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救了人,卻只要分清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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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碗藥,還是餵了下去。

  段佩芝站在床前,看著裴嘉成扶起孫元清,一勺一勺,將烏黑的藥汁送到她唇邊。

  屋裡沒人再說話。

  蘇從蘊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袖口,眼底還含著淚。裴與卿守在榻邊,紅著眼看母親。裴嘉時不時朝段佩芝看一眼,神色里全是不滿。

  倒像她才是那個耽誤救命的人。

  段佩芝沒有再攔。

  她已經攔過兩次。

  再往前一步,便又要變成前世那樣了。

  藥碗很快見了底。

  裴嘉成放下碗,問孫元清:「母親可好些?」

  孫元清靠在軟枕上,喘息仍重,卻勉強點了點頭。

  「好多了……別嚇著新婦。」

  她這時候還記得段佩芝。

  段佩芝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前世,她怎麼就沒聽見呢?

  那時她滿腦子都是蘇從蘊,滿心都是裴嘉成偏心,連孫元清這一句低啞的維護都沒聽進去。

  蘇從蘊鬆了口氣,柔聲道:「老夫人再歇片刻,藥力化開,便能緩過來。」

  陳桐也跟著笑:「還是蘇姑娘有法子。若不是蘇姑娘今夜趕來,大嫂這病還不知要拖成什麼樣。」

  裴與卿抬手擦了擦眼淚,看向蘇從蘊的眼神越發感激。

  「多謝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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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從蘊忙搖頭:「與卿姑娘別這麼說,老夫人待我向來親厚,我也是該做的。」

  屋裡氣氛才剛緩下來。

  孫元清忽然咳了一聲。

  起初只是一聲。

  緊接著,她像是被什麼嗆住,猛地弓起身子,臉色從灰白轉成不正常的潮紅。她抬手想抓什麼,卻只抓住了裴嘉成的袖口。

  「母親!」

  裴嘉成臉色驟變。

  孫元清張著口,卻喘不上氣,胸腔里發出嘶啞的響聲,像破了的風箱。裴與卿嚇得哭出聲,裴嘉時撲到床邊,手忙腳亂地去扶她。

  蘇從蘊也慌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

  「不該……不該這樣。」

  陳桐急道:「府醫!快叫府醫!」

  府醫本就在外間候著,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一把搭上孫元清的脈。只摸了片刻,他臉色便變了。

  「這、這藥性沖了肺氣,老夫人本就虛弱,受不住啊!」

  屋裡瞬間亂成一團。

  裴嘉成回頭看向蘇從蘊。

  蘇從蘊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將軍,我真不知道會這樣。那是父親留下的方子,父親不會害人的。」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裴與卿哭著喊,「我母親怎麼辦?」

