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碗冷飯
春桃把食盒重新蓋上，還是氣不過。
「姑娘，咱們真不去找老夫人說？這才進門第二日，大廚房就敢送冷飯，往後還了得？」
段佩芝正在看嫁妝冊。
聞言，她連頭也沒抬。
「去說什麼？」
「說她們怠慢姑娘。」
「她們會認嗎？」
春桃一噎。
自然不會。
大廚房多半會說飯菜送來時還是熱的，是路上耽誤了。再不然，便說今日老夫人病著，府里忙亂，一時顧不上。
總歸錯不到她們頭上。
許嬤嬤倒比春桃沉得住氣：「姑娘是想等她們再犯？」
「不是等她們犯。」段佩芝合上冊子，「是懶得把力氣花在這種事上。」
前世她為這種事鬧過。
一碗冷粥，一盞薄茶，一匹顏色不好的料子，都能讓她氣得紅眼。她覺得自己是裴家正妻，不該被這樣輕慢。
可她越鬧，下人越在背後笑她。
說段家嫡女也不過如此，幾口吃食就能逼得她失了體面。
如今想來，真是不值。
段佩芝看向春桃：「把飯菜原樣收著，別倒。」
春桃不明白：「留著做什麼？」
「留著給自己看。」
春桃更糊塗了。
段佩芝沒再解釋，只吩咐許嬤嬤：「陪房裡誰會採買？」
「周管事的媳婦會。她從前在段家莊子上管過灶房，懂米麵菜肉。」
「讓她去。米、面、油、鹽，先備三日的。再買兩隻雞，一條鮮魚，幾樣青菜。帳走我的嫁妝銀。」
許嬤嬤點頭：「爐灶呢？」
「院後不是有間空耳房？收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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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總算聽明白了，眼睛一亮：「姑娘真要另開小廚房？」
「嗯。」
「那大廚房那邊……」
「去知會一聲。」段佩芝道，「就說聽雪院不敢勞煩大廚房，往後我們自己開火。該領的份例照舊折成銀錢，月底讓帳房送來。」
春桃一下笑了。
「這個好。」
裴府不給好飯，她們自己吃好的。還要把份例折成銀子，一文不少地拿回來。
可笑完，她又有些遲疑。
「姑娘。」
段佩芝抬眼。
春桃小聲問：「您真不想好好同將軍過日子了嗎？」
屋裡忽然靜了。
許嬤嬤也抬頭看向段佩芝。
春桃咬了咬唇，聲音更低：「從前您不是說，只要能嫁給將軍，哪怕將軍一時不喜歡您，您也願意慢慢等嗎？」
這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段佩芝心口。
她從前確實說過。
聖旨賜婚那日，她高興得一夜沒睡。母親謝雲珍替她理嫁妝，她坐在燈下，拿著嫁衣上的並蒂蓮花樣看了又看。春桃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
她說，等嫁過去就好了。
裴嘉成如今不喜歡她，將來未必不喜歡。
她可以等。
後來她等了一輩子。
等到孫元清病重，等到裴嘉成遠征，等到裴府上下都厭她，等到段家出事，等到她躺在冷床上，聽著滿京城慶賀鎮岳將軍凱旋。
他沒有來。
「等過了。」段佩芝低下眼，重新翻開冊子，「等得太久，累了。」
春桃怔住。
許嬤嬤眼眶微微發酸。
她是看著段佩芝長大的。
姑娘從前提起裴將軍時，眼睛都是亮的。哪怕裴家人不喜歡，哪怕外頭有人笑話她痴心，她也不聽。
出嫁前夜，姑娘還抱著嫁衣坐了許久。
那時她是真的歡喜。
如今不過一夜，人卻像把那份歡喜親手收進匣子裡，連鑰匙都丟了。
許嬤嬤壓下心酸，道：「姑娘既想另開小廚房，老奴這就去安排。」
段佩芝點頭。
午後，聽雪院便忙了起來。
周管事媳婦帶著兩個粗使婆子出去採買，不到一個時辰便回來了。米麵用乾淨布袋裝著，雞魚也新鮮，青菜葉上還帶著水。
