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夫人
松鶴院的藥味比夜裡更重。
段佩芝進門時，孫元清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額上搭著一方帕子。她臉色還白，唇上沒什麼血色，只是一雙眼睛清明，並不像才從病里緩過來的人那樣糊塗。
裴與卿坐在榻邊，手裡捧著溫水。見段佩芝進來，她抬了抬眼，想叫人，又有些彆扭。
最後只低低喊了聲：「大嫂。」
這一聲叫得不算親近，卻比昨夜順耳。
段佩芝福身：「母親。」
裴嘉成也上前：「母親。」
孫元清先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向段佩芝。
「聽說聽雪院在點嫁妝？」
段佩芝沒有躲：「是。」
陳桐也跟著來了屋裡。
她坐在一旁小杌子上，手裡拿著帕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聽見這話，忙接過去。
「嫂嫂，佩芝剛進門，難免有些不放心。我原說讓她慢慢點，不急這一時。她年輕，心細，非要今日理清楚。我想著也是好事，便隨她去了。」
話說得柔和。
段佩芝聽著，心裡卻笑了一下。
陳桐很會說話。
她不說自己讓人動過箱籠，只說段佩芝「不放心」；不說她想替嫁妝備檔，只說新婦「年輕心細」。
孫元清看了陳桐一眼。
「東西是她母親給她的，她要點，便讓她點，這本就是她的。」
陳桐臉上的笑頓了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嫂嫂說的是。」
孫元清又看向段佩芝：「佩芝，可是出了什麼差錯？」
段佩芝道：「不算大差錯。只是有一抬箱籠被人挪去過內庫，嫁妝冊也像被拓過。我想著，既然剛入府，規矩還是早些說清楚。」
裴與卿皺眉：「誰挪的？」
陳桐輕聲斥她：「與卿，小姑娘家別插嘴。」
裴與卿抿了抿唇，看了看段佩芝，到底沒再說。
陳桐轉頭又對孫元清道：「嫂嫂，昨夜您病得急，府里亂。聽雪院那邊人手又都是新來的，我怕她嫁妝貴重，萬一磕碰少了，反而不好交代，便讓劉媽媽幫著照看一眼。許是底下人沒說清楚，叫佩芝誤會了。」
孫元清聽完，沒立刻說話。
屋裡靜了片刻。
她咳了一聲，裴與卿忙替她順氣。
孫元清緩過來，才慢慢道：「二弟不在京中，你這些年替府里操心，我知道。」
陳桐眼眶一紅：「嫂嫂說這些做什麼。二爺常年在外打理族產和軍屯舊事，府里總得有人照看。我不過是盡本分。」
孫元清點了點頭。
「你盡本分，我記著。可佩芝的嫁妝，是段家給女兒傍身的東西。裴家不缺這些個銀錢，也不該替她做主。」
陳桐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笑。
「嫂嫂這話說得是。是我思慮不周，只想著替她省事。」
孫元清道：「我聽說佩芝暫時不願意管家。中饋仍舊由你管著。佩芝剛進門，也不必急著接這些事。」
陳桐心頭一松，雖然昨夜段佩芝也說話不管，可老夫人發話總是不一樣的。
段佩芝聽到這裡，神色也沒變。
這正合她的意。
她不想碰裴府的中饋。至少現在不想。
孫元清停了停，又道：「可她自己的嫁妝，往後由她自己收著。聽雪院另立小帳，裴府帳房不得擅自插手。內庫也不必替她備檔。」
陳桐指尖一緊。
這話聽著溫和，卻把她剛伸出去的手按了回去。
她低聲道：「嫂嫂都這樣說了，我自然照辦。」
孫元清這才看向裴嘉成。
「嘉成。」
裴嘉成上前一步：「母親。」
「你二嬸管家不易，佩芝初來，也不容易。」孫元清聲音不高，「這樁婚事是聖旨賜下，到了今日，誰心裡有什麼舊念頭，都該先放一放。」
裴嘉成垂眸：「兒子明白。」
段佩芝站在旁邊，沒出聲。
她知道孫元清這話不只是說給裴嘉成聽，也是說給她聽。
婚已經成了。
裴家不喜歡她，段家也知道裴嘉成從前有個蘇從蘊。可聖旨壓下來，兩家都沒得選。既然無可更改，孫元清想的便是讓日子過下去，別叫新婦第一日就寒了心，也別叫裴家失了規矩。
她認這個理。
孫元清又對段佩芝道：「佩芝。」
段佩芝應聲：「母親。」