  段佩芝就在這時開口。

  「都讓開。」

  她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屋裡的慌亂。

  裴嘉時紅著眼看她:「你還要做什麼?」

  段佩芝沒理他,徑直走到床前。

  「把窗開半扇。熱水拿來。府醫,先給母親行針,別讓她再憋下去。」

  府醫愣了一下。

  段佩芝看向他:「還愣著幹嘛?」

  那眼神太冷靜了。

  不像一個新婚夜被夫君當眾責難的新婦,倒像她早就等著這一刻。

  府醫回過神,忙取針。

  許嬤嬤也已經帶著春桃進來。春桃懷裡抱著紫檀藥箱,臉嚇得發白,卻還記得段佩芝先前吩咐,一進門便把東西遞上。

  段佩芝打開藥箱,取出一隻紙包。

  裡面是參須、川貝,還有幾片切好的陳皮。

  這些東西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早早備好了。

  裴嘉成看著她,眸色沉得厲害。

  段佩芝沒有時間解釋。

  她將藥交給府醫:「用熱水沖開,先潤肺氣。劑量你看著調,不要再用猛藥。」

  府醫接過來,聞了聞,點頭:「可用,可用。」

  裴嘉成沉聲道:「段佩芝,你早知道會這樣?」

  段佩芝手上動作一頓。

  她轉過頭看他,眼底沒有得意,也沒有埋怨。

  「我說過,這藥不能喝。」

  裴嘉成喉間像是被堵了一下。

  方才她的確說過。

  不止一次。

  可他沒信。

  他甚至親手端著藥碗,避開了她的手。

  孫元清又咳了幾聲,咳出一點暗紅血絲。裴與卿哭得渾身發抖,想喊又不敢喊,只死死咬著唇。

  段佩芝伸手扶住孫元清的肩,讓她慢慢靠回去。

  「母親,別急,跟著我慢慢吸氣。」

  孫元清眼睛半睜著,已經沒什麼力氣,只能聽見她一聲聲低低說話。

  「吸氣。」

  「慢些。」

  「再吐出來。」

  她語氣很鎮定。

  鎮定到裴與卿都漸漸停了哭。

  府醫施完針,又餵下溫水化開的藥。過了好一陣,孫元清胸口的起伏才緩下來。屋裡沒人敢出聲,所有人都盯著床榻。

  直到孫元清終於能順出一口氣。

  府醫擦了把汗:「緩過來了。只是老夫人這回傷了肺氣,往後得好好養著,再不能亂用方子。」

  「亂用方子」四個字一出,屋裡靜得針落可聞。

  蘇從蘊臉色白得像紙。

  陳桐也不敢說話了。

  裴嘉成看著床上的母親,又看向段佩芝。喜燭的紅光落在她臉上,她鬢邊的珠釵歪了一點,嫁衣袖口沾了藥漬,整個人卻仍舊安安靜靜。

  她沒有趁機發作。

  沒有罵蘇從蘊,也沒有問他一句「現在可信了」。

  這反倒比質問更叫人難受。

  蘇從蘊忽然跪了下去。

  「將軍,是從蘊思慮不周。父親留下方子時,老夫人的病症未必與今日一樣,我不該貿然拿來用。」

  她說著,眼淚掉在手背上。

  「可我絕沒有害老夫人的心。」

  段佩芝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真巧。

  錯是錯了,可她也是好心。

  若有人追究,便像是不念蘇祁山的恩。

  裴嘉成還沒說話,孫元清虛弱地睜開眼。

  「從蘊……起來吧。」

  蘇從蘊眼眶更紅:「老夫人。」

  孫元清輕輕喘著氣:「你父親救過嘉成,也救過裴家許多人。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蘇從蘊伏得更低。

  段佩芝沒有插話。

  她知道,孫元清這話不是糊塗。

  蘇祁山的恩太大了,不能在今晚撕破。

  果然,孫元清緩了緩,又看向段佩芝。

  「佩芝。」

  段佩芝走近:「母親。」

  孫元清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卻用了點力。

  「今晚多虧你。」

  裴與卿抬起頭,怔怔看著段佩芝。

  裴嘉時也不說話了。

  他們對這位新嫂嫂的第一印象,本該是善妒、鬧事、為難恩人之女。

  可偏偏是她救了母親。

  段佩芝輕聲道:「母親無事就好。」

  孫元清看著她,眼底有一點愧意。

  「今日是你新婚,倒叫你受累。」

  這句話一出來,段佩芝鼻尖忽然發酸。

  她垂下眼,忍了回去。

  「母親先養病,旁的日後再說。」

  孫元清撐不住,很快睡了過去。

  府醫留在外間守著。裴與卿不肯走,紅著眼坐在腳榻邊。蘇從蘊也想留下,卻被段佩芝攔住。

  「蘇姑娘今夜也受了驚,先去歇著吧。」

  蘇從蘊抬眼看她。

  段佩芝語氣平平:「母親這裡有府醫,有將軍,有裴家兒女。蘇姑娘畢竟是外客,守到此時,已盡心了。」

  外客。

  這兩個字輕飄飄落下來。

  蘇從蘊臉色微變。

  裴嘉成也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卻沒有看他,只吩咐春桃:「送蘇姑娘去客房。備熱水,再讓廚房做碗安神湯。」

