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被拉上船
段玉芝盯著匣中那支赤金嵌珠髮簪，許久沒有動。
燭火映在珠面上，像一粒極小的火星。
她明知道這東西不該留。
父親才剛剛禁了姨娘的足，姐姐也說過，真正想娶她的人，不會繞過段家，把帖子遞到姨娘院裡。
可那張小箋上的字，偏偏像鉤子一樣，牢牢勾住她的心。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樣說過她。
在段家，她是二姑娘，是庶出，是該懂事、該知足、該聽安排的人。
父親會給她挑家風清白的人家，大哥也會護著她，可他們給的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被看見。
想要有人說，她不是只能排在段佩芝後頭的那個妹妹。
窗外風聲一響，段玉芝猛地回神，把匣子合上，塞進妝奩最底下。
丫鬟杏兒嚇得臉色發白：「姑娘，這東西不能留。若叫老爺知道……」
段玉芝冷冷看她一眼。
杏兒立刻閉嘴。
「你怕什麼？」段玉芝聲音壓得很低，「一支簪子而已，又沒寫是誰送的。」
杏兒急得快哭了：「正因沒寫才更嚇人。姑娘，牆外遞進來的東西，哪有乾淨的？」
段玉芝指尖一僵。
她當然知道不乾淨。
可這世上的好前程，哪一個會幹乾淨淨地擺到她跟前？
段佩芝是嫡女，才有資格被父親護著，被聖旨賜婚，被所有人說一句「她糊塗歸糊塗，命卻好」。
而她呢？
她若不伸手，便只能等著嫁去林家，做一個誰也記不住的清貴小官夫人。
段玉芝慢慢坐回鏡前。
鏡中的少女眼圈微紅，髮鬢微亂，卻仍有幾分不肯認輸的倔強。
她伸手摸了摸妝奩。
「明日你去打聽。」
段玉芝頓了頓，聲音更輕，「鄭家嬤嬤昨日說的貴人，到底是哪一位。」
杏兒白著臉，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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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芝回頭看她：「你若不去，我換別人去。」
杏兒咬了咬唇，只得低聲道：「奴婢去。」
這一夜，段玉芝幾乎沒睡。
她一會兒想起父親冷下去的眼神，一會兒又想起那張小箋。
她知道自己正在往一條危險的路上走。
可越危險，越像是終於有人把她從暗處拉到了燈下。
天剛亮，段府各院的門禁便嚴了許多。
段佩芝沒有回裴府。
她昨夜便宿在閨中的院落，清早起來，先讓人查了二門和後巷值夜的婆子。
果然，後牆外有一處雪泥被踩亂了。
守夜婆子說，夜裡只聽見一點響動，出去看時什麼都沒有，以為是野貓掠過。
段佩芝站在牆根前，看著那一片凌亂腳印，眉心漸漸蹙緊。
不從正門遞進來的。翻牆送物。
這便說明，鄭家女眷遞帖子只是明面試探，暗地裡還另有一隻手。
春桃低聲道：「姑娘，要不要立刻去二姑娘院裡搜？」
若此刻去搜，玉芝只會覺得她故意羞辱。
而且送東西的人既然敢走這一手，必然料到段家會查。東西未必還在明面上。
「先不驚動她。」段佩芝道，「看住她院裡的人。尤其是那個叫杏兒的丫鬟，她是玉芝的貼身丫鬟，玉芝做事不會繞過她。」
春桃應下。
段佩芝又看向牆外。
清晨的風裡帶著寒意。
段家這座門，已經被人伸手推開了一條縫。
同一日，永寧巷。