「你既進了裴家的門，便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孫元清看著她，「府里若有人怠慢你，你來同我說。可你也別事事憋在心裡，憋久了，日子就難過了。」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酸。
前世她倒是不憋。
她哭，她鬧，她把所有委屈都摔到明面上，最後人人都嫌她不懂事。
今生她不想再那樣了。
她只道：「母親放心，我會守規矩。」
孫元清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守規矩就好。旁的，慢慢來。」
這句話落下，屋裡幾人神色各異。
裴與卿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像是在想什麼。
陳桐臉上的笑還掛著，卻沒先前自然。
裴嘉成則看著段佩芝。
她仍舊是那副安靜模樣。
不邀功，不告狀，不趁機壓陳桐。方才孫元清說中饋仍由陳桐管，她也沒有半分不悅。
她好像真的只想守住自己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裴嘉成心裡又生出那點不舒服。
孫元清乏了。
裴嘉成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母親歇著，兒子晚些再來。」
孫元清點頭。
段佩芝也行了禮，跟著退了出去。
走出松鶴院，外頭日光正亮。
院中兩株老松被風吹得輕輕響，廊下藥童端著新煎的藥經過，見裴嘉成和段佩芝出來，忙低頭讓到一旁。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誰也沒說話。
快到分岔口時，裴嘉成停下。
「段佩芝。」
她回頭：「將軍有事？」
裴嘉成看著她。
昨夜她穿著嫁衣，今日仍未換下那身紅，只是外頭披了件素色斗篷。紅與白撞在一起，襯得她臉色有些冷。
他道：「一年後和離，我既應了你，便不會反悔。」
段佩芝睫毛動了動。
這話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
她沒有驚慌，只問：「那將軍為何不悅？」
裴嘉成皺眉。
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確實應了她。
賜婚非他所願，段佩芝提出一年後和離，於他而言並不是壞事。至少那時，他以為這是最省事的結果。
可她一進裴府，便先封嫁妝，分帳冊，拒中饋，連蘇從蘊也被她一句「客人」隔在外頭。
她像是真的在為離開做準備。
不是賭氣。也不像欲擒故縱。
裴嘉成壓下心中那點煩躁，冷聲道：「你不必處處把界限劃得這樣清。」
段佩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將軍誤會了。」
「我不是劃給你看。」
裴嘉成眉心微沉。
段佩芝道：「我只是怕日後說不清。」
「裴家不會貪你的嫁妝。」
「我知道將軍不會。」
這話聽著順耳。
下一句卻不那麼順耳了。
「可將軍不會，不代表旁人不會。將軍信人，向來比我容易。」
裴嘉成臉色沉下去。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挑開了昨夜那碗藥。
他偏信蘇從蘊，孫元清險些出事。
今日他再說裴家不會貪她嫁妝，便顯得沒那麼有分量。
「你是在怪我？」
「沒有。」
段佩芝答得很快。
裴嘉成盯著她。
她眼底的確沒有怨。
可也沒有從前那種急切的解釋和討好。
這更叫人心裡堵。
段佩芝福了福身：「若無旁的事，我先回聽雪院了。嫁妝冊還沒點完。」
她轉身離開。
裴嘉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石康從廊下過來，抱拳道：「將軍。」
裴嘉成冷聲道：「讓人盯著劉媽媽。」
石康應下，又遲疑了一下。
裴嘉成看他：「有話說？」
石康低聲道：「夫人今日……沒鬧。」
裴嘉成目光冷了幾分。
石康立刻低頭：「屬下多嘴。」
裴嘉成沒有斥他。
他只是看向聽雪院的方向。
是。
她沒鬧。
