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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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在三皇子府外院當過差。」

  石康這句話落下,書房裡靜了一瞬。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過了片刻,他將那份名單壓在案上:「岑川繼續盯這個曹姓男子,不要驚動。錢直繼續核對安濟處名冊,凡是真舊卒,先治傷給藥;凡是說不清營號舊伍的,另列一冊,但要是有傷,在沒查清楚之前,還是先醫治。」

  石康應下。

  他一句句吩咐下去。

  段佩芝站在一旁,看著裴嘉成。

  段佩芝道:「安濟處那邊,我會讓管事把添藥、添炭、補米的帳都單獨列明。只寫鎮岳舊部安濟。若有人想把舊卒之事攪成女眷爭名,至少帳上不能給他們口實。」

  裴嘉成看向她,眼底冷意緩了一點。

  「好。」

  只是一個字,卻像把兩人的分工落定了。

  夜深後,裴嘉成仍在書房。

  宮中、通政使司、三皇子府、安濟處,幾條線一起壓過來,他一時睡不著。

  更何況,岳州兩個字,本就不是能輕易入眠的字。

  後半夜,外頭起了風。

  裴嘉成伏在案邊淺眠片刻,夢中又回到了岳州。

  風雪比京城冷得多。

  營帳被吹得獵獵作響,外頭到處是傷兵壓抑的呻吟聲。

  有人高聲喊:「藥呢?金瘡藥呢?」

  「止血散沒了!」

  「前營又送下來十二個,軍醫,軍醫!」

  裴嘉成想睜眼,卻像被困在夢裡。

  他看見年少時的自己滿身是血,左肩到胸口被一支長箭貫穿。箭取出來時,他幾乎疼得昏死過去,可營外敵軍鼓聲還在響。

  父親裴毅被人抬進來時,甲冑上全是血。

  裴嘉成想過去扶他,卻怎麼也動不了。

  裴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嘉成,守住岳州。」

  「父親!」

  他聽見自己的嘶聲喊。

  可夢裡的裴毅沒有再答,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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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醫翻遍藥箱,只翻出半瓶止血散。

  有人跪在帳門口,聲音發顫:「將軍,東路藥車還沒到。」

  裴毅咳出一口血,裴嘉成盯著那人問:「山道不是昨日便通了嗎?」

  那人不敢答。

  裴嘉成猛地睜開眼。

  書房裡燈火昏黃。

  他額上全是冷汗,左肩舊傷像被夢裡的箭重新貫穿,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抬手按住傷處,指節一點點泛白。

  這些年舊傷發作過許多次。

  陰雨天,風雪夜,或者太過勞累時,都會疼。

  他早已習慣了忍。

  可今晚不知為何,疼得格外厲害。

  也許不是因為傷。

  是因為夢裡那句,他從前從未真正想起的話。

  山道不是昨日便通了嗎?

  當年軍報寫得清楚,藥車遲誤,是因山道被毀、敵軍截擾。

  他信了許多年。

  山道既通,藥為何未到。

  他馬上喚來錢直去追查這件事。

  吩咐清楚,錢直退下後,門外傳來輕響。

  裴嘉成抬眼,聲音壓得很低:「誰?」

  「是我。」

  段佩芝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裴嘉成一怔。

  他還沒開口,門已經被輕輕推開。

  段佩芝披著斗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春桃。她顯然也沒有睡,髮髻仍整齊,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夜色里的倦意。

