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城西貨棧
天還未亮，大理寺的人便到了城西。
宋懷硯臨死交出的那枚鑰匙，沒有字號，也沒有刻字。
方正初讓人查過宋家名下的產業，幾處宅院和鋪面的鎖都對不上。
最後查到城西牙行。
宋家香鋪封門前一個月，宋夫人曾借旁人的名義，在城西租下一間貨棧。
租契只簽了三個月，租金卻一次付足半年。
牙行經手的人已經記不清來客的樣貌，只記得那人姓何。
貨棧在城西最偏的一條巷子裡。
裴嘉成抬手，身後的兵士立刻散開，守住巷口與後牆。
方正初看了眼緊閉的木門，將鑰匙遞給書吏。
「開門。」
書吏握住鑰匙，剛要插進鎖孔，裴嘉成忽然按住他的手。
「退後。」
方正初眸光微動。
裴嘉成俯身看向門檻。
門下積著一層薄灰，當中卻壓著幾道新鮮車轍。
車輪進過院子，又原路退了出去。
靠近門邊的灰土被掃過，仍能看見半個雜亂的腳印。
有人不久前來過。
裴嘉成抽出刀，用刀背推開門閂。
鑰匙轉動。
鎖簧發出一聲輕響。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裡面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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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川先帶人進去。
過了片刻，他才回來。
「將軍，裡面無人。」
段佩芝從馬車上下來時，恰好聽見這一句。
裴嘉成回頭看見她，眉心微沉。
「不是讓你留在車上？」
「方少卿請我來，是為了辨認東西。」
段佩芝走到門前。
貨棧裡面光線昏暗，只能看見幾隻橫倒的木架。
清晨的寒氣從門縫裡往外涌，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像藥，又混著潮濕木料的氣息。
裴嘉成沒有讓開。
「裡面還沒有查完。」
段佩芝抬眼看他。
「那我便在這裡等。」
她站在門外，果真沒有再往前走。
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吩咐岑川：「再查一遍屋樑、木架和後門。」
方正初從另一側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方疊好的布帕，遞給段佩芝。
「裡面藥味重。」
段佩芝接過，覆在鼻端。
方正初沒有再說什麼，只越過門檻，進了貨棧。
裴嘉成的目光在那方布帕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一炷香後，岑川出來回話。
「沒有機關，也沒有人藏在裡面。後門從裡面落了閂，牆外有人守著。」
裴嘉成這才側過身。
「跟在我後面。」
段佩芝沒有應聲，卻也沒有越過他。
貨棧比從外面看起來更深。
靠牆擺著十幾隻空木箱，箱身沒有商號印記，地上散落著麻繩和乾草。
最裡面隔出兩間小屋，一間放帳，一間似乎住過人。
桌上有半盞凝固的燈油。
床鋪已經捲走，只剩一張窄榻。榻邊落著幾根長發。
方正初戴著薄革手套，正翻看桌上的紙張。
「來遲了。」
裴嘉成問：「多久？」
「昨夜走的。」
方正初指了一下燈盞。
燈芯還沒有完全受潮，桌角放著一碗沒喝完的藥。
藥面結了薄薄一層，碗底尚未乾透。
段佩芝走近，沒有碰那隻碗。
屋中的人離開得很急。
櫃門敞著，抽屜被拉出來大半。
地上散落幾張揉皺的紙，能帶走的東西已經被人拿走，剩下的多半是來不及收拾的。
一名書吏從旁邊的小屋裡出來。
「方少卿，裡面有女子的衣物。」
段佩芝走了過去。
屋裡只有一口半人高的木箱。
箱蓋掀開，最上面壓著一件竹青色褙子。
衣裳看上去並不華貴，袖口卻收拾得很整齊，右側沾著一小塊墨跡。
下面還有兩身衣裳、一雙軟底鞋和一隻布囊。
布囊里沒有首飾，只有一把裁紙用的小刀、一方墨錠和幾根算籌。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
「能認嗎？」
段佩芝拿起那件褙子，翻看袖口。
蘇從蘊說過，秦娘子平日衣著素淨，右手常沾墨。
