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貴人賞識
段佩芝到段玉芝院外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門前多了兩名婆子，是昨夜段鴻臣親自吩咐加上的人。見她過來，婆子連忙行禮。
「二姑娘可在？」
「在屋裡。」婆子壓低聲音，「晚膳沒怎麼用，方才還摔了一盞茶。」
段佩芝點頭：「開門。」
屋中燈火明亮。
段玉芝坐在妝檯前，正把一支銀簪插入發間。聽見腳步聲，她從鏡中看見段佩芝，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冷下臉。
「姐姐如今進我的屋子，也不用通傳了？」
段佩芝沒有寒暄。
「昨夜那支簪子，拿出來。」
段玉芝臉色微變，很快又笑了：「什麼簪子？」
「從後牆外遞進來的那支。」
段玉芝站起身，擋在妝檯前。
這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段佩芝看向她身後的妝奩：「玉芝，我再說一遍，拿出來。」
段佩芝道，「這東西來路不正。」
「來路不正？」段玉芝冷笑，「姐姐可曾看見了？或許只是有人仰慕段家門風，敬我一二。」
段佩芝看著她：「仰慕段家門風的人，會半夜翻牆遞簪子？」
段玉芝被堵得一噎。
旁邊的丫鬟杏兒已經嚇得跪下了，肩膀直抖。
段佩芝轉頭看她：「今日你出府見了誰？」
杏兒臉色慘白：「奴婢……」
段玉芝厲聲道：「不許說！」
段佩芝聲音冷下來：「春桃，帶出去問。」
春桃立刻上前。
杏兒哭著被帶出去時，還回頭看段玉芝。段玉芝想攔，卻被段佩芝擋住。
屋裡只剩姐妹二人。
段佩芝問：「你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段玉芝咬唇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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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支簪子表面是鄭家送的，真正遞話的人卻不是鄭謙明。」
段玉芝眼神一動。
那一瞬間，她眼底有慌亂，也有藏不住的傲氣。
段佩芝心口微沉。
玉芝已經被那點「貴人賞識」迷住了眼。
片刻後，段玉芝忽然低聲道：「若真正賞識我的人，是三殿下呢？」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下來。
段佩芝看著她：「你以為這是好事？」
段玉芝抬起頭，眼睛發紅，語氣卻極快：「為什麼不是？三殿下如今肯重查岳州舊案，肯替舊卒說話，朝中多少人都誇他有擔當。若他真的賞識我，說明我也不是一無是處。」
段佩芝道：「他若真賞識你，為什麼不走正門？」
段玉芝急聲道：「父親不會答應！」
「所以他就繞過父親，繞過段家，借鄭家女眷遞話，半夜讓人從牆外送簪？」段佩芝一步步說清楚，「玉芝，這不是賞識，是試探。試探你會不會瞞著家裡收東西，試探你會不會為了所謂前程，自己把門打開。」
段玉芝臉色白了一點。
可她很快又攥緊手指：「可若我真的能入三皇子府，對段家未必是壞事。」
段佩芝皺眉。
段玉芝像是終於找到一條能說服自己的路，聲音也穩了些：「姐姐，父親是左都御史，大哥在翰林，將來總要在朝中走。段家再清貴，也不能一輩子只靠清名。若我能得三殿下看重，段家便多一條路。」
段佩芝聽著，心反倒沉得更厲害。
玉芝開始把自己的野心，包裝成替段家籌謀。
段玉芝繼續道：「姨娘這輩子被人看輕，是因為她沒有娘家倚仗。可我不同。我若走得高，誰還敢輕看姨娘？誰還敢說我只是段家的庶女？到那時，我也能替父親、替大哥說得上話。」
段佩芝冷聲道：「你以為皇子府是讓你爭氣的地方？」
「難道林家就是？」段玉芝反問，「林瑾風再好，如今也不過是個清寒讀書人。我要等他十年、二十年，等他慢慢熬出頭。可三殿下不同。若我得殿下青眼，姨娘不必再受氣，段家也不會吃虧。」
段佩芝看著她，忽然覺得荒唐又心酸。
玉芝竟真以為，三皇子府遞來的不是刀，是梯子。
