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朝堂
第二日早朝，殿外風冷。
裴嘉成入宮時，天色還未全亮。朱紅宮牆夾著長長宮道，石燈里的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昨夜已看過通政使司那三封民狀。
遞到通政使司，並不奇怪。
通政使司掌通達下情。百姓實封建言、地方重大冤滯，若經州縣府衙不得伸，便可層層遞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編號用印，再轉該管衙門，重者奏聞御前。
這條路本身沒有錯，但他太巧了，和近日的事碰在一起。
清安寺剛添了岳州亡卒的燈，回春堂安濟處便混入了假舊卒，民狀緊接著就遞進了通政使司。
一環扣一環，像有人早把路掃乾淨了，只等眾人往前走。
候朝處，段鴻臣也到了。
翁婿兩人隔著幾步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多言。
今日岳州舊卒的事一旦上朝，段家和裴家便都置於風口浪尖。
段家是文臣。
裴家是武將。
一道賜婚，早把兩家綁在一處。裴家若動，旁人會看段家；段家若開口，旁人也會看裴家。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朝鐘響起。
眾臣入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不辨喜怒。
二皇子蕭世源立在左側，朝服端正，眉目溫和。從入殿起，他便一直安靜垂眸，仿佛今日朝中所有風波都與他無關。
三皇子蕭世衡立在另一側。
他神色清朗，姿態謙和，看不出半分急切。若不是近日鄭謙明頻頻借岳州舊卒說話，誰也不會把這位殿下同舊案牽在一起。
前頭幾件政務奏完，御史台一名監察御史出列。
「臣有本奏。」
殿中微靜。
皇帝抬眼：「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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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御史道：「近日有岳州舊卒遺眷遞狀至通政使司，言戰後撫恤發放不明，傷殘舊卒入冊有漏，遺眷領銀有斷。岳州一戰死傷甚重，朝廷既有恩撫，便不該使舊卒遺眷流落無告。臣請重核岳州舊卒軍籍與撫恤舊冊。」
話落，殿中許多目光落到了裴嘉成身上。
裴嘉成腰背筆直，沒有看向任何一處。
皇帝卻先看向通政使司。
「民狀是何人收的？」
通政使司正使出列：「回陛下，三封民狀確由臣司收存。其中兩封由副使鄭謙明編號用印，因牽涉軍籍撫恤，臣司不敢擅斷，按例封存，轉呈御前，並請御史台議奏。」
皇帝淡淡道：「鄭謙明。」
鄭謙明出列跪下。
「臣在。」
皇帝看著他：「你前幾日在韓家清談，說舊卒安置，今日便有民狀入司。巧得很呀。」
殿中氣息微緊。
鄭謙明叩首，聲音不亂。
「臣那日妄談舊卒回訪籍，是清談失言。今日民狀入司，臣只按通政使司規制編號封存，不敢審，更不敢擅自壓下。至於民狀何以今日遞來，臣不知。」
他說得恭敬，也退得乾淨。
通政使司只遞不審。
皇帝看了他片刻，問道：「你那舊卒回訪籍，說給朕聽聽。」
鄭謙明一頓。
殿上眾人也怔了一瞬。
皇帝這話像責問，又像給他說話的機會。
鄭謙明穩了穩心神，道：「臣淺見，舊卒撫恤若只從州縣帳冊往下查，未必能查到實處。帳冊能補，籤押能摹。應以軍籍為底，另造舊卒回訪籍，從活人往上查。」
皇帝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
「從活人往上查？」
「是。」鄭謙明道，「問同伍舊人，問鄉鄰里正，問遺眷族親。若官帳有名而人未領，查發放；若人已亡故而帳上仍年年有人代領，查冒領；若同伍三人皆證某人傷殘歸鄉，軍籍卻無傷殘之記，查漏籍。」
殿中幾位老臣交換了眼神。
這話確實不是空談。
皇帝看向蕭世衡：「老三，你覺得如何？」
蕭世衡上前一步。