她不僅識字，還能看懂帳冊，隨身帶著裁紙的小刀。
淨月別院裡那些抄本，也是由她先替蘇從蘊分揀。
這些都算不得獨一無二。
可段佩芝將衣袖翻到裡面時，看見了袖縫裡藏著的一小截紅線。
紅線打了三個結。
她神色微頓。
「蘇從蘊說，秦娘子看帳時，喜歡用紅線替不同的帳頁做記號。
怕線頭散開，每一根都打三個結。」
方正初從她手中接過衣裳，交給書吏封存。
「是她的？」
「至少是她用過的。」
段佩芝看向木箱。
「但這些不是主人自己收拾的。」
裴嘉成站在她身後。
「為何？」
「衣裳疊得太平整了。」
段佩芝拿起那隻布囊。
「秦娘子若昨夜匆忙離開，不會留下銀錢，卻把算籌和裁紙刀整整齊齊放進箱子裡。有人收走了她，把能證明身份的東西留下。」
裴嘉成目光沉了下來。
「也可能是故意讓我們以為她來過。」
段佩芝點頭。
「所以還要找別的。」
話音剛落，外間忽然傳來木料倒地的聲響。
裴嘉成伸手將她拽到身後，刀已經出了鞘。
幾名兵士迅速圍住門口。
岑川低喝：「誰？」
沒有人應。
方正初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一隻原本斜靠在牆上的木架倒了下來。木架後面露出半扇窄門。
那不是藏人的暗室，只是一間被木架擋住的小庫房。
裴嘉成讓人先進去。
很快，裡面傳來書吏壓低的聲音。
「方少卿，這裡有東西。」
小庫房的門被徹底打開。
裡面沒有箱籠，只有一張木案。
案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女子壽衣，衣領與袖口都沒有縫完，旁邊還擺著紙錢、白麻和一張寫了一半的喪帖。
喪帖上的亡人沒有名字。
只寫著年三十有六，染疾暴亡。
段佩芝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
秦娘子的年紀，正是三十六歲。
裴嘉成拿起喪帖。
「他們準備讓秦娘子死。」
方正初卻蹲下身，目光落在木案下方。
那裡放著一隻藥罐。
藥罐已經空了，罐口殘留一層白色粉末。
隨行的大夫取了一點放在鼻端，臉色微變。
「是蒙汗藥。」
方正初站起身。
「若只是殺人，不必準備這個。」
裴嘉成看向那套沒有縫完的壽衣，手中的喪帖輕輕折了一下。
「把活人裝成死人，送出城。」
屋內驟然安靜。
段佩芝走到壽衣旁，伸手量了量衣袖。
袖長與木箱裡那件褙子幾乎相同。
壽衣是照著秦娘子的身量趕製的。
只是做衣服的人沒能來得及縫完。
她的目光落在紙錢旁邊。
那裡有一小塊被壓住的黃紙，只露出半寸邊角。
段佩芝將上面的東西移開，抽出黃紙。
是一張藥鋪的包藥憑據。
藥材不多，除了蒙汗藥所需的幾味，還有一味能讓人呼吸微弱、脈象難辨的草藥。
憑據下面寫著一個取藥人的姓。
何。
方正初接過去看了一眼。
「又是何文禮。」
裴嘉成沒有出聲。
何文禮帶走趙平，替宋家取過甜桂香粉，又在澄心樓和宋懷硯見過面。
如今，他還經手了帶走秦娘子的藥。
這一條斷了許久的線，終於從宋懷硯留下的鑰匙里重新露出來。
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將軍！」
岑川從貨棧後院快步進來，手裡提著一截被割斷的麻繩。
「後牆根找到的。繩上有血。」
麻繩很粗，一端還打著結。
裴嘉成接過來看了看。
繩結內側沾著一小塊乾涸的暗紅，旁邊還黏著幾根細線。
像是有人被綁過手腕，掙扎時磨破了皮肉。
段佩芝低頭聞了一下。
麻繩上同樣沾著藥氣。
「秦娘子昨夜還在這裡。」
方正初道：「何文禮來過，給她用了藥，再把人帶走。」
裴嘉成抬眼掃過貨棧。
「他們為什麼沒有殺她？」
無人回答。
秦娘子若只是一個替人遞話的中間人，宋懷硯死後，她也該被一併滅口。
可對方費力準備壽衣、喪帖和藥，只為了讓她以死人的身份離開京城。
這說明她還有用。
或者說，她身上還有二皇子不敢留在京中的東西。
段佩芝重新看向那張木案。
喪帖只寫了一半。
壽衣也沒有縫完。
「他們離開得比原定時辰早。」
方正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有人向這裡遞過消息。」
「宋懷硯死在淨月別院，城西這邊便知道藏不住了。」
段佩芝道：「他們來不及把一切備齊，只能提前把人運走。」
