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家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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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嘉時站在聽雪院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他今年十六,個子已經不矮,只是少年人的骨架還沒完全長開。穿著一身鴉青色錦袍,腰間墜著玉佩,眉眼和裴嘉成有三分像,卻沒有兄長那份冷沉。

  他更多的是銳氣。

  藏不住,也不想藏。

  春桃站在廊下,氣得臉都紅了。

  哪有人這樣叫自家新嫂嫂的名字?

  許嬤嬤臉色也冷了。

  段佩芝卻不急。

  她慢慢走到廊下,隔著幾步看裴嘉時。

  「二弟找我?」

  裴嘉時聽見這聲「二弟」,眉頭皺得更緊。

  「誰是你二弟?」

  春桃忍不住道:「二公子,我家姑娘是將軍明媒正娶的夫人,您該稱一聲大嫂。」

  裴嘉時立刻瞪她:「主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春桃還想說,被段佩芝抬手攔住。

  裴嘉時見狀,冷笑一聲:「你倒會裝樣子。」

  段佩芝沒有惱。

  她看著面前這個少年,想起前世。

  前世裴嘉時也不喜歡她。

  他覺得她是靠聖旨強嫁進裴家,覺得她善妒,覺得他不守婦道,還沒結親就整日痴纏他大哥,覺得她一來就把裴府鬧得烏煙瘴氣。後來孫元清病情加重,他更是把她當成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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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他站在她院外,紅著眼罵她。

  他說:「若不是你,我兄長不會連家都不想回。」

  那時段佩芝也不肯服軟,和他吵得很難看。

  這小子其實不壞。

  就是沖。

  「你來,是為了二嬸?」段佩芝問。

  裴嘉時被她說中,臉上閃過一點不自在,很快又揚起下巴。

  「我聽說你一早就在府里鬧,先是嫁妝,後是內庫,還逼得二嬸給你立規矩。」

  「誰告訴你的?」

  「這還用誰告訴?」裴嘉時道,「府里都傳遍了。」

  段佩芝笑了下。

  「府里傳得倒快。」

  裴嘉時不喜歡她這副平靜樣子。

  他原以為段佩芝會像從前里那樣,一點就炸。可從他進門到現在,她連聲音都沒高過。

  這反而讓他更憋悶。

  「我二嬸管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剛進門就疑她,未免太不把裴家人放在眼裡。」

  段佩芝看著他:「我不把誰放在眼裡?」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段佩芝道,「二弟既然來問罪,總該把罪名說清。」

  裴嘉時被她問住。

  他聽見的也不過是幾句閒話。

  他昨夜看見段佩芝救了母親,還對她稍微改觀了一些。

  說新夫人救了老夫人,便開始拿喬;說她不肯讓嫁妝入裴府內庫,分明是不信裴家;說二夫人好心幫她備檔,卻被她當成賊防。

  每一句聽著都像那麼回事。

  可真要說她犯了什麼錯,又說不出來。

  裴嘉時只好道:「你不該把話說得那樣難聽。」

  「哪一句難聽?」

  「你說你的嫁妝不入裴府內庫,不經裴府帳房。」

  「這不是事實嗎?」

  裴嘉時一噎。

  段佩芝繼續道:「我的嫁妝是段家給我的。裴府中饋由二嬸管著,我不插手。各管各的,有什麼不妥?」

  裴嘉時張了張嘴。

  他想說一家人何必分得這麼清。

  可這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覺得有些站不住腳。

  畢竟他自己也知道,女子嫁妝確是私產。

  段佩芝看出他的窘迫,沒有逼他,只問:「二弟可用過早飯?」

  裴嘉時愣住。

  「什麼?」

  「看樣子沒有。」段佩芝轉頭吩咐春桃,「去廚房要一碗熱粥,再配兩樣小菜。」

  春桃瞪大眼:「姑娘?」

  段佩芝看她。

  春桃只好不情不願地去了。

  裴嘉時臉都黑了。

  「誰要吃你的東西?」

  「那便端給我。」段佩芝道,「我也沒吃。」

  裴嘉時又被噎住。

  他原本是來替二嬸討公道的,結果段佩芝三兩句話把他問得沒了氣勢,還要留他吃飯。

  這算什麼?

