少卿帶走。裴府若要核對，只留抄本和印記。如此，誰也不能說方少卿把父親遺物交給了裴府，也不會讓這東西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
裴嘉成沉吟片刻，點頭。
「可以。」
方正初看著段佩芝，眼底的緊繃終於鬆了一點。
「多謝你，佩芝。」
裴嘉成看見他的目光，心口微澀，卻沒有在這時候多言。
正事當前，他不該吃這種無謂的醋。
可他也無法裝作沒看見。
段佩芝總能明白方正初的顧慮。
那是許多年舊識堆出來的信任。
而這份信任，他從前親手沒有接住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岑川的聲音。
「將軍。」
岑川進門，先向段佩芝和方正初見禮，隨後遞上一份折好的密報。
「永寧巷和葛家的線索，有回音了。」
岑川道：「葛家七年前關鋪離京，對外說是掌柜病重，回鄉養病。可屬下查到，葛家掌柜葛延福並未回鄉，而是在京郊換了名字，替人管過三年藥莊。」
錢直立刻問：「哪家的藥莊？」
岑川看了裴嘉成一眼，聲音壓低。
「那藥莊幾經轉手，如今掛在鄭謙明一個族叔名下。」
書房裡空氣驟然一緊。
鄭謙明。
通政使司副使。
三皇子府近來的紅人。
段佩芝心口沉下去。
又是三皇子，前世的段家，就是站隊三皇子，引出後面的事端。
裴嘉成問：「只是掛名，還是有人出入？」
岑川道：「藥莊平日不顯，可近半月，有三皇子府外院的人去過兩次。昨日那個冒充舊卒的曹姓男子，也曾在那處藥莊落腳。」
方正初眼神冷下來。
這幾個名字連在一起，幾乎像有人故意把答案擺到了眼前。
段佩芝卻忽然皺眉。
太順利了。
又是三皇子府外院舊差，又是鄭謙明族叔名下藥莊，又是葛家舊掌柜。
線索來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恨不得他們立刻相信，岳州舊案背後就是三皇子。
可她說不出理由。
她只能壓下心裡那點不安。
裴嘉成也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把密報放到案上。
「繼續盯著。不要碰三皇子府，只查葛延福。」
岑川應下。
方正初道：「我也會從大理寺舊檔里查葛家當年的案底。」
裴嘉成看他一眼。
「方少卿。」
方正初抬眼。
裴嘉成道：「這一次，我們各查一邊。查到什麼，隨時互通。」
方正初沉默片刻。
「好。」
兩人之間仍有鋒芒。
段佩芝看著這一幕，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前世方正初曾問她，要不要離開裴家。
也曾勸過裴嘉成對她好些。
可今生，他們竟會坐在同一間書房裡，為同一樁舊案暫時聯手。
命運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開始往她從未設想過的方向走。
方正初走後，書房裡只剩裴嘉成和段佩芝。
案上的殘紙抄本還未乾透。
裴嘉成忽然道：「你方才替他說話。」
段佩芝一怔。
裴嘉成很快又道：「我沒有怪你。」
他垂眸看著那幾張紙。
「你說得對。若我父親的舊物這樣被人要走，我也不會輕易交出去。」
段佩芝心口微微鬆了一點。
她低聲道：「方家吃過虧。」
「我知道。」
裴嘉成看著她。
「所以我更想知道，從前你受委屈時，我是不是也這樣沒有看見。」
段佩芝指尖一顫。
她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
裴嘉成聲音低了些：「方正初防備我，是因為他父親的東西曾經被人奪走。你防備我，是不是因為從前你說過的話，我也從沒回應過？」
書房裡靜下來。
段佩芝垂下眼。
她幾乎又要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她哭著質問、卻只換來冷臉的日子。
想起她一次次把真心捧過去，又一次次摔得難堪。
她慢慢道：「將軍不必翻舊事。」
裴嘉成沒有追問。
他只是道：「好。」
段佩芝不敢再看。
她轉身欲走，門外石康又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
石康臉色凝重。
「葛延福找到了。」
裴嘉成立刻起身：「人在何處？」
石康低聲道：「死了。」
段佩芝心口一沉。
裴嘉成心道不好。
自朝上准查岳州舊卒民狀後，兵部已經開始調舊軍檔，戶部也在核撫恤銀冊。裴嘉成這兩日往返兵部與鎮岳安濟處，正是為了把舊部名冊同官冊先對一遍。也正因此，葛延福一死，才顯得格外不尋常。
石康繼續道：「屍身在京郊藥莊後井裡發現。岑川的人還在他屋裡找到一封沒燒乾淨的信。」
裴嘉成聲音冷了下去：「信上寫了什麼？」
石康看了一眼段佩芝，才道：「只剩半行。」
「藥車舊事，勿牽蘇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