裴嘉成轉身問：「昨夜誰守城門？」
一名大理寺差役答道：「京中宵禁，城門落鎖後不得出入。除非持有兵部、刑部或京兆府的緊急文書。」
「死人呢？」
差役一怔。
方正初替他答了。
「京中忌諱停靈。若有傳染急症暴亡，又有京兆府驗過的憑據，可以在天亮後第一批出城。」
段佩芝看向窗外。
此時天色剛剛亮透。
城門至多開了半個時辰。
他們或許還來得及。
「查喪帖。」
方正初立刻吩咐。
「大理寺的人去京兆府，查今日報喪出城的車馬。所有三十六歲上下、染疾暴亡的女屍，一律攔下。」
差役領命便走。
裴嘉成卻道：「來不及等京兆府的名冊。」
他看向岑川。
「你帶人去西門。先封城門，再查出城的喪車。」
方正初抬起眼。
「沒有聖旨，也沒有兵部文書，擅自封門會驚動朝中。」
裴嘉成神色不變。他把染血的麻繩扔到案上。
「告訴守城的人，大理寺追查淨月別院命案的兇犯。半個時辰內出城的車馬，全部報來。」
方正初看了他片刻。
「按他說的辦。」
岑川快步離去。
貨棧里的人繼續搜查。
方正初將喪帖折好，正要收進證物匣，段佩芝忽然按住紙角。
「等等。」
她把喪帖展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
紙面薄，墨跡從背面透出來。寫帖之人落筆時，下面似乎還墊著另一張紙，留下幾道淺淺的壓痕。
段佩芝讓人取來細炭，側著在紙背輕輕掃過。
幾行字逐漸顯出來。
是棺材的尺寸、價錢，以及送貨的地方。
城西陳記棺鋪。
裴嘉成已經邁步往外走。
「去棺鋪。」
段佩芝跟了兩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過頭。
裴嘉成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神色冷峻。
「你留在這裡。」
段佩芝沒有掙開。
「我能辨認秦娘子的東西。」
「若找到棺材，我會讓人回來接你。」
「等人往返，車已經到渡口了。」
裴嘉成手上微微收緊。
「正因為車還沒有走遠，你更不能跟去。」
段佩芝看著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輕視她，也不是認為她只能留在內宅。
宋懷硯剛死在他們面前。
那支箭穿過窗紙時，裴嘉成離她只有幾步，仍然險些沒能護住她。
從淨月別院回來以後，他沒有再提這件事，可此刻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已經泄露了他的後怕。
段佩芝沉默片刻。
「我不去渡口。」
裴嘉成的手沒有鬆開。
「我留在棺鋪外。若找到車馬，我不上前。」
「佩芝。」
「將軍。」
她平靜地看著他。
「他們要送走的是秦娘子。她曾經用岳州案引導蘇從蘊，也可能知道趙平的下落。你我都清楚，一旦她出了京城，未必還能活著回來。」
裴嘉成下頜繃緊。
段佩芝又道：「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逞強。但我也不能每次到了最要緊的時候，便只能等別人回來告訴我結果。」
兩人僵持不下。
方正初從他們身旁走過，將那方布帕從段佩芝手中取回。
「我的馬車留給她。」
裴嘉成轉頭看他。
方正初將布帕疊好，語氣平穩。
「車上有大理寺的人。她留在車內，不近棺鋪，也不靠近渡口。若有異動，直接送她回城。」
他說完，看向段佩芝。
「這是我能答應的限度。」
段佩芝點頭。
「好。」
裴嘉成沒有立刻鬆手。
他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他只是將她往自己面前帶了一步，替她避開門邊橫倒的木架。
「跟緊。」
段佩芝的手腕恢復自由。
皮膚上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沒有去看裴嘉成，只隨他們出了貨棧。
一行人趕到陳記棺鋪時，鋪門剛開。
掌柜看見大理寺腰牌，臉色瞬間白了。
方正初將喪帖壓在櫃面上。
「昨夜有沒有人來訂棺？」
掌柜眼神閃躲。
「做棺材的，日日都有人來訂……」
裴嘉成一把將染血的麻繩扔到他面前。
「想清楚再答。」
麻繩砸在櫃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掌柜膝蓋一軟。