從昨夜到現在，她一直沒鬧。
可不知為何，裴嘉成竟覺得，她若還像從前未出閣那樣鬧一場，倒比現在這樣平靜更容易應付。
聽雪院裡，段佩芝剛坐下，春桃便端了茶來。
「姑娘，老夫人今日是替您說話了吧？」
段佩芝捧著茶，暖意貼著掌心。
「她是替規矩說話。」
春桃不大懂：「那也好啊。往後府里人總不敢太欺負姑娘了。」
段佩芝沒說話。
許嬤嬤在旁邊點頭：「老夫人這話有用。至少二夫人暫時不敢再伸手。」
暫時。
段佩芝喜歡這個詞。
陳桐這樣的人，不會因為孫元清幾句話便真收手。她只是會換一種法子。
段佩芝翻開嫁妝冊，繼續往下看。
她要在裴家站穩腳跟，第一步不是讓所有人喜歡她。
而是讓所有人知道，她不好拿捏。
午後，劉媽媽送來了一本薄冊。
上頭寫著昨夜經手第七十二抬箱籠的人名，以及箱籠進出內庫的時辰。
字跡工整，挑不出錯。
春桃翻了翻，小聲道：「姑娘，她們倒快。」
段佩芝接過來看了兩眼，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翠蘭。」
春桃問：「這是二夫人身邊那個丫鬟？」
許嬤嬤道：「是。昨夜進內庫拓冊的人，多半就是她。」
段佩芝合上薄冊。
「收起來，不急著問。」
春桃愣住：「不問？」
「不問。」
段佩芝看向窗外。
院外有幾個裴府丫鬟經過，腳步放得很輕，顯然比早上規矩多了。
「現在問，最多問出一句誤會。」
陳桐會推給底下人，翠蘭會說自己自作主張，劉媽媽會哭著請罪。鬧一場，什麼都落不到實處。
不如先留著。
等陳桐下一次伸手。
段佩芝把薄冊遞給許嬤嬤。
「放進小庫，和嫁妝底冊收在一處。」
許嬤嬤應下。
春桃還想說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丫鬟通報。
「姑娘，裴小公子來了。」
段佩芝抬眼。
裴嘉時？
春桃低聲道：「他來做什麼？不會又替二夫人說話吧？」
話音剛落，院門口便傳來少年不耐煩的聲音。
「段佩芝，你出來。」
春桃臉色一變。
許嬤嬤也皺眉。
段佩芝卻只是慢慢合上茶盞。
來了。
裴府里第一個不服她的小輩。
段佩芝進門時，孫元清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額上搭著一方帕子。她臉色還白，唇上沒什麼血色，只是一雙眼睛清明，並不像才從病里緩過來的人那樣糊塗。
裴與卿坐在榻邊，手裡捧著溫水。見段佩芝進來，她抬了抬眼，想叫人，又有些彆扭。
最後只低低喊了聲：「大嫂。」
這一聲叫得不算親近，卻比昨夜順耳。
段佩芝福身：「母親。」
裴嘉成也上前：「母親。」
孫元清先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向段佩芝。
「聽說聽雪院在點嫁妝？」
段佩芝沒有躲：「是。」
陳桐也跟著來了屋裡。
她坐在一旁小杌子上，手裡拿著帕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聽見這話，忙接過去。
「嫂嫂，佩芝剛進門，難免有些不放心。我原說讓她慢慢點，不急這一時。她年輕，心細，非要今日理清楚。我想著也是好事，便隨她去了。」
話說得柔和。
段佩芝聽著，心裡卻笑了一下。
陳桐很會說話。
她不說自己讓人動過箱籠，只說段佩芝「不放心」；不說她想替嫁妝備檔，只說新婦「年輕心細」。
孫元清看了陳桐一眼。
「東西是她母親給她的，她要點，便讓她點，這本就是她的。」
陳桐臉上的笑頓了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嫂嫂說的是。」
孫元清又看向段佩芝：「佩芝，可是出了什麼差錯？」
段佩芝道：「不算大差錯。只是有一抬箱籠被人挪去過內庫，嫁妝冊也像被拓過。我想著，既然剛入府，規矩還是早些說清楚。」
裴與卿皺眉：「誰挪的？」
陳桐輕聲斥她：「與卿，小姑娘家別插嘴。」
裴與卿抿了抿唇，看了看段佩芝，到底沒再說。
陳桐轉頭又對孫元清道：「嫂嫂，昨夜您病得急，府里亂。聽雪院那邊人手又都是新來的，我怕她嫁妝貴重，萬一磕碰少了，反而不好交代，便讓劉媽媽幫著照看一眼。許是底下人沒說清楚，叫佩芝誤會了。」