蘇從蘊坐在無匾小院的偏廳里，面前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綠蘿站在她身後。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隔壁撥動算盤的聲音。
秦娘子從屏風後出來時，手中拿著幾頁抄紙。
蘇從蘊已經知道，這個女人說話越溫和，越不容人拒絕。
秦娘子將抄紙放到案上，笑道：「蘇姑娘只給這幾頁？」
蘇從蘊垂眸：「秦娘子說要抄本，我給了。」
「可這不是全本。」
「父親遺物，我總不能一次交盡。」蘇從蘊抬眼，臉色蒼白，聲音卻還穩，「若我手裡什麼都沒了，貴人還會記得我是誰嗎？」
秦娘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蘇姑娘倒比我想得聰明。」
蘇從蘊沒有接這句誇讚。
她不需要聰明這個名聲。
聰明若換不來裴嘉成回頭，便沒有用。
秦娘子坐下，慢慢翻那幾頁抄紙。
「岳州冬月二十七，藥車遲二日。營中傷兵七十三，重傷二十六。蘇軍醫記得很細。」
蘇從蘊指尖輕輕一顫。
她昨夜抄這些字時，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人命。
可她一想到這些東西能替她換來前程，心裡那點不安又被壓下去了。
人總要先活下去。
她若沒有出路，誰會替父親伸冤？
秦娘子抬頭：「原冊在哪裡？」
蘇從蘊道：「安全的地方。」
「蘇姑娘不信我們？」
「我若全信，今日便不會坐在這裡。」
秦娘子眼底笑意淡了些。
綠蘿嚇得輕輕扯了扯蘇從蘊的袖子。
蘇從蘊沒有理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太軟弱，她就一個人。
在裴府時，她裝柔弱，裝無辜，最後換來的是被送出府、另擇婚事。
她如今才明白，世上有些門，要拿東西換。
秦娘子合上抄紙，道：「貴人說了，蘇姑娘，如今京城傳的都是你那日在寺里為亡故的戰士上香，在回春堂為蘇軍醫照看舊卒的事，姑娘嘗到了甜頭，怎的現在又不肯配合。」
蘇從蘊呼吸微緊。
這正是她要的。
名聲換了，她便不是裴府那場難堪里的敗者。
她會重新站到裴嘉成能看見的地方。
「將軍會知道嗎？」她忽然問。
秦娘子看她一眼。
蘇從蘊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立刻垂下眼：「我的意思是，裴府那邊若誤會我……」
「裴將軍當然會知道。」秦娘子打斷她，「岳州舊案一動，鎮岳將軍避不開。」
蘇從蘊心口跳得快了些。
避不開。
那便好。
只要裴嘉成避不開，他遲早會看見她手裡的東西。
遲早會明白，段佩芝能替他穩內宅，自己卻能替他找回岳州舊案里最要緊的證據。
秦娘子像是看穿她心思，語氣淡淡：「不過蘇姑娘也該明白，裴將軍如今身邊有將軍夫人。」
蘇從蘊臉色一白。
段佩芝。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低聲道：「段佩芝也不一定能一直坐穩那個位置。」
秦娘子沒有否認，只端起茶盞。
「段家最近確實不太安穩。」
蘇從蘊猛地抬頭。
秦娘子卻不再往深處說，只輕描淡寫道：「段家那位二姑娘，心氣不低，也快被人請上船了。」
蘇從蘊一怔。
「段玉芝？」
她當然知道段玉芝。
段佩芝的妹妹，庶出，卻也是段家的女兒。
秦娘子慢慢道：「人最怕的不是出身低，是心比出身高，又無人替她搭梯子。」
蘇從蘊聽懂了。
段玉芝被盯上了。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卻立刻想到了段佩芝。