「有！」
「昨夜亥時，有人拿著量好的尺寸來，要一口最薄的杉木棺。說家中婦人染了急症，不能停靈，今日一早便要送出城。」
「來人是誰？」
「沒、沒留姓名。」掌柜咽了口唾沫，「只說姓何。」
段佩芝坐在門外馬車裡，隔著半卷竹簾聽見這一句。
又是何文禮。
方正初問：「棺材在哪裡？」
掌柜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天不亮便抬走了。」
裴嘉成追問：「往哪個方向？」
「西門。」
「幾個人？什麼車？」
「四個抬棺的，一輛灰篷車。前面還有個婦人哭喪。」
掌柜聲音發顫，「那婦人說要去城外祖墳下葬，可車出了巷子以後，沒有往墳山的方向走。」
方正初目光一凜。
「去了哪裡？」
掌柜抬手指向西邊。
「渡口。」
巷外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先前趕去西門的兵士勒馬停下，幾乎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將軍！」
「今早確實有一輛喪車出了西門。京兆府的驗屍憑據是真的，守門人沒有攔。」
「出城多久了？」
「不到兩刻鐘。」
「人往哪邊去了？」
兵士喘著氣。
「西河渡口。」
裴嘉成翻身上馬。
方正初接過韁繩，回頭看了一眼段佩芝所在的馬車。
「送裴夫人回城。」
段佩芝掀開車簾。
「方正初。」
他動作一頓。
段佩芝將從貨棧帶出的那張包藥憑據遞給他。
「蒙汗藥的分量不夠讓一個人昏迷太久。若秦娘子還活著，她在到渡口之前便可能醒。」
方正初接過憑據。
裴嘉成已經調轉馬頭。
巷口晨霧未散，馬蹄踏過濕冷的青石，濺起一片泥水。
段佩芝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手指仍扶在車簾上。
身後，棺鋪掌柜忽然想起什麼，跌跌撞撞地追出來。
「還有一件事！」
「那口棺材……他們讓小人在棺底留了兩個孔。」
段佩芝驀然回頭。
掌柜臉色慘白。
「說是怕地氣返潮。」
棺材用來盛死人，根本不必怕人喘不過氣。
那口已經出了西城門的薄棺里，裝的不是屍體。
秦娘子還活著。
宋懷硯臨死交出的那枚鑰匙，沒有字號，也沒有刻字。
方正初讓人查過宋家名下的產業，幾處宅院和鋪面的鎖都對不上。
最後查到城西牙行。
宋家香鋪封門前一個月，宋夫人曾借旁人的名義，在城西租下一間貨棧。
租契只簽了三個月，租金卻一次付足半年。
牙行經手的人已經記不清來客的樣貌，只記得那人姓何。
貨棧在城西最偏的一條巷子裡。
裴嘉成抬手，身後的兵士立刻散開，守住巷口與後牆。
方正初看了眼緊閉的木門，將鑰匙遞給書吏。
「開門。」
書吏握住鑰匙，剛要插進鎖孔，裴嘉成忽然按住他的手。
「退後。」
方正初眸光微動。
裴嘉成俯身看向門檻。
門下積著一層薄灰，當中卻壓著幾道新鮮車轍。
車輪進過院子，又原路退了出去。
靠近門邊的灰土被掃過，仍能看見半個雜亂的腳印。
有人不久前來過。
裴嘉成抽出刀，用刀背推開門閂。
鑰匙轉動。
鎖簧發出一聲輕響。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裡面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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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川先帶人進去。
過了片刻，他才回來。
「將軍，裡面無人。」
段佩芝從馬車上下來時，恰好聽見這一句。
裴嘉成回頭看見她，眉心微沉。
「不是讓你留在車上？」
「方少卿請我來，是為了辨認東西。」
段佩芝走到門前。
貨棧裡面光線昏暗，只能看見幾隻橫倒的木架。
清晨的寒氣從門縫裡往外涌，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像藥，又混著潮濕木料的氣息。
裴嘉成沒有讓開。
「裡面還沒有查完。」
段佩芝抬眼看他。
「那我便在這裡等。」
她站在門外，果真沒有再往前走。
