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等到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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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娘子直到午後才醒。

  大理寺將她安置在後院,門外守著四名差役。

  渡口抓到的兩個人分別關押,京兆府經手驗屍憑據的書吏卻不見了。

  方正初派人搜過書吏住處。

  被褥尚在,銀錢和衣物都沒有帶走。人應當是在棺車被攔後,才倉促離開。

  段佩芝進屋時,秦娘子已經坐了起來。

  她臉色蒼白,雙手裹著紗布,面前放著一碗藥,一口未動。

  裴嘉成與方正初隨後進來。

  秦娘子的目光落在裴嘉成肩頭。

  「將軍受傷了?」

  裴嘉成沒有接她的話。

  「趙平在哪裡?」

  秦娘子眼中的微光瞬間暗下去。

  「我若知道,就不會躺在這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在棺中說過什麼?」

  「你說趙平還活著,也說他們只等到初三。」

  秦娘子沉默了。

  段佩芝在她對面坐下。

  「今日初一。你若繼續不開口,我們來不及救他。」

  秦娘子抬眼。

  「我說了,你們就會救?」

  「我們會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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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找他會得罪皇子呢?」

  方正初神色未變。

  「你還沒有說是哪位皇子。」

  秦娘子嘴角動了一下。

  「方少卿何必試我?宋懷硯死在淨月別院,三皇子的人也到了。朝中如今都在說,是三皇子殺人滅口。」

  「朝中如何說,與大理寺查到什麼無關。」

  「是嗎?」

  秦娘子看向方正初。

  「大理寺查得再清楚,陛下若不許提岳州,方少卿還敢把證詞送上去嗎?」


  她雖然剛從棺中被救出來,卻仍然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

  說明她被帶走前,已經得到消息。

  段佩芝問:「誰告訴你,陛下不許提岳州?」

  秦娘子眼神微變。

  「京城人人都知道。」

  「朝會結束後,你已經被關在城西貨棧。消息傳不到百姓耳中,卻先傳到了你那裡。」

  段佩芝看著她。

  「給你傳話的人是誰?」

  秦娘子沒有回答。

  段佩芝也沒有追問,轉而拿出從貨棧找到的藥鋪憑據。

  「這張取藥憑據上只留了一個何字。」

  秦娘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何文禮?」

  這次,她沒有立刻否認。

  方正初問:「渡口對岸放箭的人是不是他?」

  「我沒有看見。」

  「他擅長用弓?」

  秦娘子沉默片刻。

  「他年輕時替人押過貨,會騎馬,也會用弓。」

  這已經足夠。

  何文禮負責轉運秦娘子,也很可能是對岸負責滅口的人。

  但他仍舊只是經手之人。

  段佩芝問:「你與趙平是什麼關係?」

  秦娘子的神情終於有了裂痕。

  她垂下眼,許久才道:「夫妻。」

  方正初看向書吏。

  書吏立刻記下。

  秦娘子卻冷笑一聲。

  「別寫了。我們沒有婚書。」

  「為何?」

  「婚書被人拿走了。」

  秦娘子端起藥碗,手指卻抖得厲害。

  「我與趙平在成安縣成親。那時他替藥材行做腳夫,我在掌柜家中幫著謄帳。後來藥行接了軍中的生意,他便跟著藥車四處走。」

  裴嘉成問:「他進過鎮岳軍?」

  「沒有。」

  秦娘子抬眼。

  「他沒有軍籍,也不是軍中人。他只是跟著藥車跑過幾年,負責裝卸、趕車。軍中的名冊上查不到他。」

  這一點與他們此前查到的完全一致。

  趙平不在岳州軍籍,也不在當年的傷亡名冊。

  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腳夫。

  正因如此,他見過的東西才不會被記錄。

  「岳州出事後,他回來過一次。」

  秦娘子低聲道,「身上帶著傷,整夜不敢睡。他說藥車的路線被人改過,車上的東西也不對。」

  「哪裡不對?」

  「帳上寫的是傷藥,箱子裡裝的卻不是同一批貨。有幾輛車在半路被人換過,押車的人也換了。」

  裴嘉成眸色沉下去。

  「他看見是誰換的?」

  「沒有。」

  秦娘子道:「他只記得其中一輛車的車轅上有裂痕。那輛車原本應該送到鎮岳軍,最後卻進了另一處倉場。」

  方正初問:「什麼倉場?」

  「他不肯告訴我。」

  「是不肯,還是不敢?」

  秦娘子握住藥碗。

  「有區別嗎?」

  她說完,將藥一口喝盡。苦味讓她皺了皺眉,卻沒有放下碗。

  「沒過多久,他便失蹤了。後來有人找到我,說趙平還活著,只要我肯替他們做事,總有一日會讓我見他。」

  段佩芝道:「於是你去了淨月別院。」

  秦娘子抬眼看她。

  「蘇從蘊將抄本交給你,你再把抄本遞給持有衡文玉佩的人。三皇子拿到蘇軍醫留下的東西,以為可以藉此洗清自己在岳州案中的嫌疑。」

  段佩芝語氣平靜。

  「可真正讓蘇從蘊走進淨月別院的人,並不是三皇子。」

  秦娘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只是遞了幾句話。」

  「你教她如何用亡父留下的東西換前程,如何讓裴府無法置身事外。你知道她對裴嘉成心有執念,所以每一句話都落在她最想聽的地方。」

  秦娘子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若她自己不想回來,我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有貪念,你便可以利用她。但她做錯的事,不會讓你變得無辜。」