「回父皇，鄭副使所言未必盡善，卻有可取之處。舊卒之事若不查，寒的是邊軍之心；若亂查，擾的是地方與舊部。兒臣以為，查可以查，但不能讓一司獨攬，更不能讓一人借民狀煽動人心。」
他這話說得不出錯，該顧及的地方都顧及了。
皇帝看著他：「那你說，該派誰查？」
蕭世衡道：「兵部核軍籍，戶部核撥銀，御史台監督，通政使司封存民狀原件。至於鎮岳舊部，裴將軍設有安濟處，舊部姓名、傷殘、遺眷，多有登記，可作旁證，卻不宜主審。」
此話一出，殿上落針可聞。
表面公允，實則把裴嘉成推到一個不得不交出舊部名冊的位置。
皇帝目光這才落到裴嘉成身上。
「嘉成。」
裴嘉成出列。
「臣在。」
「岳州舊卒，是你的舊部。你怎麼看？」
所有目光都壓了過來。
裴嘉成跪下。
「臣請查。」
殿中微動。
皇帝沒有再說話。
裴嘉成繼續道：「鎮岳軍舊部若有遺漏，臣身為統領，不能不問。只是臣昨夜已命下屬核過安濟處新登記名冊，其中有人營號、舊伍皆有錯漏。舊卒之苦是真，有人混入其中造勢，也是真。」
鄭謙明眼底微微一動。
蕭世衡神色不變。
裴嘉成道：「臣願呈安濟處舊部名冊，供兵部核對。但臣也請陛下明鑑，鎮岳軍舊部名冊只能辨人，不該審案和定罪。誰是真舊卒，臣可認；誰截留撫恤，誰借名冒領，當由朝廷諸司查明。」
皇帝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道：「段鴻臣。」
「臣在。」
皇帝語氣辨不明喜怒：「裴家是你姻親。你說說。」
這一句話，比方才任何奏對都鋒利。
段家若替裴家說話，便是文武聯手。
段家若避開裴家，又顯得薄情冷眼。
段鴻臣卻從容跪下，聲音沉穩。
「回陛下，臣以為，裴將軍所言可行。」
殿中有人微微抬頭。
段鴻臣繼續道：「鎮岳軍安濟處名冊，可用以辨真偽，卻不可替代兵部軍籍；通政使司民狀，可用以通下情，卻不可替代審斷；御史台可監督諸司，卻不可先定人罪。岳州舊卒若有冤，朝廷該查；若有人借冤生亂，朝廷更該查。」
他說中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皇帝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轉瞬即逝。
皇帝收回目光。
「准查。」
殿中眾人俯首。
皇帝道：「岳州舊卒撫恤之事，由兵部牽頭，戶部核銀，御史台監察。通政使司封存民狀原件，不得私漏。鎮岳軍安濟處呈舊部名冊，只作核對之用，不得私審。」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些。
「此事查的是舊卒撫恤，不是翻舊年軍功，更不是借舊卒攀誣朝臣勛貴。若有人借民狀生事，朕一樣治罪。」
最後一句落下，殿上無人敢出聲。
蕭世衡垂眸行禮：「父皇聖明。」
鄭謙明叩首：「臣遵旨。」
裴嘉成也俯首：「臣遵旨。」
下朝後，宮道上的風比來時更清涼。
鄭謙明被幾個清流官員圍住，仍是謙和應答。
蕭世衡從殿階上下來，經過裴嘉成身邊時停了停。
「裴將軍今日那句『只辨人，不審案』，說得真好。」
裴嘉成行禮：「殿下過譽。」
蕭世衡笑了笑：「鎮岳軍舊部有將軍，是他們之幸。」
裴嘉成神色不動：「舊部是臣分內之責。」
蕭世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不遠處，蕭世源也從另一側宮道走過。
他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經過裴嘉成和段鴻臣時，他只略略頷首，溫和得像尋常禮數。
可裴嘉成抬眼時，正好看見他衣袖下微微收緊的手指。
很快，又鬆開了。
段鴻臣也看見了。
翁婿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破。
出了宮門，段鴻臣才低聲道：「陛下今日仍在觀察。」
裴嘉成道：「小婿明白，看裴家，也看段家。」
「還有兩位皇子。」
段鴻臣望著宮門，聲音低了些。
「賜婚之時，陛下把段家和裴家綁在一起。如今岳州舊事一起，我們兩家怎麼站，便會被所有人看成一件事。」
裴嘉成沉默片刻。
「段大人放心，裴家不會拖段家入局。」
