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岳州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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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佩芝入宮時,早朝已經散了。

  宮道上不見退朝的官員,只有兩列內侍站在檐下。

  雨水沿著琉璃瓦滴落,打在石階上,一聲一聲,襯得四周愈發安靜。

  傳旨內侍將她帶到御書房門前。

  「裴夫人,陛下在裡面等。」

  宮女上前檢查衣袖。

  段佩芝手中只有一隻封好的木匣。

  匣中裝著香盒、無名紙條、韓府門簿與兩份回禮單。

  宮女檢查過後,親自捧了進去。

  段鴻臣、裴嘉成與方正初分立在御案下方,兩位皇子並不在,誰也沒有說話。

  御案上放著三皇子交出的竹筒。

  竹筒旁邊是方正初的臨摹紙,以及宋懷硯留下的銅鑰匙。

  段佩芝跪下行禮。

  皇帝沒有叫起。

  他正在看韓府門簿。

  紙張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屋裡靜得只剩紙頁摩擦的聲音。

  段佩芝雙膝漸漸發麻。

  父親站在左側,袖中的手始終攥著。

  裴嘉成看過來一次,很快又收回目光。

  方正初臉色有些蒼白,視線落在御案上的竹筒上。

  半晌,皇帝才把門簿放下。

  「起來。」

  「謝陛下。」

  段佩芝站起身,膝彎仍有些發僵。

  「從香盒離開宋家開始說。」

  段佩芝定了定神。

  「初八清晨,辰時一刻,一名男子將香盒送到韓府側門。來人稱,這是宋家香鋪封門以前未能歸還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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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府門房想問來人姓名,那人將盒子放下便走,只留了一張紙條。」

  內侍將紙條鋪到御案上。

  上面沒有落款。

  字跡刻意寫得方正,無法辨認筆鋒。

  段佩芝繼續道:「韓夫人認出盒蓋內側的燒痕,確認這隻盒子是她多年前留在宋家的。」

  「她打開聞過。裡面的香已經散盡,只留著甜桂氣。隨身嬤嬤用銀針探過香屑,沒有發現毒物,也沒有發現盒底夾層。」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道燒痕上。