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吩咐岑川：「再查一遍屋樑、木架和後門。」
方正初從另一側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方疊好的布帕，遞給段佩芝。
「裡面藥味重。」
段佩芝接過，覆在鼻端。
方正初沒有再說什麼，只越過門檻，進了貨棧。
裴嘉成的目光在那方布帕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一炷香後，岑川出來回話。
「沒有機關，也沒有人藏在裡面。後門從裡面落了閂，牆外有人守著。」
裴嘉成這才側過身。
「跟在我後面。」
段佩芝沒有應聲，卻也沒有越過他。
貨棧比從外面看起來更深。
靠牆擺著十幾隻空木箱，箱身沒有商號印記，地上散落著麻繩和乾草。
最裡面隔出兩間小屋，一間放帳，一間似乎住過人。
桌上有半盞凝固的燈油。
床鋪已經捲走，只剩一張窄榻。榻邊落著幾根長發。
方正初戴著薄革手套，正翻看桌上的紙張。
「來遲了。」
裴嘉成問：「多久？」
「昨夜走的。」
方正初指了一下燈盞。
燈芯還沒有完全受潮，桌角放著一碗沒喝完的藥。
藥面結了薄薄一層，碗底尚未乾透。
段佩芝走近，沒有碰那隻碗。
屋中的人離開得很急。
櫃門敞著，抽屜被拉出來大半。
地上散落幾張揉皺的紙，能帶走的東西已經被人拿走，剩下的多半是來不及收拾的。
一名書吏從旁邊的小屋裡出來。
「方少卿，裡面有女子的衣物。」
段佩芝走了過去。
屋裡只有一口半人高的木箱。
箱蓋掀開，最上面壓著一件竹青色褙子。
衣裳看上去並不華貴，袖口卻收拾得很整齊，右側沾著一小塊墨跡。
下面還有兩身衣裳、一雙軟底鞋和一隻布囊。
布囊里沒有首飾，只有一把裁紙用的小刀、一方墨錠和幾根算籌。
方正初看向段佩芝。
「能認嗎？」
段佩芝拿起那件褙子，翻看袖口。
蘇從蘊說過，秦娘子平日衣著素淨，右手常沾墨。
她不僅識字，還能看懂帳冊，隨身帶著裁紙的小刀。
淨月別院裡那些抄本，也是由她先替蘇從蘊分揀。
這些都算不得獨一無二。
可段佩芝將衣袖翻到裡面時，看見了袖縫裡藏著的一小截紅線。
紅線打了三個結。
她神色微頓。
「蘇從蘊說，秦娘子看帳時，喜歡用紅線替不同的帳頁做記號。
怕線頭散開，每一根都打三個結。」
方正初從她手中接過衣裳，交給書吏封存。
「是她的？」
「至少是她用過的。」
段佩芝看向木箱。
「但這些不是主人自己收拾的。」
裴嘉成站在她身後。
「為何？」
「衣裳疊得太平整了。」
段佩芝拿起那隻布囊。
「秦娘子若昨夜匆忙離開，不會留下銀錢，卻把算籌和裁紙刀整整齊齊放進箱子裡。有人收走了她，把能證明身份的東西留下。」
裴嘉成目光沉了下來。
「也可能是故意讓我們以為她來過。」
段佩芝點頭。
「所以還要找別的。」
話音剛落，外間忽然傳來木料倒地的聲響。
裴嘉成伸手將她拽到身後，刀已經出了鞘。
幾名兵士迅速圍住門口。
岑川低喝：「誰？」
沒有人應。
方正初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一隻原本斜靠在牆上的木架倒了下來。木架後面露出半扇窄門。
那不是藏人的暗室，只是一間被木架擋住的小庫房。
裴嘉成讓人先進去。
很快，裡面傳來書吏壓低的聲音。
「方少卿，這裡有東西。」
小庫房的門被徹底打開。
裡面沒有箱籠，只有一張木案。
案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女子壽衣，衣領與袖口都沒有縫完，旁邊還擺著紙錢、白麻和一張寫了一半的喪帖。
喪帖上的亡人沒有名字。
只寫著年三十有六，染疾暴亡。
段佩芝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
秦娘子的年紀，正是三十六歲。
裴嘉成拿起喪帖。
「他們準備讓秦娘子死。」
方正初卻蹲下身，目光落在木案下方。
那裡放著一隻藥罐。
藥罐已經空了，罐口殘留一層白色粉末。
隨行的大夫取了一點放在鼻端，臉色微變。
「是蒙汗藥。」
方正初站起身。
「若只是殺人，不必準備這個。」
裴嘉成看向那套沒有縫完的壽衣，手中的喪帖輕輕折了一下。
「把活人裝成死人，送出城。」
屋內驟然安靜。
段佩芝走到壽衣旁，伸手量了量衣袖。
