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七十二抬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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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嬤嬤那一句話落下,屋裡眾人都看向了那隻箱籠。

  春桃最先急了。

  「封條被換過?誰敢動姑娘的嫁妝?」

  許嬤嬤卻沒有立刻接話。

  她又湊近看了看,指腹沿著封條邊緣輕輕摸過去,臉色仍舊不好。

  「沒換。」她沉聲道,「像是被人揭起過,又重新壓回去了。」

  春桃一愣:「那不還是有人動過?」

  段佩芝站起身,走到箱籠前。

  第七十二抬不算大,烏木箱,銅包角,箱面擦得很亮。紅封條貼在鎖扣處,朱印還在,乍一看沒有半點問題。

  可許嬤嬤說得不錯。

  封條左下角有一處極細的翹邊,若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段佩芝看著那道翹邊,心裡反而定下了。

  沒被偷。

  前世她到後來才明白,內宅里有些人的手不是一開始就伸進箱子裡拿東西的。她們會先探一探你的脾氣,試一試你的底線,看看你是不是好糊弄。

  若你退一步,她們便敢再進一步。

  「開箱。」段佩芝道。

  許嬤嬤取鑰匙時,裴嘉成開了口:「這是你的嫁妝,你自己做主。」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

  這話倒公正。

  裴嘉成不喜歡她,也不信她忽然說不愛就不愛,可在這種事上,他不是會裝糊塗的人。

  段佩芝點了點頭:「多謝將軍。」

  蘇從蘊還站在門邊。

  她賠罪完本該回自己的院子,沒想到撞上段佩芝點嫁妝。此刻留下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低眉順眼地站著。

  段佩芝看向她:「蘇姑娘昨夜受了驚,先回客院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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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從蘊抬頭:「夫人這裡若有需要……」

  「這是我的嫁妝。」段佩芝語氣很淡,「不勞客人費心。」

  客人兩個字一落,蘇從蘊臉色微微白了。

  裴嘉成眉心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蘇從蘊只能低聲道:「那從蘊先告退。」

  春桃送她出去。

  屋裡少了一個人,氣氛卻沒有松乏。

  許嬤嬤打開箱籠,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赤金累絲頭面,東珠釵,南珠兩匣,還有謝雲珍給段佩芝壓箱底的羊脂白玉鐲。