後院耳房原本堆著舊炭簍和幾隻破花盆，春桃領著人收拾出來，架了小爐，洗了鍋灶。
煙火氣一起，聽雪院倒比早上熱鬧了些。
大廚房那邊很快得了信。
管事婆子姓秦，聽完春桃的話，臉色頓時不好看。
「夫人嫌咱們大廚房伺候不好？」
春桃如今也學乖了，笑眯眯道：「秦媽媽說哪裡話。我們姑娘是怕老夫人病著，府里上下忙，才不敢添亂。往後聽雪院自己開火，您也省心。」
秦媽媽被她這話堵住。
若說不省心，便像她非要伺候聽雪院似的。
若說省心，份例銀子還得折出去。
春桃又把那隻食盒往前一推。
「這是午膳，原樣送回。姑娘說了，大廚房忙亂，偶有疏漏也不怪。只是飯菜涼了，吃下去傷胃，便不動了。」
周圍幾個燒火丫鬟都偷偷往食盒裡看。
冷粥，冷菜，冷湯。
確實不像樣。
秦媽媽臉上有些掛不住，硬著頭皮道：「許是路上風大。」
春桃笑：「那往後就不勞路上受風了。」
說完，她行了禮，轉身便走。
秦媽媽氣得把食盒蓋重重一扣。
旁邊小丫鬟小聲道：「媽媽，這事要不要回二夫人？」
秦媽媽瞪她：「還用你說？」
不多時，陳桐便知道了。
她正在屋裡和蘇從蘊說話。
蘇從蘊今日換了身淺杏色衣裙，坐在下首，姿態溫順。聽見劉媽媽回話，說聽雪院另開了小廚房，她手指輕輕一頓。
陳桐卻笑了。
「她倒是會想法子。」
劉媽媽低聲道：「二夫人，咱們要不要攔一攔？新婦進門第二日就另開火，傳出去不好聽。」
「有什麼不好聽？」陳桐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她自己要生分，便讓她生分。」
蘇從蘊垂眼：「夫人許是被午膳傷了心。」
陳桐看她一眼。
「你就是心軟。那飯菜不過涼了些，她若真想好好過日子，就該叫人來說一聲。偏她不說，直接另開小廚房。這不是擺明了告訴滿府，她不吃裴家的飯？」
蘇從蘊輕聲道：「可她到底是正妻，若一直這樣分清，日後將軍面上也不好看。」
陳桐放下茶盞，語氣淡了些。
「正因為她是正妻，才麻煩。」
蘇從蘊沒接話。
陳桐看著她：「從蘊，你別怪二嬸說話直。你在裴府沒有名分，反倒自在。她不一樣，她一進門，便壓在所有人頭上。若再讓她接了中饋，這府里往後還有誰說得上話？」
蘇從蘊攥緊帕子。
沒有名分。
這四個字輕得很，卻像細針。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二夫人說的是。從蘊如今寄居裴府，只願不添麻煩。」
陳桐見她這樣，反而緩了語氣。
「你是蘇軍醫的女兒，嘉成不會不管你。老夫人也念你父親的恩。你安心住著便是。」
蘇從蘊低聲道：「可夫人似乎不大喜歡我。」
「她喜不喜歡不打緊。」陳桐道，「只要府里人知道誰懂事，誰不懂事，便夠了。」
蘇從蘊沒再說話。
她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點冷意。
聽雪院的小廚房，傍晚便做出了第一頓熱飯。
雞湯燉得清，魚肉蒸得嫩，另有一碟時蔬和一小碗醬瓜。段佩芝吃得不多，卻覺得這頓飯比前世許多山珍海味都舒坦。
春桃在旁邊布菜，眉眼都帶著笑。
「姑娘，周嫂子的手藝真不錯。」
許嬤嬤也道：「往後咱們院裡自己開火，吃用都放心。」
段佩芝點頭。
用過飯，她讓春桃盛了一盅清淡雞湯。
春桃問：「送去松鶴院？」
「嗯。」
「姑娘不是說不討好嗎？」
「不是討好。」段佩芝道，「母親病著，湯是給病人的。就說聽雪院新開火，做得多了，送一盅過去。若母親不想用，也不勉強。」
春桃笑起來：「奴婢明白。」
她送湯去松鶴院時，裴與卿正守著孫元清用藥。
聽說是聽雪院送來的雞湯，裴與卿先愣了愣。
「她自己院裡做的？」
春桃點頭：「我們姑娘說，老夫人病中飲食要清淡，這湯沒放重料，只撇了油。」
裴與卿接過湯盅，打開看了一眼。
湯色清亮，聞著也不膩。
她小聲嘀咕：「她倒還記得母親。」
孫元清聽見了，睜開眼：「誰送來的？」