「玉芝。」段佩芝壓下情緒，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把話說明白。三皇子若納你，外頭不會說你為段家爭光，只會說段家已站隊三皇子。」
段玉芝怔住。
段佩芝繼續道：「父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監察百官。你一旦進三皇子府，父親日後彈劾二皇子一系，旁人會說他替三皇子剷除異己；父親若彈劾三皇子一系，旁人會說他為避嫌做戲。無論父親怎麼做，段家都洗不清。」
段玉芝眼中有一瞬空白。
段佩芝沒有停下。
「還有裴家。聖上賜婚，把段家和裴家綁在一起。你入三皇子府，外頭便會說，段家、裴家、三皇子已經站到一處。裴嘉成是鎮岳將軍，手中有軍心。你以為聖上會怎麼看？其他皇子會怎麼看？」
段玉芝唇色微白：「可我只是一個庶女……」
「正因你是庶女，他們才挑你。」
段玉芝猛地抬頭。
段佩芝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嫡女婚事太顯眼，父親絕不會輕易點頭。庶女若先被流言牽住，段家為了保名聲，反而更容易被逼著認下。你以為他們看重你，是因為你特別；其實他們看重的，是你比大哥、比我、比父親更容易被撬動。」
段玉芝像被這句話刺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可下一瞬，她的眼淚便落下來。
段佩芝看著她通紅的眼，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
前世玉芝後來也嫁了人。
她記得母親曾給她遞過信，說玉芝的婚期定了，夫家是清貴讀書人，家風很好。可那時她滿心都困在裴府，困在裴嘉成與蘇從蘊之間，拆了信也沒有真正看進去。
她甚至不記得玉芝出嫁那日，自己有沒有回去送她。
後來玉芝嫁的是誰，過得好不好，夫家待她如何，她一概不知。
如今回想，那不僅是疏遠，更像一筆遲來的虧欠。
所以今生她不能再裝作看不見。
玉芝原本那條路將來如何，她不敢斷言；可三皇子遞來的這條路，絕不是生路。
「姐姐說得真好聽。」她聲音發顫，「說到底，你還是覺得我蠢，覺得我不配被貴人看重。」
段佩芝眉心一跳：「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段玉芝紅著眼看她，「你說三殿下看中的不是我，是段家。可若沒有我，段家會有這條路嗎？你們口口聲聲說為家族，可從來沒想過，我也想替段家做點什麼。」
段佩芝沉聲道：「把自己送進皇子府，不叫替段家做事。」
「那叫什麼？」段玉芝逼問。
「叫把段家交給別人拿捏。」
屋裡再次靜下來。
段玉芝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她聽見了。
段佩芝知道她聽見了。
只是她不肯承認。
人若已經被一場美夢裹住，旁人說得越清楚，她越覺得那是故意潑冷水。
就在這時，春桃帶著杏兒回來。
杏兒跪在地上，哭著把今日出府見鄭家下人的事說了。
「那人說，鄭副使不敢居功，真正賞識二姑娘的，是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還說……還說二姑娘這樣的明珠，不該埋在清寒人家。」
段玉芝臉色更白，眼底卻更明亮。
這句話像終於替她的猜測蓋了印。
段佩芝看見她的神情，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散了。
她走到妝檯前，打開妝奩。
段玉芝立刻撲過來：「不許碰！」
段佩芝按住她的手腕：「春桃。」
春桃上前，從妝奩最底層翻出那隻小匣子。
匣蓋一開，赤金嵌珠髮簪在燈下亮得刺眼。
段佩芝拿起簪子，又取出壓在下面的小箋。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
她把小箋放到桌上，聲音冷下來：「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賞識？」
段玉芝盯著那行字，眼淚一滴滴落下。
「至少有人知道我蒙塵。」
段佩芝心口一緊。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不甘。」