  春桃回來時剛好看見玉鐲,忙上前看。

  「姑娘,東西都在。」

  她鬆了一口氣。

  許嬤嬤卻仍舊皺著眉。

  東西是在。

  可封條被動過,便不可能只是風吹的。

  段佩芝沒有碰那些首飾,只翻開嫁妝冊。

  第七十二抬那一頁,墨跡乾淨,字是段家帳房先生寫的,一筆一畫都規整。她用指腹按在紙面上,忽然停住。

  「嬤嬤,拿燈來。」

  許嬤嬤將燈盞移近。

  段佩芝把那一頁斜著照向燈光。

  紙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壓痕。

  像是有人拿薄紙覆在上面,用炭條或墨粉輕輕拓過。

  春桃瞪大眼:「有人抄過嫁妝冊?」

  段佩芝沒答,只讓許嬤嬤看箱底。

  箱底邊角處,沾著一點紅漆。

  許嬤嬤拿帕子擦了擦,放到鼻尖聞了聞。

  「是裴府內庫門上的漆。」

  這下,連裴嘉成的臉色都沉了。

  段佩芝合上冊子。

  箱子裡的東西沒少,反而更說明動手的人謹慎。

  她們不是要今日就拿走什麼,而是想知道她有多少東西,哪些值錢,哪些日後能動。

  「去請二嬸。」段佩芝道。

  春桃應了一聲,立刻出去了。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你懷疑二嬸?」

  段佩芝抬眼:「二嬸管著中饋,內庫也在她手裡。我不問她,問誰?」

  裴嘉成沒再說。

  裴二爺常年在外料理族中田莊和軍屯舊產,一年裡回京不了幾趟。裴毅早逝,孫元清病弱,裴嘉成又多在軍中,裴府中饋這些年幾乎全落在陳桐手上。

  她管得久,府里下人也習慣聽她的。

  段佩芝這個新婦一進門,最礙眼的人,便是陳桐。

  不多時,陳桐來了。

  她進門時臉上還帶著笑,像真是個疼晚輩的長輩。

  「佩芝,聽說你這裡嫁妝冊子不明?怎麼不早些叫我。你剛進門,許多事不熟,二嬸替你看一看也好。」

  段佩芝起身行禮:「勞二嬸跑一趟。」

  陳桐擺手:「一家人,說什麼勞不勞。」

  她說著,目光落到那隻打開的箱籠上。

  只一眼,她的笑便滯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如常。

  「這箱東西不是好好的嗎?我瞧著沒少。」

  段佩芝道:「東西沒少,只是箱子進過內庫,冊子也被人拓過。」

  陳桐臉上的笑淡了些。

  「佩芝,這話可不能亂說。」

  段佩芝把帕子上那一點紅漆遞給她看。

  「二嬸認得這個嗎?」

  陳桐看了一眼,嘆道:「這確是內庫門上的漆。」

  她倒承認得快。

  春桃忍不住看了陳桐一眼。

  陳桐又道:「昨夜府里亂,你嫁妝又多。劉媽媽怕聽雪院人手不熟,貴重東西放在外頭不便,便讓人先抬了一隻箱子去內庫核一核。許是底下人手腳不仔細,蹭了封條。」

  春桃氣得差點開口。

  段佩芝看她一眼,她才硬生生忍住。

  陳桐繼續道:「佩芝,二嬸也是為你好。你嫁妝貴重,若日後真少了什麼,你豈不是更著急?先備個檔,府里也好替你看顧。」

  備檔。

  說得多輕巧。

  段佩芝笑了笑:「二嬸要替我備檔,為何不先問我?」

  陳桐一頓。

  「你昨夜才進門,老夫人又病著,我哪裡顧得上同你細說。」

  「那現在正好說清楚。」

  段佩芝把嫁妝冊放在桌上,手掌輕輕壓住。

  「我的嫁妝,由我段家陪房管。日後不入裴府內庫,不經裴府帳房,也不勞二嬸替我備檔。」

  陳桐臉色變了變。

  「佩芝,你剛嫁進來就分得這麼清,叫外頭人知道,還以為裴家容不下你。」


  「話雖如此,可你如今是裴家婦。」陳桐語氣軟下來,仍帶著長輩的親熱,「一家人過日子,哪能事事都算得這樣明白?嘉成在外領兵,府里人情往來多得很,將來少不得要用到你的嫁妝鋪面幫襯。你這樣一封,豈不是生分?」

  「我剛進門,裴家人情往來,不敢貿然插手。」段佩芝看著她,「二嬸管家多年,自然比我周全。」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把所有事都推了回去。

  陳桐一時說不出話。

  裴嘉成這時開口:「二嬸。」

  陳桐看向他。

  裴嘉成道:「她的嫁妝,按她說的辦。」

  陳桐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嘉成,你也覺得二嬸會動她的東西?」

  「我沒這麼說。」裴嘉成語氣不重,卻沒有退讓,「只是嫁妝歸她,她願意自己管,這樣更合規矩。」

  段佩芝垂了垂眼。

  裴嘉成這人,前世讓她恨過許多次。

  可有一件事,她現在得承認。

  他不喜歡她,卻並不下作。

  陳桐勉強笑了笑:「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便依佩芝。」

  她轉頭吩咐劉媽媽:「去,把昨夜經手第七十二抬箱籠的人都記下來,回頭給夫人送來。」

  「是。」

  劉媽媽低頭應下,臉色卻不大好看。

  段佩芝道:「不必送人來問罪。今日只是說清規矩。往後我的嫁妝,誰也不許擅動。」

  陳桐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她原以為段佩芝會趁機大鬧。

  沒想到她只要規矩。

  偏偏這樣更難辦。

  若她哭鬧,陳桐有的是話壓她。可她不哭不鬧,把嫁妝私產四個字擺出來,連裴嘉成都站在規矩那頭。

  陳桐只能點頭:「好。」

  等陳桐帶著劉媽媽離開,屋裡安靜下來。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

  「裴家不會貪你的嫁妝。」

  段佩芝把那一頁嫁妝冊重新撫平。

  「我知道將軍不會。」

  裴嘉成眉頭剛松,便聽她又道:「可將軍不會,不代表旁人不會。早些分清,省得日後麻煩。」

  裴嘉成臉色又沉了幾分。

  他不喜歡她這副樣子。

  不是因為她護嫁妝。

  而是她像是從第一日開始,就已經把裴府當成一處遲早要離開的地方。箱籠,帳冊,院門,她一樣一樣分得清楚。

  這感覺讓他不快。

  可他又說不出她哪裡錯了。這好像是他期盼的。

  正在這時,松鶴院的丫鬟匆匆進來。

  「將軍,夫人,老夫人醒了。」

  段佩芝抬頭。

  丫鬟行了一禮,低聲道:「老夫人聽說聽雪院在點嫁妝,請將軍和夫人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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