段鴻臣看了他一眼。
「這話，你回去同佩芝說，她未必信。」
裴嘉成眸色微頓。
段鴻臣語氣緩了一些：「今日朝上這些，你要同她說清楚。別讓她只憑自己猜，擾亂自己的心神。」
裴嘉成低聲道：「我明白。」
回到裴府時，段佩芝正在聽雪院裡看帳。
是鎮岳舊部安濟處這幾日添藥、添炭、補米的出入冊。
她不插手軍中核籍，只看裴府公中出去的東西有沒有被人借女眷名義做文章。
裴嘉成進來時，她抬頭。
「早朝如何？」
裴嘉成把朝中經過說了。
他說得很細。
誰先奏，皇帝問了什麼，三皇子如何答，段鴻臣如何避開文武結黨的嫌疑，二皇子又如何一言不發。
段佩芝聽到皇帝問父親「裴家是你姻親」時，手指微微收緊。
裴嘉成看見了。
「怕了？」
段佩芝沒有否認。
「陛下是在看段家。」
「也在看裴家。」
裴嘉成道：「他想知道，我們兩家會不會因這樁舊案站到一處，也想知道三皇子把岳州舊卒推出來，到底能牽動多少人。」
段佩芝垂眸。
前世那些模糊的雨聲又浮上來。
段家站錯隊。
裴家舊案。
皇子相爭。
她從前一直以為，段家是被哪位皇子害了。可如今看來，最可怕的未必是哪位皇子。
是坐在最高處的人，早就知道棋盤會怎麼動。
裴嘉成低聲道：「我會調查通政使司和鄭謙明。假舊卒那邊，岑川已經去盯了。」
段佩芝抬眼。
「我查段家女眷往來。」段佩芝道，「玉芝那邊，鄭謙明只露了一面，她便動了心思。三皇子若真想借段家，可能不會只從朝堂動手。」
裴嘉成看著她，眸色緩了些。
這一次，她沒有說段家不該拖累他。
她說的是分頭查。
像兩個人終於站在同一張圖前。
「好。」
話音剛落，石康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安濟處那邊有消息。」
石康壓低聲音。
「昨日那個營號說錯的曹姓男子找到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岳州舊卒。」
段佩芝心口一沉。
石康道：「他曾在三皇子府外院當過差。」
裴嘉成入宮時，天色還未全亮。朱紅宮牆夾著長長宮道，石燈里的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昨夜已看過通政使司那三封民狀。
遞到通政使司，並不奇怪。
通政使司掌通達下情。百姓實封建言、地方重大冤滯，若經州縣府衙不得伸，便可層層遞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編號用印，再轉該管衙門，重者奏聞御前。
這條路本身沒有錯，但他太巧了，和近日的事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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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婿兩人隔著幾步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多言。
今日岳州舊卒的事一旦上朝，段家和裴家便都置於風口浪尖。
段家是文臣。
裴家是武將。
一道賜婚，早把兩家綁在一處。裴家若動，旁人會看段家；段家若開口，旁人也會看裴家。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朝鐘響起。
眾臣入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不辨喜怒。
二皇子蕭世源立在左側，朝服端正，眉目溫和。從入殿起，他便一直安靜垂眸，仿佛今日朝中所有風波都與他無關。
三皇子蕭世衡立在另一側。
他神色清朗，姿態謙和，看不出半分急切。若不是近日鄭謙明頻頻借岳州舊卒說話，誰也不會把這位殿下同舊案牽在一起。
前頭幾件政務奏完，御史台一名監察御史出列。
「臣有本奏。」
殿中微靜。