段佩芝道：「他們把你心裡最想聽的話寫給你，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樣，你才會伸手。」
段玉芝忽然笑了一聲。
「姐姐，你真殘忍。」
段佩芝沒有反駁。
她讓春桃收起髮簪和小箋：「去請父親和大哥。」
不多時，段鴻臣和段介仁都到了。
段鴻臣看見桌上的髮簪，臉色沉得厲害。
段介仁也明白過來，目光落在段玉芝身上，又痛又怒。
「玉芝，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段玉芝咬唇：「一支簪子。」
段介仁厲聲道：「這是把柄！」
段玉芝肩膀一顫。
段介仁忍著怒意：「昨夜鄭謙明才拿舊卒冊試探我，今日鄭家便把話遞到你這裡。你以為這是兩樁事？這是同一隻手在試段家。大哥已經險些踩進去，難道你還要往裡走？」
段玉芝被他說得眼圈更紅。
「可大哥是為舊卒，我也是為自己、為姨娘、為段家前程。」
段介仁氣得說不出話。
段鴻臣終於開口：「你為段家前程？」
段玉芝看向父親。
段鴻臣道：「那我問你，三皇子若真有心，為什麼不請旨，不議親，不讓正經女眷上門？為什麼先讓鄭家試探姨娘，再讓人翻牆送簪？」
段玉芝唇瓣顫了顫。
段鴻臣繼續道：「因為他要的不是娶你，是拿你逼我。」
這句話比段佩芝說得更直白。
段玉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段鴻臣看著她，聲音沉而清楚：「你若私收他的東西，便有私相授受之嫌。你若再同他的人見面，被外頭撞見，段家為了保你的名聲，便會被逼著接下這門婚事。到那時段家就是被人捏著脖子低頭。」
段玉芝眼淚掉下來：「父親為何不能想一想，也許三殿下真的是良主？若他將來……」
「住口。」
段鴻臣聲音陡然冷下。
段玉芝嚇得一顫。
段鴻臣盯著她：「皇子之事，不是你閨閣里能議的。你今日敢說『將來』，明日便有人敢說段家早有擁立之心。」
段玉芝這下是真的怕了一瞬。
段鴻臣放緩一點，卻仍舊嚴厲：「玉芝，你想讓姨娘有體面，想讓自己被人看見，這不是錯。可你不能拿段家滿門去換你的體面。」
段玉芝哭著搖頭：「我沒有……」
「你現在沒有。」段鴻臣道，「可他們會一步步讓你有。」
屋裡靜得只剩她的哭聲。
段鴻臣命人收起髮簪和小箋。
「從今日起，二姑娘閉門思過。沒有我的話，不許出院門，不許收帖子，不許見姨娘。」
段玉芝猛地抬頭：「父親！」
段鴻臣沒有心軟：「杏兒帶下去另審。院中伺候的人全換。後牆加巡夜，若再有外物遞入，直接送官。」
段玉芝像被人抽去力氣，踉蹌著退了一步。
她看向段佩芝，眼裡滿是淚，也滿是怨。
「你們說這麼多，不過是不信我。」
段佩芝道：「是現在的你不信我們。」
這句話讓段玉芝僵住。
段佩芝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此刻玉芝聽不進去。
段鴻臣帶著髮簪和小箋離開時，姨娘正跪在院外哭。
「老爺，玉芝年紀小，她只是糊塗……」
段鴻臣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的糊塗，有你一半。」
姨娘臉色慘白。
段鴻臣聲音很冷：「你這些年在她耳邊說的不甘，如今都成了別人遞刀的縫。月瑩，你若還真為她好，就別再教她把高枝當自己的命。」
姨娘伏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段佩芝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半分痛快。
這一夜，段家算是暫時按住了玉芝。
可她很清楚，人能被關住，心卻不能。
除非玉芝親眼看見那條路盡頭是什麼，否則她不會真正醒。
段佩芝剛走出院門，便見石康候在二門外。
「夫人，將軍有信。」
段佩芝接過來展開。
信上只有幾行。
永寧巷今日有人取走蘇從蘊抄本，馬車無徽，護衛佩衡紋暗牌。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衡紋。
三皇子蕭世衡。
她抬頭望向段玉芝院裡的燈火。
玉芝剛被三皇子遞了夢，蘇從蘊那邊便把蘇軍醫抄本交到了帶衡紋暗牌的人手裡。
這同一張網。
有人一邊用岳州舊案撬朝堂，一邊用女子不甘撬段家內宅。
