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不接中饋,只封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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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回到聽雪院時,天邊已經泛白。

  新房裡的紅燭還沒燃盡,燭淚堆了滿盤。桌上的另一杯合卺酒冷著,酒面浮了一層薄光。

  春桃看著那杯酒,眼圈一下紅了。

  「姑娘,這算什麼新婚夜。」

  許嬤嬤瞪她一眼。

  春桃立刻閉嘴,可臉上還是委屈。

  段佩芝倒沒有什麼委屈。

  前世她把一輩子的委屈都吃完了,這一夜反倒清醒得很。

  她坐到妝檯前,取下鬢邊沉甸甸的金釵。釵尾勾住一縷發,她扯了一下,疼得輕輕皺眉。

  許嬤嬤忙上前:「姑娘別動,老奴來。」

  段佩芝鬆開手。

  銅鏡里的人一身嫁衣,眉眼明艷,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她看了片刻,覺得很陌生。

  前世的她,今日早該哭花妝了。

  哭裴嘉成護著蘇從蘊,哭孫元清病重,哭滿府的人都不站在她這邊。

  哭到最後,沒人心疼,只落下一句「不懂事」。

  「嬤嬤。」段佩芝道,「天一亮,把嫁妝冊子都取出來。」

  許嬤嬤動作頓住:「真要今日就點?」

  「今日最好。」

  「可老夫人那邊才出了事,姑爺若知道,只怕又要誤會您。」

  段佩芝笑了下:「他誤會我的事還少嗎?」

  許嬤嬤沒話了。

  春桃卻忍不住:「姑娘昨夜救了老夫人,將軍總該知道您不是有心鬧事。」

  段佩芝從鏡中看她。

  小丫頭年紀輕,眼底還藏著幾分盼頭。

  段佩芝前世也這樣想過。

  她以為只要自己做得夠好,裴嘉成總有一日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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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人不是看不見,只是不願往你身上看。

  「他知不知道,不要緊。」段佩芝道,「我的東西,先一件一件分清楚。」

  天亮後,聽雪院的箱籠一抬一抬搬到正屋。

  段家給嫡女備嫁,半點沒有虧待。綢緞、首飾、古玩字畫,另有田莊鋪面契書,全用紅漆小匣封著。每隻箱籠外頭都貼了段家的封條,封口處壓著謝雲珍親手點的朱印。

  段佩芝坐在上首,手邊放著嫁妝總冊。

  許嬤嬤拿著鑰匙開箱,春桃和兩個陪嫁丫鬟一項項念,另有陪房管事在旁邊重記一份。

  正點到第三十六抬,外頭有丫鬟進來稟報。

  「姑娘,二夫人身邊的劉媽媽來了。」

  段佩芝抬眼:「請進來。」

  劉媽媽進門時,先往滿屋箱籠上掃了一圈,才笑著行禮。

  「給夫人請安。二夫人惦記夫人昨夜辛苦,特叫奴婢送些燕窩來。二夫人還說,夫人剛進門,府里事多,若有什麼不懂的,只管問她。」

  這話說得和氣。

  可屋裡人都聽出來了。

  裴家如今管中饋的,是二夫人陳桐。

  幾年下來,庫房鑰匙、帳房印信、採買人情,早讓她攥熟了。

  段佩芝這個正經將軍夫人一進門,最該讓出位置的人就是她。

  她昨夜站在蘇從蘊那邊,不全是喜歡蘇從蘊。

  蘇從蘊再受裴嘉成照拂,也只是個無父無母的軍醫遺孤。她要在裴府過得好,便得仰人鼻息。

  段佩芝不同。

  段家嫡女,嫁妝厚,娘家硬,名分還正。

  她若真要管家,陳桐這些年的帳未必經得起查。

  段佩芝心裡明白,面上只淡淡道:「替我謝過二嬸。」

  劉媽媽等了等,見她沒有後話,又笑:「二夫人還問,夫人今日點嫁妝,可要帳房派兩個人來幫忙?裴府帳房都是用熟了的人,手腳快,也省得夫人勞神。」

  春桃臉色一變。

  哪有新婦點自己嫁妝,讓夫家帳房插手的道理。

  段佩芝卻沒惱。

  「不必。我的嫁妝有段家陪房看著。」

  劉媽媽笑意淡了些:「夫人畢竟入了裴家,往後這些東西總歸也要和府里走動……」

  「不會。」段佩芝打斷她。

  劉媽媽一怔。

  段佩芝合上手裡的冊子,語氣不重,卻讓滿屋人都聽得清楚。

  「我的嫁妝只走聽雪院的帳。裴府中饋仍由二嬸照管,我不插手。日後若有需要走禮,我會另開單子,不與府中公帳混。」

  劉媽媽被這話堵住了。

  她來之前,二夫人分明說,新婦昨夜救了老夫人,多半要借勢奪權。她只需探探口風,必要時先拿話壓住。

  誰知段佩芝壓根不碰中饋。

  不碰好啊。

  不碰,二夫人就安心了。

  劉媽媽很快笑起來:「夫人想得周全,奴婢回去便稟二夫人。」

  她走後,春桃氣得跺腳。

  「她們也太欺負人了!姑娘明媒正娶,是將軍夫人,憑什麼中饋還由二房管著?」

  「我不想管。」段佩芝翻開冊子,繼續看下一頁。

  春桃愣住。

  段佩芝道:「裴家的帳是裴家的,我的嫁妝是我的。先分清楚,日後少受牽連。」

  許嬤嬤聽出話里的意思,臉色微微變了。

  「姑娘是不是知道什麼?」

  段佩芝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她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裴府日後會因軍餉帳被彈劾,知道許多說不清的銀錢最後都會壓到內宅帳上,也知道前世她太急著做裴家主母,把自己的嫁妝鋪子拿去填過好幾回窟窿。