袖長與木箱裡那件褙子幾乎相同。
壽衣是照著秦娘子的身量趕製的。
只是做衣服的人沒能來得及縫完。
她的目光落在紙錢旁邊。
那裡有一小塊被壓住的黃紙，只露出半寸邊角。
段佩芝將上面的東西移開，抽出黃紙。
是一張藥鋪的包藥憑據。
藥材不多，除了蒙汗藥所需的幾味，還有一味能讓人呼吸微弱、脈象難辨的草藥。
憑據下面寫著一個取藥人的姓。
何。
方正初接過去看了一眼。
「又是何文禮。」
裴嘉成沒有出聲。
何文禮帶走趙平，替宋家取過甜桂香粉，又在澄心樓和宋懷硯見過面。
如今，他還經手了帶走秦娘子的藥。
這一條斷了許久的線，終於從宋懷硯留下的鑰匙里重新露出來。
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將軍！」
岑川從貨棧後院快步進來，手裡提著一截被割斷的麻繩。
「後牆根找到的。繩上有血。」
麻繩很粗，一端還打著結。
裴嘉成接過來看了看。
繩結內側沾著一小塊乾涸的暗紅，旁邊還黏著幾根細線。
像是有人被綁過手腕，掙扎時磨破了皮肉。
段佩芝低頭聞了一下。
麻繩上同樣沾著藥氣。
「秦娘子昨夜還在這裡。」
方正初道：「何文禮來過，給她用了藥，再把人帶走。」
裴嘉成抬眼掃過貨棧。
「他們為什麼沒有殺她？」
無人回答。
秦娘子若只是一個替人遞話的中間人，宋懷硯死後，她也該被一併滅口。
可對方費力準備壽衣、喪帖和藥，只為了讓她以死人的身份離開京城。
這說明她還有用。
或者說，她身上還有二皇子不敢留在京中的東西。
段佩芝重新看向那張木案。
喪帖只寫了一半。
壽衣也沒有縫完。
「他們離開得比原定時辰早。」
方正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有人向這裡遞過消息。」
「宋懷硯死在淨月別院，城西這邊便知道藏不住了。」
段佩芝道：「他們來不及把一切備齊，只能提前把人運走。」
裴嘉成轉身問：「昨夜誰守城門？」
一名大理寺差役答道：「京中宵禁，城門落鎖後不得出入。除非持有兵部、刑部或京兆府的緊急文書。」
「死人呢？」
差役一怔。
方正初替他答了。
「京中忌諱停靈。若有傳染急症暴亡，又有京兆府驗過的憑據，可以在天亮後第一批出城。」
段佩芝看向窗外。
此時天色剛剛亮透。
城門至多開了半個時辰。
他們或許還來得及。
「查喪帖。」
方正初立刻吩咐。
「大理寺的人去京兆府，查今日報喪出城的車馬。所有三十六歲上下、染疾暴亡的女屍，一律攔下。」
差役領命便走。
裴嘉成卻道：「來不及等京兆府的名冊。」
他看向岑川。
「你帶人去西門。先封城門，再查出城的喪車。」
方正初抬起眼。
「沒有聖旨，也沒有兵部文書，擅自封門會驚動朝中。」
裴嘉成神色不變。他把染血的麻繩扔到案上。
「告訴守城的人，大理寺追查淨月別院命案的兇犯。半個時辰內出城的車馬，全部報來。」
方正初看了他片刻。
「按他說的辦。」
岑川快步離去。
貨棧里的人繼續搜查。
方正初將喪帖折好，正要收進證物匣，段佩芝忽然按住紙角。
「等等。」
她把喪帖展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
紙面薄，墨跡從背面透出來。寫帖之人落筆時，下面似乎還墊著另一張紙，留下幾道淺淺的壓痕。
段佩芝讓人取來細炭，側著在紙背輕輕掃過。
幾行字逐漸顯出來。
是棺材的尺寸、價錢，以及送貨的地方。
城西陳記棺鋪。
裴嘉成已經邁步往外走。
「去棺鋪。」
段佩芝跟了兩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過頭。
裴嘉成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神色冷峻。
「你留在這裡。」
段佩芝沒有掙開。
「我能辨認秦娘子的東西。」
「若找到棺材，我會讓人回來接你。」
「等人往返，車已經到渡口了。」
裴嘉成手上微微收緊。
「正因為車還沒有走遠，你更不能跟去。」
段佩芝看著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輕視她，也不是認為她只能留在內宅。
宋懷硯剛死在他們面前。
那支箭穿過窗紙時，裴嘉成離她只有幾步，仍然險些沒能護住她。