  他沒有看段佩芝。

  段佩芝卻知道,他正在等她自己往下說。

  「當日,韓府恰好要給裴府回禮。」

  「韓夫人原本準備的是藥茶、安神香和幾樣姑娘使用的針線。香盒並不在最初的禮單上。」

  兩份禮單被並排鋪開。

  第一張沒有香盒。

  第二張末尾多了一行墨色稍淺的小字。

  宋家歸還香盒一隻。

  段佩芝道:「韓夫人想到臣婦正在查宋家甜桂香,便在禮車出府前,臨時將香盒添進禮匣。」

  「帳房、門房與隨車嬤嬤留下的記錄,順序一致。香盒都是最後添入。」


  沒有急著替韓家辯解。

  皇帝拿起第二張禮單,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片刻。

  「幾張紙,幾句口供。」

  「韓家若想遮掩,這些東西一夜之間便能補齊。」

  段鴻臣的神色微微一緊。

  裴嘉成也抬起眼。

  段佩芝卻沒有反駁。

  「能。」

  皇帝終於看向她。

  「你說什麼?」

  「韓府可以修改門簿,也可以讓下人統一口供。」

  段佩芝聲音平穩。

  「因此,臣婦今日帶來的東西,不能證明韓家絕對清白。」

  御書房中靜了一瞬。

  皇帝將禮單放下。

  「那你拿它們來做什麼?」

  「證明宋懷硯不知道信會到裴府。」

  段佩芝取出藏在夾層里的信。

  「信上沒有稱謂。」

  「宋懷硯只知道香盒會被送回韓府。」

  「韓夫人可能把它收進庫房,可能讓人燒掉,也可能像那日一樣,把它送去別家。」

  「無論韓家是否有人知情,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段佩芝看向皇帝。

  「宋懷硯不知道最後拆開夾層的人是誰。」

  皇帝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停留許久。

  段佩芝手心已經沁出汗。

  她卻沒有低頭。

  她知道皇帝真正審視的不是一隻香盒。

  是段家、裴家與方正初是否借三皇子之手,私下組成了另一股勢力。

  又過了片刻,皇帝將信壓在門簿上。

  「若韓夫人早已答應,將香盒送給你呢?」

  「那信上便應該寫臣婦的名字。」

  「也可能是故意不寫。」

  「有可能。」

  段佩芝仍沒有否認。

  「所以臣婦只能證明,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宋懷硯事先知道香盒會進入裴府。」

  「臣婦不能替韓家證明從未有人泄密,也不能要求陛下只憑這些便相信所有人。」

  皇帝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御案。

  「臣婦不敢把推測當作證據。」

  皇帝抬眼,目光盯著段佩芝。

  「可你們已經憑一封來路不明的密報去了淨月別院。」

  段佩芝將門簿、禮單與信紙依次擺開。

  「密報落入臣婦手中後,臣婦先告知裴將軍,再請方少卿查驗字跡。」

  「方少卿回大理寺取得搜檢文書,由京兆府在場核驗。大理寺進入別院,裴將軍只帶六名府中親衛守在外圍。」

  「臣婦沒有進入別院,也沒有與宋懷硯見面。」

  皇帝看向方正初。

  方正初取出大理寺籤押副本,雙手呈上。

  「搜檢文書由大理寺卿親自籤押。參與差役、進入時辰與查驗範圍,均已登記。」

  皇帝卻沒有看那份副本。

  「大理寺有了正當手續,便能證明你們此前沒有合謀?」

  方正初低下頭,似是在思考措辭。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只問大理寺程序。

  段佩芝卻重新開口。

  「並不能。」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段佩芝道:「但昨夜三皇子府的人強行撞門,大理寺差役拔刀阻攔,雙方險些在院中交手。」

