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棺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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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河渡口霧氣未散。

  灰篷馬車停在岸邊,四個穿孝衣的男人正把棺材往船上抬。

  哭喪的婦人伏在棺蓋上,哭聲傳出老遠。

  船夫已經解開纜繩。

  裴嘉成策馬衝下河堤。

  「攔船!」

  大理寺差役立即封住碼頭。

  船夫嚇得丟了竹篙。抬棺的人卻沒停,反而加快腳步,將棺材推上跳板。

  裴嘉成翻身下馬,一腳踩住跳板。

  船身猛地一晃。

  棺材停在岸與船之間。

  哭喪的婦人撲過來,死死抱住棺角。

  「官爺開恩!」

  「我妹妹染了急症,京兆府已經驗過。大夫說不能停靈,再耽誤下去,是要她死後也不得安寧啊!」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憑據。

  方正初接過,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來。

  紙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憑據上寫得清楚:死者三十六歲,昨夜暴亡,因患惡疾,不宜停靈,准許今晨從西門送出。

  岸邊的百姓聽見「惡疾」,紛紛後退。

  婦人哭得更加悽厲。

  「官府都驗過屍了,大理寺還要當眾開棺!我妹妹活著命苦,死了還要受辱嗎?」

  圍觀的人漸漸騷動。方正初將憑據折起。

  「開棺。」

  婦人的哭聲驟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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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名抬棺人也抬起了頭。

  裴嘉成的目光從他們手上掃過。

  指節粗硬,虎口結繭。

  不是常年抬棺的手。

  他向前一步,將段佩芝從貨棧找到的喪帖扔在棺蓋上。

  「死者叫什麼?」

  婦人嘴唇動了動。

  「秦……秦氏。」

  「娘家何處?」

  「京郊。」

  「京郊哪裡?」

  婦人的眼神變了。

  裴嘉成按住刀柄。

  「拿下。」

  婦人猛地從袖中抽出短刃,直刺他的胸口。

  裴嘉成側身避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與此同時,四名抬棺人同時動手。

  一人抽刀攔住大理寺差役,另一人踢開跳板,剩下兩人猛推棺木,要把棺材連同渡船一併送進河中。

  棺材滑過木板。

  裡面傳來一聲悶響。

  裴嘉成抬眼。

  那不是屍身滾動的聲音。

  棺材裡的人還活著。

  他鬆開婦人,踩著搖晃的跳板躍上渡船。

  岑川從後面追來,替他擋住劈向後頸的一刀。

  刀鋒擦過肩頭,衣服瞬間染紅。

  岑川反手抱住那名抬棺人,將人撞翻在泥地里。

  渡船失去纜繩,已經離岸。

  最後一名抬棺人也跳上船,刀尖沒有對準裴嘉成,而是直接刺向棺木。

  裴嘉成揮刀格開。

  兩人在狹窄的船板上連過數招。渡船被水流沖得左右搖晃,棺材撞在船舷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那人知道無法脫身,忽然放棄抵擋,撲過去抓住棺蓋。

  裴嘉成一腳踹在他胸口。

  那人跌下渡船,落水前卻甩出一枚短鏢。

  短鏢直取棺中人。

  裴嘉成抬臂擋下。

  鋒刃劃開衣袖,在肩臂上留下一道血口。

  他身形一晃,很快穩住。

  落水的人抓住一塊順流漂下的木板,向河心游去。

  岸邊差役正要放箭,方正初抬手制止。

  「留活口!」

  話音未落,一支箭從對岸蘆葦中射出。

  落水的人身體一僵,鬆開木板,沉入河中。

  第二支箭緊隨而至,射向渡船上的棺材。

  「裴嘉成!」

  方正初的聲音穿過河霧。

  裴嘉成抓住棺蓋,猛地掀起。

  箭頭穿透木板,停在距離他臉側不足一寸的地方。

  對岸的蘆葦後,何文禮放下弓。

  秦娘子沒有死。

  渡口的接應也已經暴露。

  他沒有再射第三箭,轉身躍上藏在樹後的馬。

  方正初奪過差役手中的長弓。

  箭離弦而去。

  何文禮肩頭一震,險些從馬上跌落。他伏低身體,沿著河岸疾馳,很快消失在霧中。

  方正初只看見一道模糊的背影。

  「派人繞過石橋追。不要分散渡口的人手!」

  小船已經靠近渡船。

  裴嘉成卻沒有等人過來。

  他將刀尖插進棺縫,用力撬開棺蓋。

  腐臭氣味撲面而來。

  棺中塞滿浸過藥汁的麻布,角落裡還放著腐肉和爛草。只要靠近便令人作嘔,守城人自然不願細查。

  秦娘子躺在最裡面。

  她穿著一件沒有縫完的壽衣,手腳被縛,嘴裡塞著布團,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裴嘉成伸手探她的頸側。

  脈搏微弱,卻還在跳。

  他割斷麻繩,取出她口中的布團。

  秦娘子的手腕已經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縫裡全是木屑。棺蓋內側留下了幾道凌亂的抓痕。