  「我方才看見石康去藥房取藥。」

  她看向裴嘉成按著左肩的手。

  「將軍舊傷犯了?」

  裴嘉成鬆開手,神色恢復冷靜:「小事。」

  他臉色白得厲害,額角還有冷汗,連說話時氣息都比平日沉悶。

  她走進去,對春桃道:「去請府醫,再讓人備熱水和乾淨巾帕。」

  春桃應下。

  裴嘉成皺眉:「不必驚動人,我怕母親知道。」

  段佩芝看著他:「將軍,不必把舊傷也當軍令忍著。」

  這話落下,裴嘉成沒再開口。

  府醫很快來了。

  舊傷在左肩近胸的位置,傷口早已癒合,卻留下了一道極深的疤。府醫替他施針,又用藥酒推開淤寒,低聲囑咐不能再受冷,也不可徹夜勞神。

  段佩芝站在屏風外,沒有越禮去看。

  可她仍然看見了那一瞬露出的傷痕。

  約三寸長,早已褪成一條暗紅的疤——皮肉翻卷處被時間壓平。

  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

  段佩芝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真正見到裴嘉成。

  那是在第一場岳州戰後不久。

  裴毅戰死,裴嘉成重傷歸京。京中人人都說,裴家怕是要撐不住了。可沒過多久,他便撐著傷病重新整軍,穩住鎮岳舊部。

  那時段佩芝還未見過他,卻已經聽過太多人提起他的名字。

  有人說他少年成名。

  有人說他命硬。

  也有人說,他像裴毅,骨頭裡有一股不肯折的勁。

  後來的宴會上,他救下她。

  她那時抬頭,只看見他眉眼冷峻,臉色蒼白,肩上傷勢未愈,連握韁的手背都繃出了青筋。

  可他把她放下後,只問了一句:「可傷著?」

  她搖頭。

  他便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去吩咐人查驚馬緣由。

  那一眼,卻讓她記了許多年。

  少女心動來得太快。


  可今生再想,那時的裴嘉成哪裡有心思看她。

  他剛失父,舊傷未愈,肩上壓著鎮岳軍殘部,滿心都是岳州和裴毅。

  她在那一刻喜歡上他。

  而他在那一刻,或許連她是誰都沒真正記住。前世,終究是自己的執念罷了,如今,即便自己明白了這些,也不過是有了答案,什麼都改變不了。

  府醫退下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裴嘉成披上外衣,看見段佩芝還站在屏風外。

  「嚇到你了?」

  段佩芝搖頭。

  「只是沒想到,將軍這傷這樣重。」

  裴嘉成淡淡道:「舊傷而已。」

  「舊傷也是傷,也曾經疼過。」

  她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這句話太像關心了。

  她很快垂下眼:「將軍既要查岳州舊事,更該保重自己。若你先倒下,安濟處那些舊卒,又該信誰?」

  裴嘉成看著她。

  她總有辦法把關心說成正事。

  可即便如此,他仍聽得出其中一點不忍。

  「你方才一直沒睡?」

  段佩芝道:「在看安濟處的帳。」

  「那些帳明日再看也不遲。」

  段佩芝輕聲道:「明日朝上之後,安濟處只會更惹眼。越是這種時候,帳越不能亂。」

  裴嘉成心口微動。

  她是真的在替那些舊卒想後路。

  他低聲道:「段佩芝。」

  「嗯?」

  「多謝。」

  段佩芝抬眼。

  這兩個字從裴嘉成口中說出來,竟叫她有一瞬不知該如何接下。

  她最終只是道:「將軍客氣。」

  裴嘉成聽見這句,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帶著疼後的疲憊。

  「你每回都這樣。」

  段佩芝沒聽懂:「哪樣?」

  「把我往外推的時候,禮數最周全。」

  段佩芝指尖一緊。

  她想說不是。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確實如此。

  她沉默片刻,道:「將軍今晚是夢見岳州了嗎?」

  裴嘉成眼底笑意散去。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

  方才他驚醒時,大約喊過什麼。

  「夢見第一次岳州戰。」

  段佩芝安靜地聽著。

  裴嘉成聲音低沉:「那時我父親戰死,我也重傷。軍報後來寫,藥車遲誤,是山道被毀、敵軍截擾。」

  「後來呢?」

  「後來我信了。」

  他抬眼,看向案上的岳州舊輿圖。

  「可我今晚想起一件事。我父親臨終前,我問過一句,山道不是昨日便通了嗎?」

  段佩芝心口微震。

  她沒有急著追問,只輕聲道:「所以藥材遲到,未必只是戰事誤差。」

  裴嘉成點頭。

  「我當時忙著接軍,忙著穩住殘部,忙著把父親的棺槨送回來。太多事壓在眼前,藥車遲誤便成了一句軍報里的解釋。」

  他說得平靜。

  可段佩芝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有多少波瀾。

  父親戰死,自己重傷,軍心將散。

  那時的裴嘉成,哪裡還有餘力去翻一輛遲來的藥車?

  段佩芝低聲道:「不能怪將軍,是那時無人能讓你查。」

  裴嘉成看向她。

  段佩芝道:「人能活下來,已經很難了。」

  屋中靜了許久。

  裴嘉成覺得,胸口那處舊傷的疼似乎輕了些。

  她這句話,替當年那個背著父親屍骨、撐著殘部不敢倒下的少年,將軍,輕輕鬆開了一點。

  天快亮時,錢直來了。

  他昨夜也沒睡,手裡拿著一卷舊檔,進門後看見府醫的藥箱還在,臉色一變。

  「將軍舊傷犯了?」

  裴嘉成道:「無事。說舊檔。」

  錢直看向段佩芝,遲疑片刻。

  裴嘉成道:「說吧,夫人不是外人。」

  錢直這才展開舊檔。

  「屬下照將軍昨夜說的,查了第一次岳州戰前後的東路藥車。軍報上寫,藥車遲誤因山道被毀。可舊檔里有一處旁記,說山道確在前一日午後便已清出。」

  裴嘉成眸色驟沉。

  錢直繼續道:「還有一件事。」

  「當年戰後,曾有人追問過東路藥車的去向。那人不是軍中人,是隨糧藥文書入岳州核對轉運的方大人。」

  段佩芝心頭猛地一跳。

  方。

  錢直聲音更低。

  「方少卿的父親。」當年的監察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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