  禮數周全。

  挑不出錯。

  可也半點親近都沒有。

  蘇從蘊只能起身:「多謝夫人。」

  她走後,陳桐才勉強笑道:「佩芝今日辛苦。大嫂這邊有我照應,你也回去歇著吧。」

  段佩芝看向她。

  「二嬸。」

  陳桐心頭一跳:「什麼事。」

  「蘇姑娘帶來的方子,誰去煎的?」

  陳桐臉色僵住。

  裴嘉成也皺眉。

  段佩芝沒有逼問,只道:「母親病中,藥入口前,誰看過方子,誰取了藥,誰煎了藥,誰端進來,都該記清楚。不是為了追責,是為了往後不再出錯。」

  這話說得穩,連府醫都點頭。

  陳桐只能應下:「佩芝說的對。」

  段佩芝又道:「還有,二嬸放心,裴府的中饋,我不會碰。」

  屋裡幾人都是一愣。

  陳桐愕然抬頭。又心頭一松。

  她原以為段佩芝借著今晚的事,少不得要奪權。新婦入門,救了婆母,又抓住藥房差錯,正是立威的好時候。

  不碰中饋好。

  只要她不碰裴府的帳,許多事便還能壓住。

  裴嘉成眉頭也動了動。

  段佩芝轉身,對許嬤嬤道:「明日一早,把我的嫁妝冊子、莊鋪帳冊、陪房名冊全拿出來,另封一份。往後我的嫁妝只走聽雪院的帳,不入裴府公帳。」

  陳桐眼底掠過一絲喜色,很快壓下去。

  段佩芝看見了。

  她心裡冷笑。

  前世她急著做一個合格的裴夫人,一進門便想接管中饋,連自己的嫁妝都混進裴府帳里周轉。後來裴家出事,帳冊攪成一團,她連自證都難。

  今生不會了。

  她只要自己的東西乾乾淨淨。

  裴嘉成沉聲道:「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提這些?」

  「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才要說清楚。」段佩芝看向他,「將軍放心,我不要裴家一文錢,也不會插手裴家管事。我的嫁妝,也請裴家不要動。」

  裴嘉成臉色沉下來。

  「你還在拿和離說事?」

  段佩芝道:「契約已經寫了,將軍也看過。」

  裴嘉成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今夜以前,他篤定她是欲擒故縱。

  可一個女子若當真想借和離引他低頭,怎麼會在救了他母親之後,不要歉意,不要權柄,只急著把自己的嫁妝分出去?

  像是已經在為離開做準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裴嘉成心頭莫名一窒。

  段佩芝卻沒再看他。

  她朝孫元清床榻的方向福了福身:「母親既已安穩,我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時,裴與卿忽然叫住她。

  「嫂嫂。」

  段佩芝停下腳步。

  裴與卿眼睛還是紅的,聲音也彆扭:「今晚……謝謝你。」

  段佩芝看著她,淡淡笑了一下。

  「照顧好母親。」

  她帶著許嬤嬤離開松鶴院。

  夜已經深了。

  裴府的紅燈籠還亮著,被風吹得輕輕晃。明明是新婚夜,卻連一點喜氣都剩不下。

  許嬤嬤跟在她身後,忍了許久,還是低聲道:「姑娘,您救了老夫人,何不趁機把管家權要過來?那陳桐一看便不是省油的燈。」

  段佩芝攏了攏披風。

  「裴家的渾水,先讓他們自己趟。」

  「可……」

  「嬤嬤,我來裴家,不是為了替他們收拾爛帳的。」

  許嬤嬤不說話了。

  段佩芝抬頭,看見天邊一點殘月。

  前世,她拼了命想做裴家的主母,最後連自己的退路都賠了進去。

  這一世,她要先守住自己。

  只是段佩芝不知道,她不想碰的那本裴府公帳,此刻正鎖在陳桐房中的暗格里。

  暗格最底下,壓著一張舊票據。

  上頭寫著一行小字。

  岳州陣亡軍屬撫恤銀,三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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