  「若三皇子與段、裴、方三家早已合謀,便沒有必要把局面鬧到這個地步。」

  「也可能是演給朕看的。」

  「所以臣婦沒有說這足以證明幾家清白。」

  段佩芝垂下眼。

  「臣婦只說,它不能證明幾家合謀。」

  御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皇帝沒有呵斥,也沒有讚許。

  他只是看著段佩芝。

  眼前女子從始至終都沒有求他相信誰。

  她只在每一份證據外劃出一道界限。

  能證明什麼,便只說到哪裡。

  半晌後,皇帝將香盒合上。

  「韓府的證詞由大理寺重新核驗。」

  「門房、帳房與隨車下人暗中保護。沒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對外提起香盒來路。」

  方正初低頭。

  「臣領旨。」

  皇帝將木匣推到御案一側。

  香盒的事已經說完。

  可沒人因此鬆一口氣。

  御案中央還放著那隻竹筒。

  皇帝的手落在竹筒上。

  方正初的指節隨之收緊。

  「半頁驗押記錄。」

  「一個跟過藥車的趙平。」

  「一個帶走趙平的何文禮。」

  「一名故意將消息遞給蘇從蘊的秦氏。」

  「還有一個死在淨月別院的宋懷硯。」

  「你們查的明明是宋家。」

  皇帝看著御案下的四人。

  「為何每一條路,最後都要通向岳州?」

  無人回答。

  段鴻臣剛要出列,皇帝已經抬手。

  「朕不要聽忠君之言,也不要聽你們說無意翻案。」

  「方正初想為方方承肅洗清冤屈。」

  「裴嘉成想查裴毅為何戰死。」

  「段鴻臣不願故交與姻親背著污名。」

  皇帝最後看向段佩芝。

  「你呢?」

  段佩芝心中那根弦驟然收緊。

  「臣婦想知道,為什麼十年過去,仍有人不肯讓趙平開口。」

  皇帝的眼神沒有變化。

  「你也認為岳州的定論有誤?」

  段佩芝沒有順著這句話走。

  「臣婦不知道。」

  「你不知道,卻敢一直往下查?」

  「正因為不知道,才要查今日仍在發生的事。」

  段佩芝伏在地上。

  「宋懷硯死於昨夜。」

  「趙平失蹤於今年。」

  「何文禮至今下落不明。」

  「秦娘子借何氏在醫棚遞話,也不是幾年前所為。」

  她停了一下。

  「這些人或許都與岳州有關,但他們的失蹤、殺人與滅口,是今日之案。」

  皇帝垂眸看著她。

  「那你在做什麼?」

  「臣婦請陛下准許大理寺繼續查宋懷硯的毒,查趙平的下落,查何文禮去了哪裡,也查這把鑰匙能打開什麼。」

  段佩芝抬起頭。

  「至於最後查到的東西是否足以重提岳州,應由陛下定奪。」

  這一次,皇帝沒有回應。他拿起那枚銅鑰匙。

  鑰匙沒有刻字,邊緣磨損嚴重,齒痕也不像尋常宅門所用。

  皇帝把它放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繞開了岳州。」

  「路卻仍舊朝岳州走。」

  「路通向何處,由證據決定。」

  「不是臣婦能夠決定。」

  「若證據最後真的回到岳州呢?」

  「臣婦便將它交給陛下。」

  「你不怕朕再把它封起來?」

  段鴻臣驟然看向女兒。

  裴嘉成也向前動了半步。

  段佩芝跪在原處,沒有迴避。

  「怕。」

  皇帝眸色微沉。

  「怕什麼?」

  「怕真相再遲。」

  她的聲音並不高。

  「也怕有人為了不讓它回來,再殺更多的人。」

  裴嘉成的手在袖中緩緩攥緊。

  方正初一直低著頭。

  聽到這句話,他終於閉了一下眼。

  皇帝把鑰匙放回御案。

  一聲輕響。

  「岳州已經過去了。」

  皇帝看向方正初。

  「方承肅有朝廷判牘。」

  再看向裴嘉成。

  「裴毅有戰死撫恤。」

  最後是段鴻臣。

  「兵部、戶部與都察院都曾在卷宗上蓋印。」

  「朕若僅憑半頁無法驗明來處的記錄、一個下落不明的藥車腳夫和一把不知道開哪裡的鑰匙重審岳州,朝廷從前所有定論,便都可以任人推翻。」

  方正初跪下。

  「臣明白。」

  「你不明白。」

  皇帝沒有看他。

  「你們都覺得自己查的是冤情。」

  「可岳州牽涉軍需、換防、宗親與兩位皇子。一旦在朝堂公開重審,最先被撕開的不是方承肅的判牘,是鎮岳軍如今的軍心。」

  裴嘉成下頜繃緊。

  「陛下,鎮岳軍也想知道當年的藥為何沒有送到。」

  皇帝目光壓過去。

  「你是鎮岳軍主將。你一旦親自翻動當年的軍需,軍中會以為朝廷虧欠裴家,也會以為你要替父親向朝廷討債。」

  裴嘉成跪下。

  「臣不敢。」

  「你心裡怎麼想的,朕還不知道麼。」

  皇帝的聲音更冷漠。

  「人心不會只看你敢不敢。」

  裴嘉成沒有再說話。

  皇帝看著跪在御案下的幾人。

  「朕說岳州已經過去,它就是過去了。」

  這句話落下後,御書房久久無人出聲。

  方正初額頭抵地。

  「臣領旨。」

  裴嘉成與段鴻臣隨之俯身。

  「臣領旨。」

  皇帝看向段佩芝。

  「你還有話說?」

  段佩芝掌心已經被冷汗浸濕。

  她卻沒有收回方才的請求。

  「臣婦請查宋案。」

  「只查宋案?」

  「只查宋懷硯所中之毒、趙平與何文禮的下落,以及鑰匙用途。」

  「若這把鑰匙最後打開的東西與岳州有關呢?」

  「先由大理寺封存,再請陛下定奪。」

  皇帝看了她片刻。

  「你很聰明,把每一步都留給朕。」

  段佩芝低下頭。

  「是否重審,本就只能由陛下決定。」

  皇帝唇邊沒有笑意。

  「宋案繼續查。」

  「大理寺查毒、刺客與宋懷硯昨夜去過何處。裴嘉成協助查趙平、何文禮與鑰匙,但不得調鎮岳軍。」

  「韓府證詞封存,不得外泄。」

  眾人同時叩首。

  「臣等領旨。」

  皇帝望向段鴻臣道:「你教了個好女兒。」

  段鴻臣忙跪下:「臣的女兒,自是與臣一脈。」

  皇帝將竹筒交給內侍。

  「驗押記錄與臨摹紙收入內閣,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查閱。」

  方正初的目光追著竹筒移動了一瞬。

  很快又收了回來。

  皇帝看見了,沒有理會。

  「退下。」

  四人退出御書房。

  房門在身後合攏。

  直到走下石階,段佩芝才發現膝蓋已經麻得幾乎沒有知覺。

  她停了一步,很快站穩。

  裴嘉成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最終慢慢收了回去。

  段鴻臣看著女兒。

  「方才陛下說韓家可能舉家遮掩,你為何承認?」

  段佩芝低頭整理衣袖。

  「因為陛下既然問了,心裡便已經想過這種可能。」

  「我若急著說韓家絕對清白,前面所有證據都會像是替韓家準備的說辭。」

  段鴻臣沉默下來。

  方正初手中已經沒有那份臨摹紙。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御書房。

  那半頁父親留下的字,被鎖進了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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