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將軍不信她
段佩芝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裴嘉成擋在蘇從蘊身前。
前世總是這樣。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他已經先冷了臉，仿佛她天生就是要欺負蘇從蘊的人。
那時她委屈，氣得渾身發抖，什麼難聽話都往外倒。後來想想，正中旁人下懷。
今生她不想再給人遞刀。
段佩芝收回目光，朝蘇從蘊點了點頭。
「既是為母親病情而來，蘇姑娘請吧。」
蘇從蘊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快退讓，眼睫微微一顫，隨即低聲道：「多謝夫人體諒。」
體諒。
這兩個字說得直白，卻讓廊下幾個下人都鬆了口氣，仿佛段佩芝方才真險些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
裴嘉成看了她一眼。
段佩芝沒看他。
她扶了扶腕上的赤金鐲子，轉身往外走。
夜風一吹，惜福的流蘇擦過她手背，涼得很。
新婚夜，滿府掛著紅燈，可越往孫元清住的松鶴院走，喜氣便越淡。到了院門口，燈籠還是紅的，廊下卻滿是藥味，苦得嗆人。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聲。
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裴嘉成腳步明顯更快了。
蘇從蘊抱緊藥匣，跟在他身側，輕聲道：「將軍別急。老夫人這病我父親從前提過，他留下的方子，雖不能說藥到病除，總能先減輕點症狀，讓老夫人舒服些。」
裴嘉成低聲道：「有勞你了。」
段佩芝走在後面，聽見這四個字，眼皮輕輕一跳。
前世她最恨的，便是他待蘇從蘊永遠有耐心。
她哭鬧時，他只覺得厭煩。
蘇從蘊紅一紅眼，他便放軟了語氣。
現在再聽，倒沒有那麼疼了。大約人死過一次，心也會硬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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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已經亂成一團。
孫元清靠在床頭，臉色灰白，胸口起伏得厲害。裴與卿跪在榻邊，眼睛都哭紅了。裴嘉時站在屏風旁，少年人強撐著鎮定，手指卻攥得發白。
陳桐也在。她是裴嘉成的二嬸，孫元清病重，這麼多年一直是陳桐掌管裴家中饋。
前世，她害怕段佩芝嫁進來之後就搶奪管家權，段佩芝是官家女，不如蘇從蘊好掌控，因此她無時無刻不在拱火。
她穿著半舊的石青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瞧著比旁人穩重些。見裴嘉成進來，她忙迎上去。
「嘉成，你可算來了。大嫂方才忽然喘得厲害，府醫看過，說是舊疾犯了，一時也拿不準藥。幸好蘇姑娘來了。」
話到這裡，她看了段佩芝一眼。
那一眼不起眼，卻足夠讓屋裡的人都想起，今夜是新婚夜。
蘇從蘊連忙道：「陳夫人莫這麼說，我也只是碰巧聽聞老夫人病了。父親生前受裴家照拂，我不敢不來。」
她說完，將藥匣放到桌上，小心取出一張折得平整的舊方。
紙張泛黃，邊角磨得發白。
裴嘉成目光落在那張方子上，神色緩了些。
那是蘇祁山留下的東西。
蘇祁山死在岳州那一戰。
裴嘉成被敵軍圍困，肩腹兩處中箭，幾乎撐不過當夜。是蘇祁山冒死入營，剜腐肉，拔斷箭，又守了他兩日兩夜，才把人從鬼門關拖回來。
後來敵軍夜襲，蘇祁山沒能走成。
臨死前，他只求裴嘉成一件事。
照看蘇從蘊。
這份恩，裴嘉成記了很多年。
段佩芝前世也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夫君把另一名女子護在身後，又是另一回事。
「方子給府醫看過了嗎？」段佩芝忽然開口。
屋裡靜了一瞬。
裴與卿先皺了眉：「嫂嫂，蘇姑娘是來救母親的。」
這一聲「嫂嫂」叫得生硬，防備多過親近。
段佩芝看向她。
裴與卿今年不過十五，眼睛生得像孫元清，又圓又亮。前世她們姑嫂不睦，後來裴與卿出嫁，段佩芝連添妝都沒送出去。
小姑娘那時站在門外，氣得眼圈通紅，說她配不上做裴家婦。