段佩芝慢慢合上信，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們如願。」
院門前多了兩名婆子，是昨夜段鴻臣親自吩咐加上的人。見她過來，婆子連忙行禮。
「二姑娘可在？」
「在屋裡。」婆子壓低聲音，「晚膳沒怎麼用，方才還摔了一盞茶。」
段佩芝點頭：「開門。」
屋中燈火明亮。
段玉芝坐在妝檯前，正把一支銀簪插入發間。聽見腳步聲，她從鏡中看見段佩芝，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冷下臉。
「姐姐如今進我的屋子，也不用通傳了？」
段佩芝沒有寒暄。
「昨夜那支簪子，拿出來。」
段玉芝臉色微變，很快又笑了：「什麼簪子？」
「從後牆外遞進來的那支。」
段玉芝站起身，擋在妝檯前。
這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段佩芝看向她身後的妝奩：「玉芝，我再說一遍，拿出來。」
段佩芝道，「這東西來路不正。」
「來路不正？」段玉芝冷笑，「姐姐可曾看見了？或許只是有人仰慕段家門風，敬我一二。」
段佩芝看著她：「仰慕段家門風的人，會半夜翻牆遞簪子？」
段玉芝被堵得一噎。
旁邊的丫鬟杏兒已經嚇得跪下了，肩膀直抖。
段佩芝轉頭看她：「今日你出府見了誰？」
杏兒臉色慘白：「奴婢……」
段玉芝厲聲道：「不許說！」
段佩芝聲音冷下來：「春桃，帶出去問。」
春桃立刻上前。
杏兒哭著被帶出去時，還回頭看段玉芝。段玉芝想攔，卻被段佩芝擋住。
屋裡只剩姐妹二人。
段佩芝問：「你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段玉芝咬唇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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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支簪子表面是鄭家送的，真正遞話的人卻不是鄭謙明。」
段玉芝眼神一動。
那一瞬間，她眼底有慌亂，也有藏不住的傲氣。
段佩芝心口微沉。
玉芝已經被那點「貴人賞識」迷住了眼。
片刻後，段玉芝忽然低聲道：「若真正賞識我的人，是三殿下呢？」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下來。
段佩芝看著她：「你以為這是好事？」
段玉芝抬起頭，眼睛發紅，語氣卻極快：「為什麼不是？三殿下如今肯重查岳州舊案，肯替舊卒說話，朝中多少人都誇他有擔當。若他真的賞識我，說明我也不是一無是處。」
段佩芝道：「他若真賞識你，為什麼不走正門？」
段玉芝急聲道：「父親不會答應！」
「所以他就繞過父親，繞過段家，借鄭家女眷遞話，半夜讓人從牆外送簪？」段佩芝一步步說清楚，「玉芝，這不是賞識，是試探。試探你會不會瞞著家裡收東西，試探你會不會為了所謂前程，自己把門打開。」
段玉芝臉色白了一點。
可她很快又攥緊手指：「可若我真的能入三皇子府，對段家未必是壞事。」
段佩芝皺眉。
段玉芝像是終於找到一條能說服自己的路，聲音也穩了些：「姐姐，父親是左都御史，大哥在翰林，將來總要在朝中走。段家再清貴，也不能一輩子只靠清名。若我能得三殿下看重，段家便多一條路。」
段佩芝聽著，心反倒沉得更厲害。
玉芝開始把自己的野心，包裝成替段家籌謀。
段玉芝繼續道：「姨娘這輩子被人看輕，是因為她沒有娘家倚仗。可我不同。我若走得高，誰還敢輕看姨娘？誰還敢說我只是段家的庶女？到那時，我也能替父親、替大哥說得上話。」
段佩芝冷聲道：「你以為皇子府是讓你爭氣的地方？」
「難道林家就是？」段玉芝反問，「林瑾風再好，如今也不過是個清寒讀書人。我要等他十年、二十年，等他慢慢熬出頭。可三殿下不同。若我得殿下青眼，姨娘不必再受氣，段家也不會吃虧。」
段佩芝看著她，忽然覺得荒唐又心酸。
玉芝竟真以為，三皇子府遞來的不是刀，是梯子。
「玉芝。」段佩芝壓下情緒，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把話說明白。三皇子若納你，外頭不會說你為段家爭光，只會說段家已站隊三皇子。」