「嫂嫂。」
裴與卿把湯端過去。
孫元清嘗了一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她有心了。」
裴與卿垂眸。
她想起昨夜段佩芝扶著母親，一聲聲教她慢慢喘氣的樣子。
又想起從前聽過的那些話。
段家姑娘善妒，驕縱，不知分寸。
可現在這個段佩芝，和她聽來的，好像不太一樣。
前院裡，裴嘉成也聽說了小廚房的事。
石康稟報時，小心看了他一眼。
「聽雪院把午膳原樣退回大廚房，另買了米麵，已經開火了。」
裴嘉成正在看軍報，聞言停筆。
「她去找母親告狀了嗎？」
「沒有。」
「找二嬸鬧了嗎？」
「也沒有。」
裴嘉成沉默片刻。
石康又道：「夫人還送了一盅雞湯去松鶴院。」
裴嘉成眉頭微動。
他想起婚前的段佩芝。
那時她若受一點委屈，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會哭，會問，會堵著他要一個說法。
如今一碗冷飯擺在她面前，她沒有找任何人。
她只是自己另起爐灶。
裴嘉成放下筆。
「去大廚房查查，今日午膳是誰經手。」
石康應聲。
走到門口時，又聽裴嘉成道：「別驚動聽雪院。」
「是。」
夜色落下來時，聽雪院裡燈火安靜。
段佩芝坐在窗下，繼續看嫁妝冊。
春桃進來添燈，笑道：「姑娘，松鶴院收了湯，老夫人用了半碗。」
段佩芝「嗯」了一聲。
春桃又壓低聲音：「奴婢回來時聽見兩個婆子說，咱們聽雪院真厲害，不吃冷飯，自己開火，還能給老夫人送湯。」
段佩芝翻頁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
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滿府人喜歡她。
她只要她們知道，聽雪院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地方。
「姑娘，咱們真不去找老夫人說？這才進門第二日，大廚房就敢送冷飯，往後還了得？」
段佩芝正在看嫁妝冊。
聞言，她連頭也沒抬。
「去說什麼？」
「說她們怠慢姑娘。」
「她們會認嗎？」
春桃一噎。
自然不會。
大廚房多半會說飯菜送來時還是熱的，是路上耽誤了。再不然，便說今日老夫人病著，府里忙亂，一時顧不上。
總歸錯不到她們頭上。
許嬤嬤倒比春桃沉得住氣：「姑娘是想等她們再犯？」
「不是等她們犯。」段佩芝合上冊子，「是懶得把力氣花在這種事上。」
前世她為這種事鬧過。
一碗冷粥，一盞薄茶，一匹顏色不好的料子，都能讓她氣得紅眼。她覺得自己是裴家正妻，不該被這樣輕慢。
可她越鬧，下人越在背後笑她。
說段家嫡女也不過如此，幾口吃食就能逼得她失了體面。
如今想來，真是不值。
段佩芝看向春桃：「把飯菜原樣收著，別倒。」
春桃不明白：「留著做什麼？」
「留著給自己看。」
春桃更糊塗了。
段佩芝沒再解釋，只吩咐許嬤嬤：「陪房裡誰會採買？」
「周管事的媳婦會。她從前在段家莊子上管過灶房，懂米麵菜肉。」
「讓她去。米、面、油、鹽，先備三日的。再買兩隻雞，一條鮮魚，幾樣青菜。帳走我的嫁妝銀。」
許嬤嬤點頭：「爐灶呢？」
「院後不是有間空耳房？收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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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總算聽明白了，眼睛一亮：「姑娘真要另開小廚房？」
「嗯。」
「那大廚房那邊……」
「去知會一聲。」段佩芝道，「就說聽雪院不敢勞煩大廚房，往後我們自己開火。該領的份例照舊折成銀錢，月底讓帳房送來。」