段佩芝收回思緒，語氣仍舊平穩：「正因為是救母親，入口的藥才要慎重。」
陳桐笑了一聲，像是在打圓場。
「佩芝剛進門，不知道蘇軍醫當年的本事。大嫂這病，尋常府醫也只能緩著。蘇姑娘帶來的可是蘇軍醫留下的方子。」
「方子是舊方。」段佩芝道，「母親今日的症候，卻未必同從前一樣。」
蘇從蘊臉色白了白。
她低下頭，將那張方子捧在手裡。
「夫人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我父親一生行醫，從不敢拿人命輕忽。若夫人實在不信我，那便讓府醫驗過。」
話說得真漂亮。
可屋裡的人看段佩芝的眼神，已經變了。
蘇從蘊退了一步，顯得懂事。
段佩芝便成了那個咄咄逼人的人。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聲音壓得低：「母親病重，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
段佩芝抬頭看他。
「我是在計較，還是在救人，將軍不妨等府醫看完再說。」
裴嘉成眉心一沉。
蘇從蘊忙道：「將軍，別為我和夫人生了嫌隙。老夫人的病要緊。」
這話一出，裴與卿眼裡的不滿更深。
「府醫呢？」裴嘉成問。
屏風後很快出來一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手裡還拿著藥箱。他接過方子，湊到燈下看了許久。
段佩芝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前世便是這位府醫。
他說方子可用，只是藥性稍猛，需減半。
可那時孫元清已在病中熬了數月，肺氣虛弱，根本受不住那幾味藥。喝下去不過半盞茶，人就喘不上氣了。
後來府醫跪了一地，陳桐哭著說都是她鬧得太兇，耽擱了時辰。裴與卿恨她，裴嘉時也恨她。
裴嘉成沒說話。
他只是再也沒踏進她院中一步。
老府醫看完方子，遲疑片刻，道：「蘇軍醫的方子自然是好的。只是老夫人如今身子弱，若照原方用，怕是烈了些。減去三分，再加兩味溫補之藥，或可一試。」
段佩芝指尖一緊。
還是這句話。
蘇從蘊眼眶微紅，輕輕鬆了一口氣。
「有府醫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陳桐立刻吩咐下人：「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煎藥。」
段佩芝道：「不能用。」
這一次，屋裡是真的靜了。
裴嘉成的目光冷了下來。
裴嘉時忍不住開口：「大嫂，府醫都說可用，你還要攔？」
段佩芝看向府醫：「母親方才咳中帶血，舌苔發灰，夜間盜汗。這樣的虛症，怎能用這幾味發散之藥？便是減了三分，也傷肺氣。」
府醫一愣。
他沒想到新夫人竟真能說出病症。
可他很快又皺眉：「夫人略懂醫理？」
段佩芝當然不懂。
她只記得前世孫元清喝藥後的樣子，也記得後來另請來的太醫說過什麼。
字字句句，她都記得。
那時她跪在廊下，滿院子的人都在哭。太醫嘆氣，說若一開始不用那副藥，老夫人不至於傷成這樣。
她那時才知道，自己攔錯了法子。
不該哭鬧著不讓蘇從蘊進門。
而是該把藥攔下來。
段佩芝道：「我不敢說懂醫。只是母親病得這樣重，多問一句，總沒有錯。」
蘇從蘊輕輕咬唇：「夫人若不願用這方子，直說便是。何必拿老夫人的病來疑我？」
她這話說得很委屈，屋裡都聽見了。
裴嘉成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段佩芝。」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她。
前世每一次這麼叫，後面都沒有好話。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道：「蘇姑娘深夜趕來，是為救母親。你若因我遷怒於她，便太失體面。」
段佩芝覺得有些累。
她知道他不會信。
哪怕她已經沒有哭鬧，沒有責罵，沒有說蘇從蘊半句不是，他還是先認定了她的錯。
有些事，原來不是重來一次便能立刻變好。
人心裡的成見，比病更難治。
段佩芝不再勸他，只側身對身後的陪嫁嬤嬤低聲道：「許嬤嬤，去把我嫁妝里那隻紫檀藥箱取來。裡面有一包參須和川貝，再讓春桃燒一壺熱水，別驚動旁人。」
許嬤嬤看了她一眼，點頭退下。
這點動作沒有瞞過裴嘉成。
他冷聲道：「你還要做什麼？」
「將軍既信蘇姑娘，便按將軍的意思辦。」段佩芝道，「我只是給自己求個心安。」