段家若亂，段佩芝便不可能再穩穩坐在裴府里。
她得回娘家處理庶妹的事，得面對父親兄長被舊案牽扯，得顧忌段家名聲。
一個女人再聰明，也不可能兩邊都守得滴水不漏。
蘇從蘊心裡升起一點隱秘的快意。
可快意之外，又有嫉妒。
她拿父親留下的醫案做籌碼，才換來今日坐在這裡的資格。
段玉芝卻只憑一個「段家女兒」的身份，便能被貴人看中、被人遞梯子。
憑什麼？
秦娘子看著她變化的神情，笑了笑：「蘇姑娘不必急。段二姑娘走的是段家的路，與你不同。」
蘇從蘊抬眼：「我走什麼路？」
「蘇軍醫的路。」
這話聽起來像抬舉，蘇從蘊卻覺得寒意從指尖爬上來。
她不想一輩子只是蘇軍醫的女兒。
她想做裴嘉成身邊的人。
想讓段佩芝也嘗一嘗，被人從高處拉下來的滋味。
蘇從蘊慢慢道：「若段家真亂，裴府也會受牽連。」
「所以？」秦娘子問。
「所以貴人若要我繼續交抄本，便也該讓我看見誠意。」蘇從蘊壓住心跳，「我不只要清白名聲。我還要裴府不得不重新看重我。」
秦娘子靜靜看了她片刻。
「蘇姑娘，你想要的是裴將軍？」
蘇從蘊臉色微白，卻沒有否認。
秦娘子忽然輕笑：「這倒更好。」
蘇從蘊不明白她這句更好是什麼意思。
秦娘子已經起身，把那幾頁抄本收進袖中。
「今日就到這裡。餘下的，等蘇姑娘想清楚再交。」
蘇從蘊也站起來：「我什麼時候能知道貴人身份？」
秦娘子回頭看她，笑意很淡。
「等你手裡的東西，足夠讓貴人親自見你。」
蘇從蘊攥緊帕子。
這便是不夠。
她手裡還有關鍵頁。
父親舊冊中，有一頁記著藥車入營當夜的傷兵用藥數，旁邊還有一枚模糊的押記。
她沒抄。
她要留到最後。
離開小院時，蘇從蘊腳步很慢。
綠蘿扶著她，聲音發顫：「姑娘，咱們真要繼續嗎？奴婢總覺得這些人不像好人。」
蘇從蘊看向巷口。
那裡停著一輛沒有徽記的青帷馬車。
秦娘子身邊的青衣管事將抄紙送上車，車簾只掀開一線，裡頭伸出一隻戴玉扳指的手，接過了紙。
蘇從蘊離得遠，看不清車中人。
可她看見車旁護衛腰間的佩牌。
上頭沒有府徽，只有一道極淺的衡紋。
她心頭驟然一跳。
衡。
三皇子蕭世衡。
原來如此。
蘇從蘊垂下眼，心裡卻沒有退意。
三皇子也好，旁人也罷。
只要能讓她重新站到裴嘉成面前，她便不怕借這條路走一程。
傍晚時，段佩芝終於等到了消息。
春桃進門時，神色不大好看。
「姑娘，杏兒今日出過府。」
段佩芝抬頭：「去了哪裡？」
「先去了繡線鋪，後來繞到西市茶攤，見了一個鄭家下人。」春桃頓了頓，「那人沒有給她東西，只同她說了幾句話。」
春桃壓低聲音：「咱們的人離得遠，只聽見一句。」
段佩芝看著她。
春桃道：「那人說，鄭副使不敢肖想二姑娘，真正賞識二姑娘的，是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
段佩芝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
玉芝只要不蠢，便會順著這句話想到三皇子。
這是遞夢。
而夢最容易把人拖入深淵。
段佩芝起身：「去二姑娘院裡。」
春桃一驚：「現在？」
「現在。」
段佩芝走到門口，又停住。
她看向桌上那張從裴府送來的短箋。
裴嘉成今日派人來傳過一句話：永寧巷小院有人出入，疑似與三皇子府外院有關。
段佩芝當時只覺得是蘇從蘊那條線。
如今卻明白了，蘇從蘊、鄭謙明、段玉芝，根本不是三條散線。
有人在同時撥動每一個能讓段家和裴家失衡的人。
她緩緩攥緊袖口。
這一回，她不會等火燒起來再救。