孫元清聽完，沒立刻說話。
屋裡靜了片刻。
她咳了一聲，裴與卿忙替她順氣。
孫元清緩過來，才慢慢道：「二弟不在京中，你這些年替府里操心，我知道。」
陳桐眼眶一紅：「嫂嫂說這些做什麼。二爺常年在外打理族產和軍屯舊事，府里總得有人照看。我不過是盡本分。」
孫元清點了點頭。
「你盡本分，我記著。可佩芝的嫁妝，是段家給女兒傍身的東西。裴家不缺這些個銀錢，也不該替她做主。」
陳桐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笑。
「嫂嫂這話說得是。是我思慮不周，只想著替她省事。」
孫元清道：「我聽說佩芝暫時不願意管家。中饋仍舊由你管著。佩芝剛進門，也不必急著接這些事。」
陳桐心頭一松，雖然昨夜段佩芝也說話不管，可老夫人發話總是不一樣的。
段佩芝聽到這裡，神色也沒變。
這正合她的意。
她不想碰裴府的中饋。至少現在不想。
孫元清停了停，又道：「可她自己的嫁妝，往後由她自己收著。聽雪院另立小帳，裴府帳房不得擅自插手。內庫也不必替她備檔。」
陳桐指尖一緊。
這話聽著溫和，卻把她剛伸出去的手按了回去。
她低聲道：「嫂嫂都這樣說了，我自然照辦。」
孫元清這才看向裴嘉成。
「嘉成。」
裴嘉成上前一步：「母親。」
「你二嬸管家不易，佩芝初來，也不容易。」孫元清聲音不高，「這樁婚事是聖旨賜下，到了今日，誰心裡有什麼舊念頭，都該先放一放。」
裴嘉成垂眸：「兒子明白。」
段佩芝站在旁邊，沒出聲。
她知道孫元清這話不只是說給裴嘉成聽，也是說給她聽。
婚已經成了。
裴家不喜歡她，段家也知道裴嘉成從前有個蘇從蘊。可聖旨壓下來，兩家都沒得選。既然無可更改，孫元清想的便是讓日子過下去，別叫新婦第一日就寒了心，也別叫裴家失了規矩。
她認這個理。
孫元清又對段佩芝道：「佩芝。」
段佩芝應聲：「母親。」
「你既進了裴家的門，便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孫元清看著她，「府里若有人怠慢你，你來同我說。可你也別事事憋在心裡，憋久了，日子就難過了。」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酸。
前世她倒是不憋。
她哭，她鬧，她把所有委屈都摔到明面上，最後人人都嫌她不懂事。
今生她不想再那樣了。
她只道：「母親放心，我會守規矩。」
孫元清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守規矩就好。旁的，慢慢來。」
這句話落下，屋裡幾人神色各異。
裴與卿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像是在想什麼。
陳桐臉上的笑還掛著，卻沒先前自然。
裴嘉成則看著段佩芝。
她仍舊是那副安靜模樣。
不邀功，不告狀，不趁機壓陳桐。方才孫元清說中饋仍由陳桐管，她也沒有半分不悅。
她好像真的只想守住自己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裴嘉成心裡又生出那點不舒服。
孫元清乏了。
裴嘉成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母親歇著，兒子晚些再來。」
孫元清點頭。
段佩芝也行了禮，跟著退了出去。
走出松鶴院，外頭日光正亮。
院中兩株老松被風吹得輕輕響，廊下藥童端著新煎的藥經過，見裴嘉成和段佩芝出來，忙低頭讓到一旁。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誰也沒說話。
快到分岔口時，裴嘉成停下。
「段佩芝。」
她回頭：「將軍有事？」
裴嘉成看著她。
昨夜她穿著嫁衣，今日仍未換下那身紅，只是外頭披了件素色斗篷。紅與白撞在一起，襯得她臉色有些冷。
他道：「一年後和離，我既應了你，便不會反悔。」
段佩芝睫毛動了動。
這話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
她沒有驚慌，只問：「那將軍為何不悅？」