從淨月別院回來以後，他沒有再提這件事，可此刻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已經泄露了他的後怕。
段佩芝沉默片刻。
「我不去渡口。」
裴嘉成的手沒有鬆開。
「我留在棺鋪外。若找到車馬，我不上前。」
「佩芝。」
「將軍。」
她平靜地看著他。
「他們要送走的是秦娘子。她曾經用岳州案引導蘇從蘊，也可能知道趙平的下落。你我都清楚，一旦她出了京城，未必還能活著回來。」
裴嘉成下頜繃緊。
段佩芝又道：「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逞強。但我也不能每次到了最要緊的時候，便只能等別人回來告訴我結果。」
兩人僵持不下。
方正初從他們身旁走過，將那方布帕從段佩芝手中取回。
「我的馬車留給她。」
裴嘉成轉頭看他。
方正初將布帕疊好，語氣平穩。
「車上有大理寺的人。她留在車內，不近棺鋪，也不靠近渡口。若有異動，直接送她回城。」
他說完，看向段佩芝。
「這是我能答應的限度。」
段佩芝點頭。
「好。」
裴嘉成沒有立刻鬆手。
他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他只是將她往自己面前帶了一步，替她避開門邊橫倒的木架。
「跟緊。」
段佩芝的手腕恢復自由。
皮膚上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沒有去看裴嘉成，只隨他們出了貨棧。
一行人趕到陳記棺鋪時，鋪門剛開。
掌柜看見大理寺腰牌，臉色瞬間白了。
方正初將喪帖壓在櫃面上。
「昨夜有沒有人來訂棺？」
掌柜眼神閃躲。
「做棺材的，日日都有人來訂……」
裴嘉成一把將染血的麻繩扔到他面前。
「想清楚再答。」
麻繩砸在櫃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掌柜膝蓋一軟。
「有！」
「昨夜亥時，有人拿著量好的尺寸來，要一口最薄的杉木棺。說家中婦人染了急症，不能停靈，今日一早便要送出城。」
「來人是誰？」
「沒、沒留姓名。」掌柜咽了口唾沫，「只說姓何。」
段佩芝坐在門外馬車裡，隔著半卷竹簾聽見這一句。
又是何文禮。
方正初問：「棺材在哪裡？」
掌柜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天不亮便抬走了。」
裴嘉成追問：「往哪個方向？」
「西門。」
「幾個人？什麼車？」
「四個抬棺的，一輛灰篷車。前面還有個婦人哭喪。」
掌柜聲音發顫，「那婦人說要去城外祖墳下葬，可車出了巷子以後，沒有往墳山的方向走。」
方正初目光一凜。
「去了哪裡？」
掌柜抬手指向西邊。
「渡口。」
巷外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先前趕去西門的兵士勒馬停下，幾乎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將軍！」
「今早確實有一輛喪車出了西門。京兆府的驗屍憑據是真的，守門人沒有攔。」
「出城多久了？」
「不到兩刻鐘。」
「人往哪邊去了？」
兵士喘著氣。
「西河渡口。」
裴嘉成翻身上馬。
方正初接過韁繩，回頭看了一眼段佩芝所在的馬車。
「送裴夫人回城。」
段佩芝掀開車簾。
「方正初。」
他動作一頓。
段佩芝將從貨棧帶出的那張包藥憑據遞給他。
「蒙汗藥的分量不夠讓一個人昏迷太久。若秦娘子還活著，她在到渡口之前便可能醒。」
方正初接過憑據。
裴嘉成已經調轉馬頭。
巷口晨霧未散，馬蹄踏過濕冷的青石，濺起一片泥水。
段佩芝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手指仍扶在車簾上。
身後，棺鋪掌柜忽然想起什麼，跌跌撞撞地追出來。
「還有一件事！」
「那口棺材……他們讓小人在棺底留了兩個孔。」
段佩芝驀然回頭。
掌柜臉色慘白。
「說是怕地氣返潮。」
棺材用來盛死人，根本不必怕人喘不過氣。
那口已經出了西城門的薄棺里，裝的不是屍體。
秦娘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