她要先把那支火摺子，從段玉芝手裡奪下來。
燭火映在珠面上，像一粒極小的火星。
她明知道這東西不該留。
父親才剛剛禁了姨娘的足，姐姐也說過，真正想娶她的人，不會繞過段家，把帖子遞到姨娘院裡。
可那張小箋上的字，偏偏像鉤子一樣，牢牢勾住她的心。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樣說過她。
在段家，她是二姑娘，是庶出，是該懂事、該知足、該聽安排的人。
父親會給她挑家風清白的人家，大哥也會護著她，可他們給的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被看見。
想要有人說，她不是只能排在段佩芝後頭的那個妹妹。
窗外風聲一響，段玉芝猛地回神，把匣子合上，塞進妝奩最底下。
丫鬟杏兒嚇得臉色發白：「姑娘，這東西不能留。若叫老爺知道……」
段玉芝冷冷看她一眼。
杏兒立刻閉嘴。
「你怕什麼？」段玉芝聲音壓得很低，「一支簪子而已，又沒寫是誰送的。」
杏兒急得快哭了：「正因沒寫才更嚇人。姑娘，牆外遞進來的東西，哪有乾淨的？」
段玉芝指尖一僵。
她當然知道不乾淨。
可這世上的好前程，哪一個會幹乾淨淨地擺到她跟前？
段佩芝是嫡女，才有資格被父親護著，被聖旨賜婚，被所有人說一句「她糊塗歸糊塗，命卻好」。
而她呢？
她若不伸手，便只能等著嫁去林家，做一個誰也記不住的清貴小官夫人。
段玉芝慢慢坐回鏡前。
鏡中的少女眼圈微紅，髮鬢微亂，卻仍有幾分不肯認輸的倔強。
她伸手摸了摸妝奩。
「明日你去打聽。」
段玉芝頓了頓，聲音更輕，「鄭家嬤嬤昨日說的貴人，到底是哪一位。」
杏兒白著臉，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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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芝回頭看她：「你若不去，我換別人去。」
杏兒咬了咬唇，只得低聲道：「奴婢去。」
這一夜，段玉芝幾乎沒睡。
她一會兒想起父親冷下去的眼神，一會兒又想起那張小箋。
她知道自己正在往一條危險的路上走。
可越危險，越像是終於有人把她從暗處拉到了燈下。
天剛亮，段府各院的門禁便嚴了許多。
段佩芝沒有回裴府。
她昨夜便宿在閨中的院落，清早起來，先讓人查了二門和後巷值夜的婆子。
果然，後牆外有一處雪泥被踩亂了。
守夜婆子說，夜裡只聽見一點響動，出去看時什麼都沒有，以為是野貓掠過。
段佩芝站在牆根前，看著那一片凌亂腳印，眉心漸漸蹙緊。
不從正門遞進來的。翻牆送物。
這便說明，鄭家女眷遞帖子只是明面試探，暗地裡還另有一隻手。
春桃低聲道：「姑娘，要不要立刻去二姑娘院裡搜？」
若此刻去搜，玉芝只會覺得她故意羞辱。
而且送東西的人既然敢走這一手，必然料到段家會查。東西未必還在明面上。
「先不驚動她。」段佩芝道，「看住她院裡的人。尤其是那個叫杏兒的丫鬟，她是玉芝的貼身丫鬟，玉芝做事不會繞過她。」
春桃應下。
段佩芝又看向牆外。
清晨的風裡帶著寒意。
段家這座門，已經被人伸手推開了一條縫。
同一日，永寧巷。
蘇從蘊坐在無匾小院的偏廳里，面前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綠蘿站在她身後。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隔壁撥動算盤的聲音。