裴嘉成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幾分賭氣。
可一絲沒有。
段佩芝站在那裡，紅嫁衣還未換下，鬢邊金釵微微晃著。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新婚夜受了委屈的新婦。
藥很快煎好。
小丫鬟端著漆盤進來，藥氣撲了滿屋。
孫元清咳得沒了力氣，半靠在軟枕上，眼皮沉沉地掀開。
「嘉成……」
裴嘉成立刻上前：「母親。」
孫元清看了看他，又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段佩芝，虛弱道：「今日是你們新婚，怎麼都到我這兒來了？」
段佩芝心口微酸。
前世這一夜，孫元清也說過這句話。
那時她哭得妝都花了，只覺得婆母偏心蘇從蘊，連一句關懷都聽不進去。
如今才知道，孫元清已經病成這樣，還惦記著不要壞了他們的新婚夜。
裴嘉成接過藥碗。
段佩芝終於還是往前一步。
「將軍。」
裴嘉成停住。
她看著那碗黑沉沉的藥，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這藥不能喝。」
蘇從蘊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夫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父親已經不在了，你何必連他留下的方子也要踩一腳？」
裴與卿紅著眼道：「嫂嫂，你夠了。」
陳桐也嘆氣：「是啊，佩芝，大嫂病成這樣，經不起耽擱啊。」
滿屋子的人，都在等裴嘉成做決定。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她也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段佩芝竟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也許這一世，他會信她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可裴嘉成很快移開了眼。
他端起藥碗，避開她伸來的手。
「段佩芝，今日母親若有半分閃失，我不會再縱你。」
她看著裴嘉成擋在蘇從蘊身前。
前世總是這樣。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他已經先冷了臉，仿佛她天生就是要欺負蘇從蘊的人。
那時她委屈，氣得渾身發抖，什麼難聽話都往外倒。後來想想，正中旁人下懷。
今生她不想再給人遞刀。
段佩芝收回目光，朝蘇從蘊點了點頭。
「既是為母親病情而來，蘇姑娘請吧。」
蘇從蘊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快退讓，眼睫微微一顫，隨即低聲道：「多謝夫人體諒。」
體諒。
這兩個字說得直白，卻讓廊下幾個下人都鬆了口氣，仿佛段佩芝方才真險些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
裴嘉成看了她一眼。
段佩芝沒看他。
她扶了扶腕上的赤金鐲子，轉身往外走。
夜風一吹，惜福的流蘇擦過她手背，涼得很。
新婚夜，滿府掛著紅燈，可越往孫元清住的松鶴院走，喜氣便越淡。到了院門口，燈籠還是紅的，廊下卻滿是藥味，苦得嗆人。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聲。
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裴嘉成腳步明顯更快了。
蘇從蘊抱緊藥匣，跟在他身側，輕聲道：「將軍別急。老夫人這病我父親從前提過，他留下的方子，雖不能說藥到病除，總能先減輕點症狀，讓老夫人舒服些。」
裴嘉成低聲道：「有勞你了。」
段佩芝走在後面，聽見這四個字，眼皮輕輕一跳。
前世她最恨的，便是他待蘇從蘊永遠有耐心。
她哭鬧時，他只覺得厭煩。
蘇從蘊紅一紅眼，他便放軟了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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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清靠在床頭，臉色灰白，胸口起伏得厲害。裴與卿跪在榻邊，眼睛都哭紅了。裴嘉時站在屏風旁，少年人強撐著鎮定，手指卻攥得發白。