春桃一下笑了。
「這個好。」
裴府不給好飯，她們自己吃好的。還要把份例折成銀子，一文不少地拿回來。
可笑完，她又有些遲疑。
「姑娘。」
段佩芝抬眼。
春桃小聲問：「您真不想好好同將軍過日子了嗎？」
屋裡忽然靜了。
許嬤嬤也抬頭看向段佩芝。
春桃咬了咬唇，聲音更低：「從前您不是說，只要能嫁給將軍，哪怕將軍一時不喜歡您，您也願意慢慢等嗎？」
這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段佩芝心口。
她從前確實說過。
聖旨賜婚那日，她高興得一夜沒睡。母親謝雲珍替她理嫁妝，她坐在燈下，拿著嫁衣上的並蒂蓮花樣看了又看。春桃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
她說，等嫁過去就好了。
裴嘉成如今不喜歡她，將來未必不喜歡。
她可以等。
後來她等了一輩子。
等到孫元清病重，等到裴嘉成遠征，等到裴府上下都厭她，等到段家出事，等到她躺在冷床上，聽著滿京城慶賀鎮岳將軍凱旋。
他沒有來。
「等過了。」段佩芝低下眼，重新翻開冊子，「等得太久，累了。」
春桃怔住。
許嬤嬤眼眶微微發酸。
她是看著段佩芝長大的。
姑娘從前提起裴將軍時，眼睛都是亮的。哪怕裴家人不喜歡，哪怕外頭有人笑話她痴心，她也不聽。
出嫁前夜，姑娘還抱著嫁衣坐了許久。
那時她是真的歡喜。
如今不過一夜，人卻像把那份歡喜親手收進匣子裡，連鑰匙都丟了。
許嬤嬤壓下心酸，道：「姑娘既想另開小廚房，老奴這就去安排。」
段佩芝點頭。
午後，聽雪院便忙了起來。
周管事媳婦帶著兩個粗使婆子出去採買，不到一個時辰便回來了。米麵用乾淨布袋裝著，雞魚也新鮮，青菜葉上還帶著水。
後院耳房原本堆著舊炭簍和幾隻破花盆，春桃領著人收拾出來，架了小爐，洗了鍋灶。
煙火氣一起，聽雪院倒比早上熱鬧了些。
大廚房那邊很快得了信。
管事婆子姓秦，聽完春桃的話，臉色頓時不好看。
「夫人嫌咱們大廚房伺候不好？」
春桃如今也學乖了，笑眯眯道：「秦媽媽說哪裡話。我們姑娘是怕老夫人病著，府里上下忙，才不敢添亂。往後聽雪院自己開火，您也省心。」
秦媽媽被她這話堵住。
若說不省心，便像她非要伺候聽雪院似的。
若說省心，份例銀子還得折出去。
春桃又把那隻食盒往前一推。
「這是午膳，原樣送回。姑娘說了，大廚房忙亂，偶有疏漏也不怪。只是飯菜涼了，吃下去傷胃，便不動了。」
周圍幾個燒火丫鬟都偷偷往食盒裡看。
冷粥，冷菜，冷湯。
確實不像樣。
秦媽媽臉上有些掛不住，硬著頭皮道：「許是路上風大。」
春桃笑：「那往後就不勞路上受風了。」
說完，她行了禮，轉身便走。
秦媽媽氣得把食盒蓋重重一扣。
旁邊小丫鬟小聲道：「媽媽，這事要不要回二夫人？」
秦媽媽瞪她：「還用你說？」
不多時，陳桐便知道了。
她正在屋裡和蘇從蘊說話。
蘇從蘊今日換了身淺杏色衣裙，坐在下首，姿態溫順。聽見劉媽媽回話，說聽雪院另開了小廚房，她手指輕輕一頓。
陳桐卻笑了。
「她倒是會想法子。」
劉媽媽低聲道：「二夫人，咱們要不要攔一攔？新婦進門第二日就另開火，傳出去不好聽。」
「有什麼不好聽？」陳桐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她自己要生分，便讓她生分。」
蘇從蘊垂眼：「夫人許是被午膳傷了心。」
陳桐看她一眼。
「你就是心軟。那飯菜不過涼了些，她若真想好好過日子，就該叫人來說一聲。偏她不說，直接另開小廚房。這不是擺明了告訴滿府，她不吃裴家的飯？」
蘇從蘊輕聲道：「可她到底是正妻，若一直這樣分清，日後將軍面上也不好看。」
陳桐放下茶盞，語氣淡了些。
「正因為她是正妻，才麻煩。」
蘇從蘊沒接話。