秦娘子從屏風後出來時，手中拿著幾頁抄紙。
蘇從蘊已經知道，這個女人說話越溫和，越不容人拒絕。
秦娘子將抄紙放到案上，笑道：「蘇姑娘只給這幾頁？」
蘇從蘊垂眸：「秦娘子說要抄本，我給了。」
「可這不是全本。」
「父親遺物，我總不能一次交盡。」蘇從蘊抬眼，臉色蒼白，聲音卻還穩，「若我手裡什麼都沒了，貴人還會記得我是誰嗎？」
秦娘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蘇姑娘倒比我想得聰明。」
蘇從蘊沒有接這句誇讚。
她不需要聰明這個名聲。
聰明若換不來裴嘉成回頭，便沒有用。
秦娘子坐下，慢慢翻那幾頁抄紙。
「岳州冬月二十七，藥車遲二日。營中傷兵七十三，重傷二十六。蘇軍醫記得很細。」
蘇從蘊指尖輕輕一顫。
她昨夜抄這些字時，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人命。
可她一想到這些東西能替她換來前程，心裡那點不安又被壓下去了。
人總要先活下去。
她若沒有出路，誰會替父親伸冤？
秦娘子抬頭：「原冊在哪裡？」
蘇從蘊道：「安全的地方。」
「蘇姑娘不信我們？」
「我若全信，今日便不會坐在這裡。」
秦娘子眼底笑意淡了些。
綠蘿嚇得輕輕扯了扯蘇從蘊的袖子。
蘇從蘊沒有理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太軟弱，她就一個人。
在裴府時，她裝柔弱，裝無辜，最後換來的是被送出府、另擇婚事。
她如今才明白，世上有些門，要拿東西換。
秦娘子合上抄紙，道：「貴人說了，蘇姑娘，如今京城傳的都是你那日在寺里為亡故的戰士上香，在回春堂為蘇軍醫照看舊卒的事，姑娘嘗到了甜頭，怎的現在又不肯配合。」
蘇從蘊呼吸微緊。
這正是她要的。
名聲換了，她便不是裴府那場難堪里的敗者。
她會重新站到裴嘉成能看見的地方。
「將軍會知道嗎？」她忽然問。
秦娘子看她一眼。
蘇從蘊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立刻垂下眼：「我的意思是，裴府那邊若誤會我……」
「裴將軍當然會知道。」秦娘子打斷她，「岳州舊案一動，鎮岳將軍避不開。」
蘇從蘊心口跳得快了些。
避不開。
那便好。
只要裴嘉成避不開，他遲早會看見她手裡的東西。
遲早會明白，段佩芝能替他穩內宅，自己卻能替他找回岳州舊案里最要緊的證據。
秦娘子像是看穿她心思，語氣淡淡：「不過蘇姑娘也該明白，裴將軍如今身邊有將軍夫人。」
蘇從蘊臉色一白。
段佩芝。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低聲道：「段佩芝也不一定能一直坐穩那個位置。」
秦娘子沒有否認，只端起茶盞。
「段家最近確實不太安穩。」
蘇從蘊猛地抬頭。
秦娘子卻不再往深處說，只輕描淡寫道：「段家那位二姑娘，心氣不低，也快被人請上船了。」
蘇從蘊一怔。
「段玉芝？」
她當然知道段玉芝。
段佩芝的妹妹，庶出，卻也是段家的女兒。
秦娘子慢慢道：「人最怕的不是出身低，是心比出身高，又無人替她搭梯子。」
蘇從蘊聽懂了。
段玉芝被盯上了。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卻立刻想到了段佩芝。
段家若亂，段佩芝便不可能再穩穩坐在裴府里。
她得回娘家處理庶妹的事，得面對父親兄長被舊案牽扯，得顧忌段家名聲。