段玉芝怔住。
段佩芝繼續道：「父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監察百官。你一旦進三皇子府，父親日後彈劾二皇子一系，旁人會說他替三皇子剷除異己；父親若彈劾三皇子一系，旁人會說他為避嫌做戲。無論父親怎麼做，段家都洗不清。」
段玉芝眼中有一瞬空白。
段佩芝沒有停下。
「還有裴家。聖上賜婚，把段家和裴家綁在一起。你入三皇子府，外頭便會說，段家、裴家、三皇子已經站到一處。裴嘉成是鎮岳將軍，手中有軍心。你以為聖上會怎麼看？其他皇子會怎麼看？」
段玉芝唇色微白：「可我只是一個庶女……」
「正因你是庶女，他們才挑你。」
段玉芝猛地抬頭。
段佩芝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嫡女婚事太顯眼，父親絕不會輕易點頭。庶女若先被流言牽住，段家為了保名聲，反而更容易被逼著認下。你以為他們看重你，是因為你特別；其實他們看重的，是你比大哥、比我、比父親更容易被撬動。」
段玉芝像被這句話刺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可下一瞬，她的眼淚便落下來。
段佩芝看著她通紅的眼，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
前世玉芝後來也嫁了人。
她記得母親曾給她遞過信，說玉芝的婚期定了，夫家是清貴讀書人，家風很好。可那時她滿心都困在裴府，困在裴嘉成與蘇從蘊之間，拆了信也沒有真正看進去。
她甚至不記得玉芝出嫁那日，自己有沒有回去送她。
後來玉芝嫁的是誰，過得好不好，夫家待她如何，她一概不知。
如今回想，那不僅是疏遠，更像一筆遲來的虧欠。
所以今生她不能再裝作看不見。
玉芝原本那條路將來如何，她不敢斷言；可三皇子遞來的這條路，絕不是生路。
「姐姐說得真好聽。」她聲音發顫，「說到底，你還是覺得我蠢，覺得我不配被貴人看重。」
段佩芝眉心一跳：「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段玉芝紅著眼看她，「你說三殿下看中的不是我，是段家。可若沒有我，段家會有這條路嗎？你們口口聲聲說為家族，可從來沒想過，我也想替段家做點什麼。」
段佩芝沉聲道：「把自己送進皇子府，不叫替段家做事。」
「那叫什麼？」段玉芝逼問。
「叫把段家交給別人拿捏。」
屋裡再次靜下來。
段玉芝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她聽見了。
段佩芝知道她聽見了。
只是她不肯承認。
人若已經被一場美夢裹住，旁人說得越清楚，她越覺得那是故意潑冷水。
就在這時，春桃帶著杏兒回來。
杏兒跪在地上，哭著把今日出府見鄭家下人的事說了。
「那人說，鄭副使不敢居功，真正賞識二姑娘的，是能讓鄭家俯首的貴人。還說……還說二姑娘這樣的明珠，不該埋在清寒人家。」
段玉芝臉色更白，眼底卻更明亮。
這句話像終於替她的猜測蓋了印。
段佩芝看見她的神情，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散了。
她走到妝檯前，打開妝奩。
段玉芝立刻撲過來：「不許碰！」
段佩芝按住她的手腕：「春桃。」
春桃上前，從妝奩最底層翻出那隻小匣子。
匣蓋一開，赤金嵌珠髮簪在燈下亮得刺眼。
段佩芝拿起簪子，又取出壓在下面的小箋。
明珠蒙塵，終有見天之日。
她把小箋放到桌上，聲音冷下來：「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賞識？」
段玉芝盯著那行字，眼淚一滴滴落下。
「至少有人知道我蒙塵。」
段佩芝心口一緊。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不甘。」
段佩芝道：「他們把你心裡最想聽的話寫給你，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樣，你才會伸手。」
段玉芝忽然笑了一聲。
「姐姐，你真殘忍。」
段佩芝沒有反駁。