皇帝抬眼：「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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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御史道：「近日有岳州舊卒遺眷遞狀至通政使司，言戰後撫恤發放不明，傷殘舊卒入冊有漏，遺眷領銀有斷。岳州一戰死傷甚重，朝廷既有恩撫，便不該使舊卒遺眷流落無告。臣請重核岳州舊卒軍籍與撫恤舊冊。」
話落，殿中許多目光落到了裴嘉成身上。
裴嘉成腰背筆直，沒有看向任何一處。
皇帝卻先看向通政使司。
「民狀是何人收的？」
通政使司正使出列：「回陛下，三封民狀確由臣司收存。其中兩封由副使鄭謙明編號用印，因牽涉軍籍撫恤，臣司不敢擅斷，按例封存，轉呈御前，並請御史台議奏。」
皇帝淡淡道：「鄭謙明。」
鄭謙明出列跪下。
「臣在。」
皇帝看著他：「你前幾日在韓家清談，說舊卒安置，今日便有民狀入司。巧得很呀。」
殿中氣息微緊。
鄭謙明叩首，聲音不亂。
「臣那日妄談舊卒回訪籍，是清談失言。今日民狀入司，臣只按通政使司規制編號封存，不敢審，更不敢擅自壓下。至於民狀何以今日遞來，臣不知。」
他說得恭敬，也退得乾淨。
通政使司只遞不審。
皇帝看了他片刻，問道：「你那舊卒回訪籍，說給朕聽聽。」
鄭謙明一頓。
殿上眾人也怔了一瞬。
皇帝這話像責問，又像給他說話的機會。
鄭謙明穩了穩心神，道：「臣淺見，舊卒撫恤若只從州縣帳冊往下查，未必能查到實處。帳冊能補，籤押能摹。應以軍籍為底，另造舊卒回訪籍，從活人往上查。」
皇帝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
「從活人往上查？」
「是。」鄭謙明道，「問同伍舊人，問鄉鄰里正，問遺眷族親。若官帳有名而人未領，查發放；若人已亡故而帳上仍年年有人代領，查冒領；若同伍三人皆證某人傷殘歸鄉，軍籍卻無傷殘之記，查漏籍。」
殿中幾位老臣交換了眼神。
這話確實不是空談。
皇帝看向蕭世衡：「老三，你覺得如何？」
蕭世衡上前一步。
「回父皇，鄭副使所言未必盡善，卻有可取之處。舊卒之事若不查，寒的是邊軍之心；若亂查，擾的是地方與舊部。兒臣以為，查可以查，但不能讓一司獨攬，更不能讓一人借民狀煽動人心。」
他這話說得不出錯，該顧及的地方都顧及了。
皇帝看著他：「那你說，該派誰查？」
蕭世衡道：「兵部核軍籍，戶部核撥銀，御史台監督，通政使司封存民狀原件。至於鎮岳舊部，裴將軍設有安濟處，舊部姓名、傷殘、遺眷，多有登記，可作旁證，卻不宜主審。」
此話一出，殿上落針可聞。
表面公允，實則把裴嘉成推到一個不得不交出舊部名冊的位置。
皇帝目光這才落到裴嘉成身上。
「嘉成。」
裴嘉成出列。
「臣在。」
「岳州舊卒，是你的舊部。你怎麼看？」
所有目光都壓了過來。
裴嘉成跪下。
「臣請查。」
殿中微動。
皇帝沒有再說話。
裴嘉成繼續道：「鎮岳軍舊部若有遺漏，臣身為統領，不能不問。只是臣昨夜已命下屬核過安濟處新登記名冊，其中有人營號、舊伍皆有錯漏。舊卒之苦是真，有人混入其中造勢，也是真。」
鄭謙明眼底微微一動。
蕭世衡神色不變。
裴嘉成道：「臣願呈安濟處舊部名冊，供兵部核對。但臣也請陛下明鑑，鎮岳軍舊部名冊只能辨人，不該審案和定罪。誰是真舊卒，臣可認；誰截留撫恤，誰借名冒領，當由朝廷諸司查明。」
皇帝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道：「段鴻臣。」
「臣在。」
皇帝語氣辨不明喜怒：「裴家是你姻親。你說說。」
這一句話，比方才任何奏對都鋒利。
段家若替裴家說話，便是文武聯手。
段家若避開裴家，又顯得薄情冷眼。
段鴻臣卻從容跪下，聲音沉穩。
「回陛下，臣以為，裴將軍所言可行。」
殿中有人微微抬頭。
段鴻臣繼續道：「鎮岳軍安濟處名冊，可用以辨真偽，卻不可替代兵部軍籍；通政使司民狀，可用以通下情，卻不可替代審斷；御史台可監督諸司，卻不可先定人罪。岳州舊卒若有冤，朝廷該查；若有人借冤生亂，朝廷更該查。」
他說中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皇帝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轉瞬即逝。