陳桐也在。她是裴嘉成的二嬸，孫元清病重，這麼多年一直是陳桐掌管裴家中饋。
前世，她害怕段佩芝嫁進來之後就搶奪管家權，段佩芝是官家女，不如蘇從蘊好掌控，因此她無時無刻不在拱火。
她穿著半舊的石青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瞧著比旁人穩重些。見裴嘉成進來，她忙迎上去。
「嘉成，你可算來了。大嫂方才忽然喘得厲害，府醫看過，說是舊疾犯了，一時也拿不準藥。幸好蘇姑娘來了。」
話到這裡，她看了段佩芝一眼。
那一眼不起眼，卻足夠讓屋裡的人都想起，今夜是新婚夜。
蘇從蘊連忙道：「陳夫人莫這麼說，我也只是碰巧聽聞老夫人病了。父親生前受裴家照拂，我不敢不來。」
她說完，將藥匣放到桌上，小心取出一張折得平整的舊方。
紙張泛黃，邊角磨得發白。
裴嘉成目光落在那張方子上，神色緩了些。
那是蘇祁山留下的東西。
蘇祁山死在岳州那一戰。
裴嘉成被敵軍圍困，肩腹兩處中箭，幾乎撐不過當夜。是蘇祁山冒死入營，剜腐肉，拔斷箭，又守了他兩日兩夜，才把人從鬼門關拖回來。
後來敵軍夜襲，蘇祁山沒能走成。
臨死前，他只求裴嘉成一件事。
照看蘇從蘊。
這份恩，裴嘉成記了很多年。
段佩芝前世也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夫君把另一名女子護在身後，又是另一回事。
「方子給府醫看過了嗎？」段佩芝忽然開口。
屋裡靜了一瞬。
裴與卿先皺了眉：「嫂嫂，蘇姑娘是來救母親的。」
這一聲「嫂嫂」叫得生硬，防備多過親近。
段佩芝看向她。
裴與卿今年不過十五，眼睛生得像孫元清，又圓又亮。前世她們姑嫂不睦，後來裴與卿出嫁，段佩芝連添妝都沒送出去。
小姑娘那時站在門外，氣得眼圈通紅，說她配不上做裴家婦。
段佩芝收回思緒，語氣仍舊平穩：「正因為是救母親，入口的藥才要慎重。」
陳桐笑了一聲，像是在打圓場。
「佩芝剛進門，不知道蘇軍醫當年的本事。大嫂這病，尋常府醫也只能緩著。蘇姑娘帶來的可是蘇軍醫留下的方子。」
「方子是舊方。」段佩芝道，「母親今日的症候，卻未必同從前一樣。」
蘇從蘊臉色白了白。
她低下頭，將那張方子捧在手裡。
「夫人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我父親一生行醫，從不敢拿人命輕忽。若夫人實在不信我，那便讓府醫驗過。」
話說得真漂亮。
可屋裡的人看段佩芝的眼神，已經變了。
蘇從蘊退了一步，顯得懂事。
段佩芝便成了那個咄咄逼人的人。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聲音壓得低：「母親病重，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
段佩芝抬頭看他。
「我是在計較，還是在救人，將軍不妨等府醫看完再說。」
裴嘉成眉心一沉。
蘇從蘊忙道：「將軍，別為我和夫人生了嫌隙。老夫人的病要緊。」
這話一出，裴與卿眼裡的不滿更深。
「府醫呢？」裴嘉成問。
屏風後很快出來一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手裡還拿著藥箱。他接過方子，湊到燈下看了許久。
段佩芝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前世便是這位府醫。
他說方子可用，只是藥性稍猛，需減半。
可那時孫元清已在病中熬了數月，肺氣虛弱，根本受不住那幾味藥。喝下去不過半盞茶，人就喘不上氣了。
後來府醫跪了一地，陳桐哭著說都是她鬧得太兇，耽擱了時辰。裴與卿恨她，裴嘉時也恨她。
裴嘉成沒說話。
他只是再也沒踏進她院中一步。
老府醫看完方子，遲疑片刻，道：「蘇軍醫的方子自然是好的。只是老夫人如今身子弱，若照原方用，怕是烈了些。減去三分，再加兩味溫補之藥，或可一試。」
段佩芝指尖一緊。
還是這句話。
蘇從蘊眼眶微紅，輕輕鬆了一口氣。
「有府醫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陳桐立刻吩咐下人：「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煎藥。」
段佩芝道：「不能用。」