她讓春桃收起髮簪和小箋：「去請父親和大哥。」
不多時，段鴻臣和段介仁都到了。
段鴻臣看見桌上的髮簪，臉色沉得厲害。
段介仁也明白過來，目光落在段玉芝身上，又痛又怒。
「玉芝，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段玉芝咬唇：「一支簪子。」
段介仁厲聲道：「這是把柄！」
段玉芝肩膀一顫。
段介仁忍著怒意：「昨夜鄭謙明才拿舊卒冊試探我，今日鄭家便把話遞到你這裡。你以為這是兩樁事？這是同一隻手在試段家。大哥已經險些踩進去，難道你還要往裡走？」
段玉芝被他說得眼圈更紅。
「可大哥是為舊卒，我也是為自己、為姨娘、為段家前程。」
段介仁氣得說不出話。
段鴻臣終於開口：「你為段家前程？」
段玉芝看向父親。
段鴻臣道：「那我問你，三皇子若真有心，為什麼不請旨，不議親，不讓正經女眷上門？為什麼先讓鄭家試探姨娘，再讓人翻牆送簪？」
段玉芝唇瓣顫了顫。
段鴻臣繼續道：「因為他要的不是娶你，是拿你逼我。」
這句話比段佩芝說得更直白。
段玉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段鴻臣看著她，聲音沉而清楚：「你若私收他的東西，便有私相授受之嫌。你若再同他的人見面，被外頭撞見，段家為了保你的名聲，便會被逼著接下這門婚事。到那時段家就是被人捏著脖子低頭。」
段玉芝眼淚掉下來：「父親為何不能想一想，也許三殿下真的是良主？若他將來……」
「住口。」
段鴻臣聲音陡然冷下。
段玉芝嚇得一顫。
段鴻臣盯著她：「皇子之事，不是你閨閣里能議的。你今日敢說『將來』，明日便有人敢說段家早有擁立之心。」
段玉芝這下是真的怕了一瞬。
段鴻臣放緩一點，卻仍舊嚴厲：「玉芝，你想讓姨娘有體面，想讓自己被人看見，這不是錯。可你不能拿段家滿門去換你的體面。」
段玉芝哭著搖頭：「我沒有……」
「你現在沒有。」段鴻臣道，「可他們會一步步讓你有。」
屋裡靜得只剩她的哭聲。
段鴻臣命人收起髮簪和小箋。
「從今日起，二姑娘閉門思過。沒有我的話，不許出院門，不許收帖子，不許見姨娘。」
段玉芝猛地抬頭：「父親！」
段鴻臣沒有心軟：「杏兒帶下去另審。院中伺候的人全換。後牆加巡夜，若再有外物遞入，直接送官。」
段玉芝像被人抽去力氣，踉蹌著退了一步。
她看向段佩芝，眼裡滿是淚，也滿是怨。
「你們說這麼多，不過是不信我。」
段佩芝道：「是現在的你不信我們。」
這句話讓段玉芝僵住。
段佩芝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此刻玉芝聽不進去。
段鴻臣帶著髮簪和小箋離開時，姨娘正跪在院外哭。
「老爺，玉芝年紀小，她只是糊塗……」
段鴻臣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的糊塗，有你一半。」
姨娘臉色慘白。
段鴻臣聲音很冷：「你這些年在她耳邊說的不甘，如今都成了別人遞刀的縫。月瑩，你若還真為她好，就別再教她把高枝當自己的命。」
姨娘伏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段佩芝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半分痛快。
這一夜，段家算是暫時按住了玉芝。
可她很清楚，人能被關住，心卻不能。
除非玉芝親眼看見那條路盡頭是什麼，否則她不會真正醒。
段佩芝剛走出院門，便見石康候在二門外。
「夫人，將軍有信。」
段佩芝接過來展開。
信上只有幾行。
永寧巷今日有人取走蘇從蘊抄本，馬車無徽，護衛佩衡紋暗牌。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衡紋。
三皇子蕭世衡。
她抬頭望向段玉芝院裡的燈火。
玉芝剛被三皇子遞了夢，蘇從蘊那邊便把蘇軍醫抄本交到了帶衡紋暗牌的人手裡。
這同一張網。
有人一邊用岳州舊案撬朝堂，一邊用女子不甘撬段家內宅。
段佩芝慢慢合上信，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們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