  許嬤嬤垂著眼,嘴角差點壓不住。

  段佩芝請裴嘉時進屋,他不肯,只站在廊下。

  「我不進去。」

  「隨你。」

  段佩芝也不勉強,自己坐迴廊下的圈椅里。

  聽雪院裡比別處安靜。

  段佩芝剛把嫁妝小庫立起來,院裡多是段家陪房,裴府的人不敢隨意進出。廊下擺著幾盆蘭草,風一吹,葉尖輕輕晃。

  裴嘉時站了一會兒,反倒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他心裡更煩。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理?」

  段佩芝端起茶:「我今日確實有理。」

  裴嘉時沒想到她答得這麼直。

  「你……」

  段佩芝看他:「若我無理,二弟可以去母親和將軍面前告我。」

  「我才不是告狀的人。」

  「那你是來做什麼?」

  裴嘉時答不上來。

  他當然不是來告狀的。

  他就是聽了二嬸院裡那些話,心裡不服。母親病著,兄長一夜未睡,蘇姐姐也被她擠兌回客院。段佩芝這個新婦倒好,一大早點嫁妝,鬧內庫,像生怕裴家占她便宜。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他又說不出她到底錯在哪兒。

  裴嘉時越想越煩,扭頭就要走。

  偏這時,春桃端著粥回來了。

  熱氣騰騰一碗粳米粥,旁邊兩碟小菜,一碟醬瓜,一碟醃筍。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卻香得很。

  裴嘉時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很輕。

  但廊下太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春桃差點笑出聲。

  裴嘉時耳根瞬間紅了。

  段佩芝只當沒聽見:「放下吧。」

  春桃把托盤放到小几上。

  段佩芝把粥推過去:「吃完再走。」

  裴嘉時惱羞成怒:「我說了不吃。」

  「那就餓著。」段佩芝拿起茶盞,「我不勸第二回。」

  裴嘉時瞪她。

  段佩芝不看他。

  過了片刻,他到底坐下了,拿起勺子,臉色臭得像誰欠了他八百兩。

  春桃偷偷看許嬤嬤。

  許嬤嬤輕輕搖頭,示意她別笑。

  裴嘉時吃得很快。

  他早晨從二嬸院裡出來,確實沒用飯。原本只是餓得心煩,被熱粥一暖,腦子反倒清楚了些。

  段佩芝也不打擾他。

  等他吃完,她才問:「二弟今日來,二嬸知道嗎?」

  裴嘉時動作一頓。

  「不知道。」

  段佩芝看著他。

  裴嘉時被她看得不自在,皺眉道:「我自己要來的,和二嬸沒關係。」

  段佩芝點點頭。

  這倒像真話。

  陳桐若真要利用他,不會讓他這樣直衝衝來聽雪院鬧。裴嘉時這性子,太容易被人套話,也容易壞事。

  「那二弟回去後,替我給二嬸帶句話。」

  裴嘉時警惕起來:「什麼話?」

  「嫁妝的事,到此為止。只要日後沒人再碰,我不會往外說。」

  裴嘉時愣了愣。

  他原以為段佩芝會趁機告狀,至少也要讓二嬸賠禮。

  「你不追究?」

  「追究什麼?」段佩芝道,「東西沒少,規矩也立了。再鬧下去,對誰都不好。」

  裴嘉時看著她,第一次有些看不懂。

  她若真像二嬸院裡人說的那樣,是故意拿喬,為何不繼續鬧?