這一次，屋裡是真的靜了。
裴嘉成的目光冷了下來。
裴嘉時忍不住開口：「大嫂，府醫都說可用，你還要攔？」
段佩芝看向府醫：「母親方才咳中帶血，舌苔發灰，夜間盜汗。這樣的虛症，怎能用這幾味發散之藥？便是減了三分，也傷肺氣。」
府醫一愣。
他沒想到新夫人竟真能說出病症。
可他很快又皺眉：「夫人略懂醫理？」
段佩芝當然不懂。
她只記得前世孫元清喝藥後的樣子，也記得後來另請來的太醫說過什麼。
字字句句，她都記得。
那時她跪在廊下，滿院子的人都在哭。太醫嘆氣，說若一開始不用那副藥，老夫人不至於傷成這樣。
她那時才知道，自己攔錯了法子。
不該哭鬧著不讓蘇從蘊進門。
而是該把藥攔下來。
段佩芝道：「我不敢說懂醫。只是母親病得這樣重，多問一句，總沒有錯。」
蘇從蘊輕輕咬唇：「夫人若不願用這方子，直說便是。何必拿老夫人的病來疑我？」
她這話說得很委屈，屋裡都聽見了。
裴嘉成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段佩芝。」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她。
前世每一次這麼叫，後面都沒有好話。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道：「蘇姑娘深夜趕來，是為救母親。你若因我遷怒於她，便太失體面。」
段佩芝覺得有些累。
她知道他不會信。
哪怕她已經沒有哭鬧，沒有責罵，沒有說蘇從蘊半句不是，他還是先認定了她的錯。
有些事，原來不是重來一次便能立刻變好。
人心裡的成見，比病更難治。
段佩芝不再勸他，只側身對身後的陪嫁嬤嬤低聲道：「許嬤嬤，去把我嫁妝里那隻紫檀藥箱取來。裡面有一包參須和川貝，再讓春桃燒一壺熱水，別驚動旁人。」
許嬤嬤看了她一眼，點頭退下。
這點動作沒有瞞過裴嘉成。
他冷聲道：「你還要做什麼？」
「將軍既信蘇姑娘，便按將軍的意思辦。」段佩芝道，「我只是給自己求個心安。」
裴嘉成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幾分賭氣。
可一絲沒有。
段佩芝站在那裡，紅嫁衣還未換下，鬢邊金釵微微晃著。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新婚夜受了委屈的新婦。
藥很快煎好。
小丫鬟端著漆盤進來，藥氣撲了滿屋。
孫元清咳得沒了力氣，半靠在軟枕上，眼皮沉沉地掀開。
「嘉成……」
裴嘉成立刻上前：「母親。」
孫元清看了看他，又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段佩芝，虛弱道：「今日是你們新婚，怎麼都到我這兒來了？」
段佩芝心口微酸。
前世這一夜，孫元清也說過這句話。
那時她哭得妝都花了，只覺得婆母偏心蘇從蘊，連一句關懷都聽不進去。
如今才知道，孫元清已經病成這樣，還惦記著不要壞了他們的新婚夜。
裴嘉成接過藥碗。
段佩芝終於還是往前一步。
「將軍。」
裴嘉成停住。
她看著那碗黑沉沉的藥，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這藥不能喝。」
蘇從蘊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夫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父親已經不在了，你何必連他留下的方子也要踩一腳？」
裴與卿紅著眼道：「嫂嫂，你夠了。」
陳桐也嘆氣：「是啊，佩芝，大嫂病成這樣，經不起耽擱啊。」
滿屋子的人，都在等裴嘉成做決定。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她也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段佩芝竟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也許這一世，他會信她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可裴嘉成很快移開了眼。
他端起藥碗，避開她伸來的手。
「段佩芝，今日母親若有半分閃失，我不會再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