陳桐看著她：「從蘊，你別怪二嬸說話直。你在裴府沒有名分，反倒自在。她不一樣，她一進門，便壓在所有人頭上。若再讓她接了中饋，這府里往後還有誰說得上話？」
蘇從蘊攥緊帕子。
沒有名分。
這四個字輕得很，卻像細針。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二夫人說的是。從蘊如今寄居裴府，只願不添麻煩。」
陳桐見她這樣，反而緩了語氣。
「你是蘇軍醫的女兒，嘉成不會不管你。老夫人也念你父親的恩。你安心住著便是。」
蘇從蘊低聲道：「可夫人似乎不大喜歡我。」
「她喜不喜歡不打緊。」陳桐道，「只要府里人知道誰懂事，誰不懂事，便夠了。」
蘇從蘊沒再說話。
她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點冷意。
聽雪院的小廚房，傍晚便做出了第一頓熱飯。
雞湯燉得清，魚肉蒸得嫩，另有一碟時蔬和一小碗醬瓜。段佩芝吃得不多，卻覺得這頓飯比前世許多山珍海味都舒坦。
春桃在旁邊布菜，眉眼都帶著笑。
「姑娘，周嫂子的手藝真不錯。」
許嬤嬤也道：「往後咱們院裡自己開火，吃用都放心。」
段佩芝點頭。
用過飯，她讓春桃盛了一盅清淡雞湯。
春桃問：「送去松鶴院？」
「嗯。」
「姑娘不是說不討好嗎？」
「不是討好。」段佩芝道，「母親病著，湯是給病人的。就說聽雪院新開火，做得多了，送一盅過去。若母親不想用，也不勉強。」
春桃笑起來：「奴婢明白。」
她送湯去松鶴院時，裴與卿正守著孫元清用藥。
聽說是聽雪院送來的雞湯，裴與卿先愣了愣。
「她自己院裡做的？」
春桃點頭：「我們姑娘說，老夫人病中飲食要清淡，這湯沒放重料，只撇了油。」
裴與卿接過湯盅，打開看了一眼。
湯色清亮，聞著也不膩。
她小聲嘀咕：「她倒還記得母親。」
孫元清聽見了，睜開眼：「誰送來的？」
「嫂嫂。」
裴與卿把湯端過去。
孫元清嘗了一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她有心了。」
裴與卿垂眸。
她想起昨夜段佩芝扶著母親，一聲聲教她慢慢喘氣的樣子。
又想起從前聽過的那些話。
段家姑娘善妒，驕縱，不知分寸。
可現在這個段佩芝，和她聽來的，好像不太一樣。
前院裡，裴嘉成也聽說了小廚房的事。
石康稟報時，小心看了他一眼。
「聽雪院把午膳原樣退回大廚房，另買了米麵，已經開火了。」
裴嘉成正在看軍報，聞言停筆。
「她去找母親告狀了嗎？」
「沒有。」
「找二嬸鬧了嗎？」
「也沒有。」
裴嘉成沉默片刻。
石康又道：「夫人還送了一盅雞湯去松鶴院。」
裴嘉成眉頭微動。
他想起婚前的段佩芝。
那時她若受一點委屈，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會哭，會問，會堵著他要一個說法。
如今一碗冷飯擺在她面前，她沒有找任何人。
她只是自己另起爐灶。
裴嘉成放下筆。
「去大廚房查查，今日午膳是誰經手。」
石康應聲。
走到門口時，又聽裴嘉成道：「別驚動聽雪院。」
「是。」
夜色落下來時，聽雪院裡燈火安靜。
段佩芝坐在窗下，繼續看嫁妝冊。
春桃進來添燈，笑道：「姑娘，松鶴院收了湯，老夫人用了半碗。」
段佩芝「嗯」了一聲。
春桃又壓低聲音：「奴婢回來時聽見兩個婆子說，咱們聽雪院真厲害，不吃冷飯，自己開火，還能給老夫人送湯。」
段佩芝翻頁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
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滿府人喜歡她。
她只要她們知道，聽雪院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