  她在途中醒過。

  卻沒能逃出來。

  「還有氣。」

  裴嘉成將人抱出棺材。

  岑川帶著大夫登上渡船。大夫探過秦娘子的脈,立刻取出銀針。

  「藥下得很重,先送上岸。」

  裴嘉成把人交給岑川,肩上的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

  岑川看見他的傷口。

  「將軍——」

  「擦傷。」

  「都見血了還擦傷?」

  「死不了。」

  裴嘉成撿起落在船板上的刀。

  岸上的打鬥已經結束。

  哭喪婦人被卸去下頜,雙手反綁。兩名抬棺人一死一傷,剩下那人趁亂鑽進人群,卻被守在河堤下的差役堵住。

  圍觀百姓已經散開。

  方正初走到婦人面前,將京兆府的驗屍憑據展開。

  「誰讓你們運走秦氏?」

  婦人沒有反應。

  「河對岸放箭的人是誰?」

  她仍舊不答。

  直到方正初將憑據遞到她眼前,她的眼睫才輕輕顫了一下。

  方正初將那點變化看在眼裡。

  「這張憑據是誰辦的?」

  婦人閉上眼,不再看他。

  方正初也沒繼續問。

  「帶回大理寺,分開看押。今日經手驗屍、用印和放行的人,全部扣下。」

  差役領命。

  秦娘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她吐出一口帶著藥味的水,眼睛勉強睜開一線。

  大夫按住她。

  「別說話。」

  秦娘子卻掙扎著抓住身邊人的衣袖。

  裴嘉成俯下身。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平……」

  裴嘉成神色微變。

  「趙平在哪裡?」

  秦娘子的眼神渙散,手指卻攥得極緊。

  「還活著。」

  話音落下,她再次昏迷。

  方正初與裴嘉成對視一眼。

  追查許久的人,終於有了生死確訊。

  只是秦娘子沒來得及說出他的下落。

  方正初低聲道:「先回城。」

  大理寺的人清理渡口時,裴嘉成沒有離開。

  他看了一眼對岸的蘆葦,又低頭看向釘在船板上的箭。

  箭身沒有任何標記。

  對方準備充分。

  喪車若順利出城,秦娘子會被帶走;棺材一旦被攔,埋伏在對岸的人便會滅口。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不會有人活著回來。

  裴嘉成拔下那支箭,扔給方正初。

  「箭手身邊備著馬,也知道渡口什麼時候放船。城門一開,他便在那裡等著了。」

  方正初接住箭。

  「他知道我們可能找到城西貨棧。」

  「宋懷硯一死,貨棧就必須捨棄。」

  兩人沒有繼續說下去。

  宋懷硯交出鑰匙時,也許早已料到這一點。

  他不確定那把鑰匙能不能救人,只想讓它留下足夠多的痕跡。

  辰時將過,馬車重新駛入西城門。

  段佩芝一直等在城門旁的值房。

  她聽見車輪聲,立即走了出來。

  大理寺的馬車在前,裴嘉成騎馬跟在後面。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肩上草草纏著一圈白布,血已經洇了出來。

  段佩芝腳步一頓。

  裴嘉成翻身下馬。

  「秦娘子救回來了。」

  段佩芝沒有先去看馬車。


  「擋了一枚短鏢。」

  「傷得重不重?」

  「不深。」

  他說得輕描淡寫,白布上的血卻還在往外滲。

  段佩芝轉身叫住隨車的大夫。

  「替將軍重新包紮。」

  裴嘉成道:「先看秦娘子。」

  「她已經施過針,眼下只是藥力未退。你的傷口碰過河水,再拖下去容易化膿。」

  裴嘉成看著她。

  「你在擔心我?」

  段佩芝抬眼,語氣冷了幾分。

  「將軍若想靠這句話拖延,便不必包紮了。」

  裴嘉成沒有再問,但心裡卻浮起一股暖意。

  「聽夫人的。」

  大夫拆開白布。

  傷口不深,卻很長。血水混著河泥,邊緣已經微微發白。

  清洗傷口時,裴嘉成始終沒有出聲。

  段佩芝站在一旁,眉心卻沒有鬆開。

  裴嘉成偶爾抬眼看她。

  他知道,她的擔憂並非偽裝。

  也知道這份擔憂或許只是出於夫妻情分,或者因為他今日救了秦娘子。

  可即便如此,他仍無法完全壓下心中那一點歡喜。

  段佩芝察覺他的目光。

  「疼便說。」

  「還好。」

  「那就別看我。」

  裴嘉成移開視線,唇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方正初從馬車另一側走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的目光在裴嘉成重新包好的肩頭停了停,隨後掀開車簾。

  「秦娘子方才醒過,只說趙平還活著。」

  段佩芝走到車前。

  「河對岸的人呢?」

  「逃了,沒有看清身份。」

  方正初將渡口發生的事情簡短說了一遍。

  「京兆府的憑據用的是真印。負責辦憑據的人已經去查了。」

  段佩芝看向昏迷中的秦娘子。

  「先送她回大理寺。渡口失手,幕後的人很快便會知道她還活著。」

  方正初點頭。

  「我親自看守。」

  馬車再次啟程。

  裴嘉成也準備上馬,段佩芝卻叫住了他。

  「將軍坐車。」

  「這點傷不礙事。」

  「方才是誰說聽我的?」

  裴嘉成握著韁繩,片刻後竟真的鬆了手。

  岑川站在旁邊,神情有些微妙,卻沒敢出聲。

  裴嘉成上了後面的馬車。

  段佩芝正要登上秦娘子所在的車,車內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喘息。

  她立即掀開車簾。

  秦娘子雙眼緊閉,手指卻死死攥住薄被。

  「秦娘子?」

  段佩芝握住她的手腕。

  「已經回城了。」

  秦娘子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掙扎著睜開眼。

  「初三……」

  段佩芝俯下身。

  「初三怎麼了?」

  「他們只等到初三。」

  「誰?」

  秦娘子的指甲幾乎掐進段佩芝掌心。

  「趙平。」

  她喘息著擠出最後幾個字。

  「初三以前……救他……」

  手指驟然鬆開。

  秦娘子重新陷入昏迷。

  段佩芝抬頭看向方正初。

  今日已經是初一。

  他們只剩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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