  「那你為什麼一開始非要查?」

  段佩芝道:「因為有人動了我的東西。」

  「可你現在又不追究。」

  「因為東西沒丟。」

  裴嘉時皺眉:「你這不是前後矛盾?」

  「不是。」段佩芝道,「底線要立,臉面也要留。二弟以後若想在外頭行走,這點總該懂。」

  裴嘉時被她一噎。

  他最煩別人拿他說教。

  偏段佩芝說完便低頭喝茶,沒有半點長篇大論的意思,倒叫他想反駁都找不到口子。

  他悶聲道:「你少管我。」

  「我沒想管你。」段佩芝道,「裴府的事,我也沒想管。只要別來動我的人和我的東西。」

  裴嘉時聽出這話里的距離,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

  這位新嫂嫂好像真沒把自己當裴家人。

  可她本來就是被聖旨賜進來的。

  兄長不喜歡她,府里也沒人真盼著她來。她不把裴家當家,似乎也說得過去。

  裴嘉時忽然沒了剛來時那股火氣。

  他站起身:「我走了。」

  段佩芝點頭:「慢走。」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住。

  「昨夜……母親的事。」

  段佩芝抬眼。

  裴嘉時別彆扭扭道:「算我欠你一句謝。」

  說完,他像怕段佩芝應聲似的,轉身就走。

  春桃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小聲道:「二公子脾氣真沖。」

  段佩芝卻笑了笑。

  「沖些好。」

  春桃不懂:「哪裡好?」

  「沖的人,心思淺。」

  比起陳桐那樣笑裡藏刀的,裴嘉時這種少年脾氣反而好應對。

  許嬤嬤道:「姑娘是想拉攏二公子?」

  「不急。」

  段佩芝望著院門口。

  她不需要裴家人立刻喜歡她。

  只要他們先知道,她不再是從前里那個只會哭鬧撒潑的段佩芝。

  這就夠了。

  裴嘉時出了聽雪院,走到半路,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明明是去找段佩芝算帳的。

  怎麼最後吃了她一碗粥,還替她帶話?

  他臉色又臭了幾分。

  剛拐過抄手遊廊,便碰上裴與卿。

  裴與卿眼睛還紅著,顯然從松鶴院出來不久。見他從聽雪院方向過來,立刻問:「二哥,你去找大嫂了?」

  裴嘉時嘴硬:「路過。」

  「路過能從聽雪院裡出來?」

  「你管我。」

  裴與卿哼了一聲:「你是不是去替二嬸出頭了?」

  裴嘉時皺眉:「什麼叫出頭?我是去問清楚。」

  「那問清楚了嗎?」

  裴嘉時沉默。

  裴與卿看他這樣,便知道他沒討著好。

  她小聲道:「大嫂昨夜救了母親。」

  「我知道。」

  「那你還去為難她?」

  裴嘉時不耐煩:「我沒為難。」

  「你最好沒有。」裴與卿盯著他,「母親才醒,你別再給府里添亂。」

  裴嘉時被親妹妹教訓,氣得笑了。

  「你現在倒向她了?」

  裴與卿抿唇:「我沒有。」

  她只是覺得段佩芝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壞。

  昨夜那麼亂,蘇姐姐哭,二嬸嘆氣,兄長冷著臉,所有人都慌了。只有段佩芝穩穩站在那裡,把母親救了回來。

  裴與卿年紀小,可不是瞎子。

  裴嘉時看她不說話,心裡也煩。

  「行了,我懶得同你說。」

  他抬腳要走。

  裴與卿忽然叫住他:「二哥。」

  「又怎麼了?」

  「蘇姐姐今早哭了。」

  裴嘉時一愣:「為什麼?」

  裴與卿搖頭:「不知道。她說自己昨夜好心辦壞事,怕大嫂怪她,也怕兄長為難。」

  裴嘉時皺眉。

  裴與卿又道:「可我總覺得……」

  她停了停,沒有往下說。

  裴嘉時看她:「覺得什麼?」

  裴與卿小聲道:「我總覺得,她哭得太巧了。」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

  誰也沒再說話。

  而此時,客院裡,蘇從蘊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帕子。

  她的貼身丫鬟綠蘿輕聲道:「姑娘,二公子去了聽雪院,似乎沒鬧起來。」

  蘇從蘊抬眼。

  「沒鬧?」

  「聽雪院的人送了粥,二公子吃完才走。」

  蘇從蘊手裡的帕子慢慢攥緊。

  段佩芝還真是變了。

  若是從前,以她那樣的性子,裴嘉時衝到院門口叫她名字,她早該鬧得滿府皆知。

  可她沒有。

  她不接招,也不落人話柄。

  這比鬧起來麻煩多了。

  蘇從蘊望向松鶴院的方向。

  孫元清病著,她暫時還能留下。

  可段佩芝一句「客人」,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她心口。

  她不能一直做客。

  她得讓裴家人想起,她不是外人。

  綠蘿低聲道:「姑娘,二夫人那邊派人來問,您可要過去坐坐?」

  蘇從蘊垂下眼,輕輕道:「去。」

  她要在裴府站穩腳跟,陳桐是最好的梯子。

  而段佩芝,擋了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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