裴嘉成皺眉。
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確實應了她。
賜婚非他所願，段佩芝提出一年後和離，於他而言並不是壞事。至少那時，他以為這是最省事的結果。
可她一進裴府，便先封嫁妝，分帳冊，拒中饋，連蘇從蘊也被她一句「客人」隔在外頭。
她像是真的在為離開做準備。
不是賭氣。也不像欲擒故縱。
裴嘉成壓下心中那點煩躁，冷聲道：「你不必處處把界限劃得這樣清。」
段佩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將軍誤會了。」
「我不是劃給你看。」
裴嘉成眉心微沉。
段佩芝道：「我只是怕日後說不清。」
「裴家不會貪你的嫁妝。」
「我知道將軍不會。」
這話聽著順耳。
下一句卻不那麼順耳了。
「可將軍不會，不代表旁人不會。將軍信人，向來比我容易。」
裴嘉成臉色沉下去。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挑開了昨夜那碗藥。
他偏信蘇從蘊，孫元清險些出事。
今日他再說裴家不會貪她嫁妝，便顯得沒那麼有分量。
「你是在怪我？」
「沒有。」
段佩芝答得很快。
裴嘉成盯著她。
她眼底的確沒有怨。
可也沒有從前那種急切的解釋和討好。
這更叫人心裡堵。
段佩芝福了福身：「若無旁的事，我先回聽雪院了。嫁妝冊還沒點完。」
她轉身離開。
裴嘉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石康從廊下過來，抱拳道：「將軍。」
裴嘉成冷聲道：「讓人盯著劉媽媽。」
石康應下，又遲疑了一下。
裴嘉成看他：「有話說？」
石康低聲道：「夫人今日……沒鬧。」
裴嘉成目光冷了幾分。
石康立刻低頭：「屬下多嘴。」
裴嘉成沒有斥他。
他只是看向聽雪院的方向。
是。
她沒鬧。
從昨夜到現在，她一直沒鬧。
可不知為何，裴嘉成竟覺得，她若還像從前未出閣那樣鬧一場，倒比現在這樣平靜更容易應付。
聽雪院裡，段佩芝剛坐下，春桃便端了茶來。
「姑娘，老夫人今日是替您說話了吧？」
段佩芝捧著茶，暖意貼著掌心。
「她是替規矩說話。」
春桃不大懂：「那也好啊。往後府里人總不敢太欺負姑娘了。」
段佩芝沒說話。
許嬤嬤在旁邊點頭：「老夫人這話有用。至少二夫人暫時不敢再伸手。」
暫時。
段佩芝喜歡這個詞。
陳桐這樣的人，不會因為孫元清幾句話便真收手。她只是會換一種法子。
段佩芝翻開嫁妝冊，繼續往下看。
她要在裴家站穩腳跟，第一步不是讓所有人喜歡她。
而是讓所有人知道，她不好拿捏。
午後，劉媽媽送來了一本薄冊。
上頭寫著昨夜經手第七十二抬箱籠的人名，以及箱籠進出內庫的時辰。
字跡工整，挑不出錯。
春桃翻了翻，小聲道：「姑娘，她們倒快。」
段佩芝接過來看了兩眼，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翠蘭。」
春桃問：「這是二夫人身邊那個丫鬟？」
許嬤嬤道：「是。昨夜進內庫拓冊的人，多半就是她。」
段佩芝合上薄冊。
「收起來，不急著問。」
春桃愣住：「不問？」
「不問。」
段佩芝看向窗外。
院外有幾個裴府丫鬟經過，腳步放得很輕，顯然比早上規矩多了。
「現在問，最多問出一句誤會。」
陳桐會推給底下人，翠蘭會說自己自作主張，劉媽媽會哭著請罪。鬧一場，什麼都落不到實處。
不如先留著。
等陳桐下一次伸手。
段佩芝把薄冊遞給許嬤嬤。
「放進小庫，和嫁妝底冊收在一處。」
許嬤嬤應下。
春桃還想說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丫鬟通報。
「姑娘，裴小公子來了。」
段佩芝抬眼。
裴嘉時？
春桃低聲道：「他來做什麼？不會又替二夫人說話吧？」
話音剛落，院門口便傳來少年不耐煩的聲音。
「段佩芝，你出來。」
春桃臉色一變。
許嬤嬤也皺眉。
段佩芝卻只是慢慢合上茶盞。
來了。
裴府里第一個不服她的小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