一個女人再聰明，也不可能兩邊都守得滴水不漏。
蘇從蘊心裡升起一點隱秘的快意。
可快意之外，又有嫉妒。
她拿父親留下的醫案做籌碼，才換來今日坐在這裡的資格。
段玉芝卻只憑一個「段家女兒」的身份，便能被貴人看中、被人遞梯子。
憑什麼？
秦娘子看著她變化的神情，笑了笑：「蘇姑娘不必急。段二姑娘走的是段家的路，與你不同。」
蘇從蘊抬眼：「我走什麼路？」
「蘇軍醫的路。」
這話聽起來像抬舉，蘇從蘊卻覺得寒意從指尖爬上來。
她不想一輩子只是蘇軍醫的女兒。
她想做裴嘉成身邊的人。
想讓段佩芝也嘗一嘗，被人從高處拉下來的滋味。
蘇從蘊慢慢道：「若段家真亂，裴府也會受牽連。」
「所以？」秦娘子問。
「所以貴人若要我繼續交抄本，便也該讓我看見誠意。」蘇從蘊壓住心跳，「我不只要清白名聲。我還要裴府不得不重新看重我。」
秦娘子靜靜看了她片刻。
「蘇姑娘，你想要的是裴將軍？」
蘇從蘊臉色微白，卻沒有否認。
秦娘子忽然輕笑：「這倒更好。」
蘇從蘊不明白她這句更好是什麼意思。
秦娘子已經起身，把那幾頁抄本收進袖中。
「今日就到這裡。餘下的，等蘇姑娘想清楚再交。」
蘇從蘊也站起來：「我什麼時候能知道貴人身份？」
秦娘子回頭看她，笑意很淡。
「等你手裡的東西，足夠讓貴人親自見你。」
蘇從蘊攥緊帕子。
這便是不夠。
她手裡還有關鍵頁。
父親舊冊中，有一頁記著藥車入營當夜的傷兵用藥數，旁邊還有一枚模糊的押記。
她沒抄。
她要留到最後。
離開小院時，蘇從蘊腳步很慢。
綠蘿扶著她，聲音發顫：「姑娘，咱們真要繼續嗎？奴婢總覺得這些人不像好人。」
蘇從蘊看向巷口。
那裡停著一輛沒有徽記的青帷馬車。
秦娘子身邊的青衣管事將抄紙送上車，車簾只掀開一線，裡頭伸出一隻戴玉扳指的手，接過了紙。
蘇從蘊離得遠，看不清車中人。
可她看見車旁護衛腰間的佩牌。
上頭沒有府徽，只有一道極淺的衡紋。
她心頭驟然一跳。
衡。
三皇子蕭世衡。
原來如此。
蘇從蘊垂下眼，心裡卻沒有退意。
三皇子也好，旁人也罷。
只要能讓她重新站到裴嘉成面前，她便不怕借這條路走一程。
傍晚時，段佩芝終於等到了消息。
春桃進門時，神色不大好看。
「姑娘，杏兒今日出過府。」
段佩芝抬頭：「去了哪裡？」
「先去了繡線鋪，後來繞到西市茶攤，見了一個鄭家下人。」春桃頓了頓，「那人沒有給她東西，只同她說了幾句話。」
春桃壓低聲音：「咱們的人離得遠，只聽見一句。」
段佩芝看著她。
春桃道：「那人說，鄭副使不敢肖想二姑娘，真正賞識二姑娘的，是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
段佩芝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
玉芝只要不蠢，便會順著這句話想到三皇子。
這是遞夢。
而夢最容易把人拖入深淵。
段佩芝起身：「去二姑娘院裡。」
春桃一驚：「現在？」
「現在。」
段佩芝走到門口，又停住。
她看向桌上那張從裴府送來的短箋。
裴嘉成今日派人來傳過一句話：永寧巷小院有人出入，疑似與三皇子府外院有關。
段佩芝當時只覺得是蘇從蘊那條線。
如今卻明白了，蘇從蘊、鄭謙明、段玉芝，根本不是三條散線。
有人在同時撥動每一個能讓段家和裴家失衡的人。
她緩緩攥緊袖口。
這一回，她不會等火燒起來再救。
她要先把那支火摺子，從段玉芝手裡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