皇帝收回目光。
「准查。」
殿中眾人俯首。
皇帝道：「岳州舊卒撫恤之事，由兵部牽頭，戶部核銀，御史台監察。通政使司封存民狀原件，不得私漏。鎮岳軍安濟處呈舊部名冊，只作核對之用，不得私審。」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些。
「此事查的是舊卒撫恤，不是翻舊年軍功，更不是借舊卒攀誣朝臣勛貴。若有人借民狀生事，朕一樣治罪。」
最後一句落下，殿上無人敢出聲。
蕭世衡垂眸行禮：「父皇聖明。」
鄭謙明叩首：「臣遵旨。」
裴嘉成也俯首：「臣遵旨。」
下朝後，宮道上的風比來時更清涼。
鄭謙明被幾個清流官員圍住，仍是謙和應答。
蕭世衡從殿階上下來，經過裴嘉成身邊時停了停。
「裴將軍今日那句『只辨人，不審案』，說得真好。」
裴嘉成行禮：「殿下過譽。」
蕭世衡笑了笑：「鎮岳軍舊部有將軍，是他們之幸。」
裴嘉成神色不動：「舊部是臣分內之責。」
蕭世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不遠處，蕭世源也從另一側宮道走過。
他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經過裴嘉成和段鴻臣時，他只略略頷首，溫和得像尋常禮數。
可裴嘉成抬眼時，正好看見他衣袖下微微收緊的手指。
很快，又鬆開了。
段鴻臣也看見了。
翁婿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破。
出了宮門，段鴻臣才低聲道：「陛下今日仍在觀察。」
裴嘉成道：「小婿明白，看裴家，也看段家。」
「還有兩位皇子。」
段鴻臣望著宮門，聲音低了些。
「賜婚之時，陛下把段家和裴家綁在一起。如今岳州舊事一起，我們兩家怎麼站，便會被所有人看成一件事。」
裴嘉成沉默片刻。
「段大人放心，裴家不會拖段家入局。」
段鴻臣看了他一眼。
「這話，你回去同佩芝說，她未必信。」
裴嘉成眸色微頓。
段鴻臣語氣緩了一些：「今日朝上這些，你要同她說清楚。別讓她只憑自己猜，擾亂自己的心神。」
裴嘉成低聲道：「我明白。」
回到裴府時，段佩芝正在聽雪院裡看帳。
是鎮岳舊部安濟處這幾日添藥、添炭、補米的出入冊。
她不插手軍中核籍，只看裴府公中出去的東西有沒有被人借女眷名義做文章。
裴嘉成進來時，她抬頭。
「早朝如何？」
裴嘉成把朝中經過說了。
他說得很細。
誰先奏，皇帝問了什麼，三皇子如何答，段鴻臣如何避開文武結黨的嫌疑，二皇子又如何一言不發。
段佩芝聽到皇帝問父親「裴家是你姻親」時，手指微微收緊。
裴嘉成看見了。
「怕了？」
段佩芝沒有否認。
「陛下是在看段家。」
「也在看裴家。」
裴嘉成道：「他想知道，我們兩家會不會因這樁舊案站到一處，也想知道三皇子把岳州舊卒推出來，到底能牽動多少人。」
段佩芝垂眸。
前世那些模糊的雨聲又浮上來。
段家站錯隊。
裴家舊案。
皇子相爭。
她從前一直以為，段家是被哪位皇子害了。可如今看來，最可怕的未必是哪位皇子。
是坐在最高處的人，早就知道棋盤會怎麼動。
裴嘉成低聲道：「我會調查通政使司和鄭謙明。假舊卒那邊，岑川已經去盯了。」
段佩芝抬眼。
「我查段家女眷往來。」段佩芝道，「玉芝那邊，鄭謙明只露了一面，她便動了心思。三皇子若真想借段家，可能不會只從朝堂動手。」
裴嘉成看著她，眸色緩了些。
這一次，她沒有說段家不該拖累他。
她說的是分頭查。
像兩個人終於站在同一張圖前。
「好。」
話音剛落，石康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安濟處那邊有消息。」
石康壓低聲音。
「昨日那個營號說錯的曹姓男子找到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岳州舊卒。」
段佩芝心口一沉。
石康道：「他曾在三皇子府外院當過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