  秦娘子看著段佩芝。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案幾。

  過了許久,秦娘子先移開目光。

  「裴夫人說得對。」

  她放下藥碗。

  「我不無辜。」

  「何氏也是你安排的?」

  秦娘子的指尖驟然一緊。

  方正初抬起頭。

  段佩芝繼續道:「何氏在醫棚提起趙平,不是無意閒談。她說得不多,卻恰好能讓人知道,曾有一個跟隨藥車多年的腳夫還活著。」

  秦娘子臉上最後一點遮掩也淡了。

  「是我。」

  「你為什麼把趙平送到我們面前?」

  「因為我知道自己未必能活到見他的那一天。」

  秦娘子的聲音很輕。

  「他們用趙平吊著我,卻從不讓我見他。我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我讓何氏提起他,只想留下一點痕跡。」

  她看向段佩芝。

  「只要你們開始查趙平,他們就不能悄無聲息地殺了我們。」

  可她算錯了。

  趙平被何文禮帶走,她自己也險些被活埋。

  幕後的人已經不在意他們是否留下痕跡。

  宋懷硯一死,所有知情者都可以被捨棄。

  裴嘉成忽然問:「你替他們做了這麼多,從未見過真正下令的人?」

  秦娘子搖頭。

  「命令經過幾道手才到我這裡。我見過的人有三皇子府的,也有宋懷硯的人。每個人都只說自己該說的那一部分。」

  「那你憑什麼確定趙平還活著?」

  秦娘子的臉色白了幾分。

  「每隔三個月,他們會送來一樣東西。」

  「什麼?」

  「趙平自己刻的木籤。」

  她將手伸進衣領,從貼身處扯出一根細繩。

  繩上原本掛過東西,如今只剩一個空結。

  「每一枚木籤上都有一道只有我能看懂的記號。上個月我剛收到一枚。」

  段佩芝道:「東西呢?」

  「被拿走了。」

  秦娘子眼中終於浮出難以掩飾的恨意。

  「將我裝進棺材的人拿走了它。」

  沒有婚書,沒有信件,也沒有能夠指向幕後之人的實證。

  她說出的所有事情,只能補全經過,卻無法證明二皇子親自參與其中。

  方正初合上口供。

  「你可願簽字作證?」

  「不願。」

  秦娘子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

  裴嘉成眼神微冷。

  「你以為不開口,趙平就能活?」

  「我已經開口了。」

  「你說的這些,仍然指不到真正的主使。」

  「那是大理寺的事。」

  秦娘子看向他們。

  「先讓我見到趙平。只要他活著回來,我知道的事情,會一字不少地寫進供詞。」

  裴嘉成正要開口,段佩芝先道:「可以。」

  屋內幾人都看向她。

  秦娘子也怔了一下。

  段佩芝道:「但你要把何文禮的落腳處、傳信方式和你見過的所有人全部寫下來。是真是假,大理寺會查。」

  秦娘子盯著她。

  「你能替他們做主?」

  「不能。」

  段佩芝沒有迴避。

  「我只能答應你,在找到趙平以前,不會把你的證詞送上朝堂,也不會讓外面知道你還活著。」

  「若陛下問起呢?」

  「照實回稟秦氏尚未清醒。」

  方正初接過話。

  他看向秦娘子。

  「這是大理寺能給你的時間。初三以前,我們會盡力找人。初三之後,你若仍不肯簽字,我不會繼續替你隱瞞。」

  秦娘子閉了閉眼。

  「好。」

  她終於拿起筆。

  第一行寫下的便是何文禮。

  寫到第三個人名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差役停在門外。

  「方少卿,有人送來一隻包袱。」

  「誰送的?」

  「一個沿街賣糖的小販。他說有人給了十文錢,讓他將東西送到大理寺側門。」

  包袱被送進來。

  方正初沒有讓人立刻打開,先用銀針試過封口,又讓仵作檢查過外層。

  裡面沒有機關。

  包袱中只有一隻磨損嚴重的布鞋。

  秦娘子看見那隻鞋,手裡的筆掉在了紙上。

  墨汁迅速洇開。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

  「這是趙平的。」

  鞋底磨損得厲害,右腳後跟還補著一塊顏色不同的布。

  補丁里側,用紅線縫了三個極小的結。

  與秦娘子藏在線頭上的記號一模一樣。

  鞋裡塞著一張紙。

  方正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初三戌時,通江驛。

  以秦氏,換趙平。

  裴嘉成看完,目光落到秦娘子身上。

  「他們知道你被救了。」

  秦娘子的手死死抓著那隻布鞋。

  「我要去。」

  「這可能是個殺局。」

  「我也要去。」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

  「你們不帶我,我便一句話都不會再寫。」

  裴嘉成神色冷了下來。

  「沒人會把你交出去。」

  秦娘子忽然笑了一聲。

  「將軍當然能這樣說。」

  「要被拿去交換的不是你的妻子。」

  屋內驟然安靜。

  裴嘉成下意識看向段佩芝。

  段佩芝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觸,又各自移開。

  夫妻二字,在秦娘子口中不是依靠,而是可以被人握住的軟肋。

  段佩芝曾經把它當作一生所求。

  如今卻只覺得沉重。

  裴嘉成沉默片刻,將那張紙折起。

  「我們會救人的。」

  「你也不會被交出去。」

  秦娘子還想說話,方正初已經收起包袱。

  「今日初一。還有兩日。」

  他看向裴嘉成與段佩芝。

  「通江驛這場局,我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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