  後來裴家出事,她拿不回嫁妝,還被人指著鼻子罵,說她享了裴夫人的尊榮,便該和裴家共沉浮。

  這一世,她才不想共沉浮。

  至少,不和爛帳一起沉。

  「只是吃過虧。」段佩芝道。

  許嬤嬤沒再問,她的大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穩了。

  點到晌午,蘇從蘊來了。

  她換了一身淺青衣裙,臉色比昨夜好些,身邊只跟著一個小丫鬟。進門後,她先看了一眼滿屋箱籠,隨即垂下眼,規規矩矩行禮。

  「夫人。」

  段佩芝坐著沒動:「蘇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蘇從蘊輕聲道:「昨夜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貿然送方子,老夫人也不會受那一場罪。」

  春桃在旁邊撇了撇嘴。

  現在知道不好了。

  段佩芝卻只道:「府醫說母親暫且穩住了,蘇姑娘不必太自責。」

  蘇從蘊眼眶微紅:「夫人不怪我?」

  「怪你什麼?」

  蘇從蘊抬頭看她,像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段佩芝慢慢道:「方子是蘇軍醫留下的,府醫也看過。昨夜之事,錯在用舊方治新症,不是蘇姑娘有心害人。」

  蘇從蘊眼底閃過一絲鬆動。

  段佩芝又補了一句:「只是往後,蘇姑娘再拿蘇軍醫的舊方救人,還是謹慎些好。蘇軍醫一世清名,經不起旁人拿著冒險。」

  蘇從蘊臉色白了白。

  這話不算太重,卻剛好戳在她心口。

  她能在裴府說得上話,靠的就是蘇祁山的恩。

  若恩情變成禍事,她便什麼都沒了。

  蘇從蘊攥緊帕子,低聲道:「夫人教訓的是。」

  段佩芝看著她,沒有再說。

  她不想現在就與蘇從蘊撕破臉。

  蘇從蘊現在還只是裴嘉成的恩人之女,身上背著蘇祁山的臨終託付。她若撕得太急,滿府都會覺得她容不下人。

  前世她輸就輸在急。

  這一世,她慢慢來。

  蘇從蘊坐了一會兒,見段佩芝只點嫁妝,並不提裴嘉成,終於忍不住開口:「將軍昨夜守了老夫人一宿,天亮才去前院。夫人若還為昨夜的事難過,不如……」

  「不難過。」

  蘇從蘊的話停住。

  段佩芝抬頭看她:「蘇姑娘多慮了。我與將軍之間的事,不勞姑娘費心。」

  這話語氣很淡,偏偏界限分明。

  蘇從蘊坐不下去了。

  她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正碰上裴嘉成進院。

  他顯然是從松鶴院過來的,眼下有淡淡青色,喜服也換成了玄色常服。蘇從蘊見了他,腳步停下。

  「將軍。」

  裴嘉成點頭:「你怎麼來了?」

  蘇從蘊垂眼:「昨夜之事,我心中不安,特來向夫人賠罪。」

  裴嘉成看向屋裡。

  段佩芝正低頭翻冊子,沒有看他。

  滿屋子的紅漆箱籠排開,一眼望過去,全是段家陪嫁。她坐在其中,像真要把自己從裴府里一點點分出來。

  裴嘉成心裡又生出那種不快。

  蘇從蘊輕聲道:「夫人寬厚,沒有怪我。倒是我,擾了夫人清靜。」

  裴嘉成沒有接話。

  段佩芝終於抬起眼。

  「將軍來得正好。」

  裴嘉成邁進門。

  他以為她會提昨夜的事。

  哪怕只問一句,他為何不信她。

  可段佩芝只是把一本冊子推到桌邊。

  「這是我的嫁妝分帳。往後我的嫁妝不入裴府公帳,也不勞二嬸費心。請將軍知會府中一聲,免得日後下人辦事糊塗。」

  裴嘉成盯著她:「你要分得這樣清嗎?」

  段佩芝道:「本來就該清。」

  「你已經嫁入裴家,我們婚約期間,我不會薄待你。」

  「所以我守裴夫人的體面。」她看著他,「可我與將軍有一年之約。既然日後要和離,如今更該分明些。」

  裴嘉成臉色冷了下去。

  蘇從蘊站在門邊,指尖輕輕蜷起。

  她覺得,段佩芝這次好像真不是欲擒故縱。

  至少不是她熟悉的那種。

  就在這時,許嬤嬤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姑娘。」

  段佩芝轉頭:「怎麼了?」

  許嬤嬤手裡捏著第七十二抬箱籠的封條,臉色沉了下來。

  「姑娘,這封條……像是被人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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